......
    白天的萧张,是一个废人。
    或者说,是一个被整个系统吐出来的废弃零件。
    他租了城东老旧居民楼里一间月租八百的单间,窗户正对著一堵墙,採光约等於零。
    房间里只有一张摺叠床、一把塑料椅、一箱泡麵,还有地上摊著的那些东西。
    病歷。死亡证明。排污数据的手抄备份。
    周卫国的旧警徽。
    他每天的行程很固定。早上九点出门,去菜市场旁边那家早餐店吃一碗三块五的餛飩,吃完回来躺著。下午出去走一圈,有时候会在家属楼废墟前面站很久。
    邻居见了他都绕著走。一个脸上还贴著纱布、十根手指缠著劣质绷带的男人,整天不说话,眼神空洞洞的,谁看了都发怵。
    房东催过一次房租,看见他那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伙子,你......家里人呢?”
    “没了。”
    两个字,把房东嚇退了三步。
    没人知道的是——
    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后,这个白天看起来行將就木的男人,会从床底抽出一个黑色帆布包。
    包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一把从五金店买的美工刀,刀片换成了工业级钨钢的。一卷医用胶带。一瓶工业酒精。一盒一次性手套。一副从劳保用品店淘来的防割袖套。三个不同顏色的棒球帽。两件不同款式的衝锋衣。
    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
    笔记本第一页写著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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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队说过,反侦察的核心不是藏,是让对方根本不觉得有人来过。”
    第二页:“周队说过,刑侦的本质是时间差。你比对手早到一步,你就贏了。”
    后面密密麻麻几十页,全是人名、时间线、活动规律、住址、车牌號、社会关係图谱。
    一个月。
    他花了一个月,用一个停职警察能接触到的所有渠道,把那条从化工厂老板延伸出来的链条,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摸清了。
    纵火的人有两个。
    一个叫丁猛,前科两次,专门给人办“脏活”,在西城区开了家洗车店当幌子。另一个叫赵小龙,丁猛的表弟,跟著混口饭吃,胆子小,干完活以后连著换了三个住处。
    萧张找到赵小龙的时候,这小子正窝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打手游。
    门没锁。
    萧张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小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珠子转了两圈,没认出来。
    “你谁啊?找错门了吧。”
    萧张没说话。他关上门,反锁。
    “哎,你干嘛——”
    赵小龙站起来的时候,一条浸了工业酒精的湿毛巾已经捂在了他脸上。赵小龙挣扎了大概十二秒,两条腿蹬了几下,软了。
    萧张把他拖上了后备箱。
    丁猛要麻烦一些。
    这人警惕性高,洗车店后门装了两个摄像头,晚上出门身上还带著一把弹簧刀。但他有个致命弱点。
    赌。
    每周二和周五,他会去城北老李头的地下牌局,一打打到凌晨三四点。回来的路上固定走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因为近。
    萧张在那条巷子里等了他两个周五。第一个周五踩点,记下他走路的速度、习惯靠哪边、手机亮度调多高、耳朵里插没插耳机。
    第二个周五动手。
    丁猛输了钱,骂骂咧咧地往回走,经过巷子拐角的时候,左脚踩进了一个浅坑。
    不深,大概五公分。但足够让一个喝了酒、走路带晃的人趔趄半步。
    就这半步的工夫。
    一块浸透酒精的棉垫从背后贴上了他的口鼻。丁猛的反应比赵小龙快得多,肘击、回身、摸刀,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但萧张更快。左手扣住他持刀的腕关节向外翻拧,同时膝盖顶进他的肾区。
    秦队教的擒拿术。
    三十七秒。
    废弃汽修厂在城西郊区,荒了得有四五年,铁捲帘门锈得拉都拉不动。萧张提前一周就来踩过点,把里面收拾出了一小块空地,地上铺了两层防水布。
    两个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铁丝捆在汽修升降架的立柱上。
    赵小龙先哭的。
    “大哥,大哥你要钱我给你钱,我手机里有三千多——”
    萧张蹲在他面前,摘下棒球帽。
    路灯从破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纱布已经撕了,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烧伤疤痕。
    赵小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终於认出来了。
    “想起来了?”萧张的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栋楼,四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我妹妹喊我的时候,你应该看得到吧?”
    赵小龙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不是我......不是我点的火......是猛哥他......”
    “我知道。”萧张站起来。“但汽油是你买的。六桶,对吧?城南加油站,用的现金,没留记录。你还挺仔细。”
    赵小龙的裤子湿了一片。
    丁猛咬著牙没吭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著。他盯著萧张看了有半分钟,突然笑了。
    “你一个被开了的警察,杀了我俩你跑得掉吗?你以为陈老板找不到你?你动我们一根汗毛,你全家——”
    他没说完。
    因为他想起来了,面前这个人已经没有家了。
    萧张从帆布包里拎出一个铁皮桶。桶盖拧开,汽油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膨胀开来,呛得两个人同时咳嗽。
    “我本来想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萧张把汽油一勺一勺地浇在两人脚下的防水布上,动作不急不缓。
    “但我妹妹死的时候不痛快。我妈死的时候也不痛快。”
    赵小龙发出了猪被宰一样的叫声。丁猛疯狂地拧著铁丝,手腕磨出了血。
    萧张退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
    是周卫国的。从遗物里顺回来的,老式煤油打火机,黄铜外壳,磨得包了浆。周队戒了烟以后就不用了,但一直揣著,说是习惯。
    啪。
    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
    萧张把打火机合上了。
    然后又打开。
    赵小龙已经哭到抽搐,涕泗横流,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求求你......求求你......”
    丁猛不说话了,喘得跟拉风箱一样,眼睛瞪得要裂开。
    “你问我跑不跑得掉。”萧张把打火机往汽油上一丟,“我没打算跑。”
    他没看。
    转身走的时候,背后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汽修厂的铁皮墙烧起来以后,远处看就是一个橘红色的光点,不大,在城郊的夜幕里跳动著,像一根快燃尽的菸头。
    没人报警。
    那片区域方圆一公里没有住户。
    萧张坐在三百米外的土坡上,看著火烧了四十分钟。
    周队的打火机没了,他有点心疼。但那东西不能留。留下就是物证。
    作案工具不能与个人產生任何溯源关联。一次性使用,用完销毁,绝不重复。
    著装按场景更换,走公共运输不留影像盲区,所有接触面戴手套,指纹、毛髮、皮屑,一粒都不能掉。
    萧张做到了每一条。
    甚至做得比教科书还乾净。
    因为教他的人是全市刑侦系统排名前三的秦知夏,和干了一辈子命案的周卫国。
    他只是把学到的东西反过来用罢了。
    但有些东西,这两个人没教过他。
    比如——怎么处理杀完人以后的自己。
    他坐在土坡上,手上沾著汽油味,指缝里还残留著捆铁丝时蹭破的血痂。
    风从城郊吹来,带著焦糊味。
    他没有呕吐,没有发抖,没有电影里演的那种道德拷问和灵魂挣扎。
    什么都没有。
    就是空的。
    做完这件事以后,他发现自己的胸腔里那个一直堵著的东西,鬆了一小块。
    只鬆了一小块。
    因为这两个只是手。
    刀还在。
    陈国梁。陈老板。东郊化工厂实际控制人,省政协委员,江海市十大纳税企业家。名下资產十四亿,实际身家不止这个数。
    合法生意做得光鲜亮丽,背后排进河里的废水,毒死了上下游七个村子的地下水源。四十七条人命。
    这个人住在海岸线上的豪宅区。独栋別墅,占地两千平,能看见海。据说光安保系统就花了三百多万,请的海外退役僱佣兵。
    萧张花了三周摸清別墅区的安防布局。
    哪些摄像头有死角,哪些红外探头的扫描频率是固定的,围墙哪一段因为地基沉降矮了十五公分,保安换班的时间精確到几分几秒。
    暴雨夜。
    他选在这天,因为雨声能盖住脚步,积水能冲刷痕跡。
    供电箱在別墅区东侧围墙外的配电间里,门上掛著一把普通的掛锁。萧张用一根回形针捅了七秒。
    外网监控断了。红外警报断了。別墅区陷入短暂的电子真空。
    他翻过围墙的时候,暴雨正下到最猛的阶段。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蒙蒙一片水雾,三米外看不清人影。
    绕过花园,避开巡逻路线,从厨房侧门的通风口钻进去。
    別墅很大,灯火通明。
    萧张摸到客厅门口的时候,闻到了雪茄的味道。混著红酒和某种昂贵香水的气味,浓得发腻。
    他推开门。
    然后所有灯同时亮了。
    不是室內的灯。
    是六盏军用手持探照灯,从客厅四个角和楼梯拐角同时打开,白晃晃的光柱交叉著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瞬间失明。
    萧张的瞳孔还没来得及適应强光,一只穿著作战靴的脚已经踹在了他的胸口。
    整个人飞出去两米,后背撞在茶几上,钢化玻璃台面被砸碎了。
    “惊不惊喜?”
    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转著一支没点著的雪茄。他穿著一件真丝睡袍,脚上是酒红色的鹿皮拖鞋。
    陈国梁。
    他身后站著四个人。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战术背心,枪套里別著的制式手枪连保险都没上,因为用不著。
    萧张翻身想起来。
    膝盖上传来一声闷响。
    子弹穿透了他的右膝关节。
    他没听见枪声。消音器。
    疼痛在三秒后才传到大脑,那种骨骼被金属贯穿的酸胀感让他的视野瞬间发白。他摔倒在碎玻璃上,左手撑地,玻璃碴子扎进掌心。
    另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
    萧张倒在地上,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他还是试著去够腰后別著的美工刀。
    一只作战靴踩住了他的右手腕。
    咔嚓。
    骨头碎了。
    “行了。”陈国梁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走到萧张面前,蹲下来,拽著萧张的头髮把他的脸抬起来。
    “我说小萧啊......”
    陈国梁歪著头打量他,像在看一只爬进別墅的蟑螂。
    “你师父周卫国,死了。你的档案,你的人事关係,你的职业生涯,全完了。你爸你妈你妹妹——对不起啊这个,手下人办事毛糙了点,本来只想嚇唬嚇唬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雪茄,然后把还在燃烧的菸头按在了萧张膝盖的弹孔边缘。
    嘶。
    肌肉被烫焦的声音。
    萧张的身体弓了一下,牙关咬得太紧,一颗槽牙崩碎了,血沫子从嘴角淌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超级英雄?匹夫一怒血溅五步?”陈国梁吐了口烟圈,笑得很开心。“你那点三脚猫的刑侦手段,你那个现在不知道死去哪里了的秦家大小姐教你的那些小把戏——有用吗?”
    他用鞋尖踢了踢萧张的下巴。
    “在绝对的钱和绝对的权面前,你什么也做不了。你一把火烧了我两条狗?我再养两条。你呢?你还有什么可以烧的?”
    萧张趴在血泊里,眼角的余光看见自己断掉的右手腕拧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秦队教的技巧。
    周队传的本事。
    全用上了。
    然后呢?
    然后他被打断了四肢,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一个杀人犯的別墅客厅里。
    陈国梁站起来,拍了拍睡袍上的灰。
    “拖下去。”
    两个僱佣兵架起萧张往地下室拖。萧张的膝盖骨碎了,腿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两条血痕。
    地下室的门打开。
    冷气涌上来,带著消毒水和混凝土的味道。
    萧张被扔在水泥地上。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著,白光照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陈国梁走下来,踩著他的脸,皮拖鞋的鞋底糊著他的血。
    “你说你图什么呢?正义?公平?”
    他把雪茄摁灭在萧张的后颈上。
    “这个世界上没有这玩意儿。从来就没有过。”
    萧张的脸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视线模糊了,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住了他的左眼。
    右眼还能看见一点东西。
    他看见了地下室墙上掛著的那面圆形掛钟。
    白色錶盘。黑色指针。
    秒针在走。
    嘀嗒。嘀嗒。嘀嗒。
    陈国梁回头对僱佣兵点了点头。
    “处理掉吧。”
    一个僱佣兵拉了枪套。
    就在这个时候——
    秒针停了。
    不是慢下来,不是卡顿。
    是像被什么东西直接摁住了一样,定在了十二点整的位置,纹丝不动。
    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也消失了。
    地下室陷入一种怪异的安静。空气本身都变得稠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