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分板上的数字停在23:21。
    东京体育馆穹顶的灯光打在木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亮斑。陆仁站在底线外,手里转著排球。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砸在红色的塑胶场地上。
    他盯著球网对面的孤爪研磨。
    研磨没有看他。这个音驹的“大脑”正低著头,金黑相间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研磨的胸口起伏频率很高,手指在短裤边缘无意识地搓动。
    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玩家卡关反应。
    陆仁太熟悉这种状態了。当一个习惯於掌控全局的塔防玩家,面对满屏乱窜、不按既定路线行走的怪物时,cpu就会进入这种过载边缘的宕机状態。乌野现在的“多核奇美拉”体系,加上日向翔阳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原始本能,就是最无解的病毒代码。
    “一波带走。”陆仁在心里敲定指令。
    裁判鸣哨。
    陆仁拋球,助跑,起跳。他没有选择大力跳发,而是收了力道,打出一个极具迷惑性的前排下坠球。目標直指研磨。
    只要研磨接一传,音驹的组织核心就会瘫痪。
    排球带著轻微的旋转,越过网带,急速下坠。
    研磨抬起头,视线锁定了那颗球。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呼叫队友补位,而是直接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啪。”
    球砸在研磨併拢的小臂上。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研磨没有试图把球垫给二传位置,因为他自己就是二传。他借著身体前倾的惯性,手腕猛地一翻,把球直接推向了右翼。
    这是一个极其粗糙、毫无美感的一传。
    但黑尾铁朗已经等在那里了。
    黑尾根本没有助跑距离,他原地拔起,迎著那颗轨跡杂乱的球,抡圆了胳膊就是一记重炮。
    月岛萤的拦网慢了半拍。
    排球砸在乌野的三米线內,弹射出界。
    23:22。
    黑尾落地,甩了甩手腕,走过去把趴在地板上的研磨拉起来。“传得真够难看的,大脑。”
    研磨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声音有些沙哑:“能得分就行。”
    陆仁站在后排,舌头顶了顶上顎。
    研磨刚才那个动作,违背了他一贯的“最优解”原则。把一传直接转化为攻击,这种打法容错率极低,根本不是音驹的风格。
    “他放弃计算了。”陆仁转头看向影山,“他在格式化系统。”
    影山用毛巾擦汗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当变量太多算不过来的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砍掉所有分支选项,只做单选题。”陆仁指了指网对面,“研磨不再去预判我们的多核路线了。他把防守权限全部交给了夜久和列夫的本能,自己只负责在乱局里找空子。”
    看台上。
    陆建国举著摄像机,镜头对准了记分牌。“这黄毛小子脑子转得真快。眼看算盘打不响了,直接把算盘砸了当暗器使。”
    清泽雅芝咬著吸管,眉头拧在一起:“那陆仁的战术不就没用了?”
    “没用?你太小看你家竹马了。”陆建国乐呵呵地调整焦距,“这小子是个犟种,对面越是不按套路出牌,他越来劲。”
    球场上,音驹发球。
    福永招平站在底线外。他的眼神依然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拋球,击球。跳飘球。
    排球在半空中诡异地晃动,越过球网。
    “我来!”西谷夕滑步上前,稳稳將球垫起。“一传到位!”
    影山飞雄快速移动到球下。乌野的机器再次全速运转。
    日向翔阳从左侧斜插,速度快得像一道橘色的闪电。菅原孝支在中路交叉掩护。陆仁从右后方启动,踩著三米线准备起跳。
    三个攻击点,三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音驹的半场,研磨站在网前,连看都没看日向和菅原。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影山飞雄的轴心脚上。
    “左脚吃力,手腕內收。”研磨的大脑里只剩下这几个最基础的物理参数。
    影山传球。排球化作一道白光,飞向右翼。
    陆仁在空中展臂。
    他刚准备发力,眼前突然暗了下来。黑尾铁朗和灰羽列夫两座大山,严丝合缝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被日向骗跳,没有被菅原干扰。
    他们就像是提前接到了死命令的机器人,直接封死了陆仁的攻击路线。
    陆仁在空中咬牙,强行改变手腕角度,试图打手出界。排球擦著列夫的指尖飞向界外。
    “夜久!”黑尾大喊。
    夜久卫辅整个人贴著地板滑行,在球即將落地的瞬间,单手將球捞了起来。
    “反击!”研磨跑到球下,没有丝毫停顿,背传给中路。
    列夫刚刚落地,再次弹射起步。他的动作极其不协调,但高度实在太惊人了。迎著泽村大地的单人拦网,列夫一记长线扣杀,將球砸在乌野后场的死角。
    23:23。
    平局。
    东京体育馆內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音驹的半场,列夫兴奋地挥舞著长臂,夜久走过去踹了他一脚,但嘴角却掛著笑。
    乌野这边,全员都在大口喘气。
    这局比赛打得太久了。体能的消耗远超预期。日向翔阳双手撑著膝盖,汗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连平时最喜欢的大呼小叫都没了力气。
    乌养繫心没有叫暂停。他手里捏著战术板,死死盯著场上。这个时候叫暂停,只会打断队员们好不容易憋住的那口气。
    “被看穿了啊。”陆仁扯起球衣擦了擦脸上的汗。
    “那个黄毛,根本没看我们的跑位。”影山飞雄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在做减法。”陆仁看向研磨。
    研磨也正在看他。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和焦躁,只剩下最纯粹的专注。
    当一个精於计算的玩家决定放弃华丽的微操,转而使用最基础的平a时,往往意味著他找到了这个游戏的底层逻辑。研磨屏蔽了乌野製造的所有“垃圾数据”,只抓最核心的那个点——二传手的出球动作。
    “既然他想玩硬碰硬。”陆仁转了转脖子,骨头髮出咔咔的响声,“那就给他上点强度。”
    23:23。
    福永继续发球。
    这次球找的是田中龙之介。田中接球稍有些偏,球飞向了网口。
    “补位!”泽村大地大喊。
    影山飞雄冲向网前,起跳,单手將球托起。
    日向翔阳已经起飞。他不需要看球,也不需要看拦网,他只知道影山一定会把球送到他的手里。
    这是最极致的“怪人快攻”。
    研磨没有动。他看著日向在空中挥臂,看著排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砸向音驹的半场。
    “砰!”
    球没有落地。
    夜久卫辅站在那个位置,双臂死死併拢。排球砸在他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巨大的衝击力让夜久向后退了半步,但他接住了。
    “这都能接起来?!”看台上的清泽雅芝瞪大了眼睛。
    “那小子,站位太贼了。”陆建国捏著下巴。
    研磨跑到球下。他没有传给列夫,也没有传给黑尾。他看了一眼乌野的防线。因为刚才的快攻,乌野的重心全都压在了网前。
    研磨手指轻拨。
    排球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向乌野半场的底角。
    西谷夕拼命往回跑,鱼跃扑救。他的指尖碰到了球,但球已经落地。
    23:24。
    音驹拿到局点。
    裁判举起手。全场譁然。
    乌野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我的错。”影山飞雄咬著牙。
    “不怪你。”陆仁走过去,拍了拍影山的后背,“研磨把夜久当成了最终的防火墙。只要夜久不崩,音驹的血条就是满的。”
    陆仁转过身,看著网对面的音驹眾人。
    黑尾在笑,列夫在喘气,夜久在活动手臂。研磨站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刚刚通关了地狱难度的玩家,正在享受最后的结算画面。
    “真不爽啊。”陆仁低声说了一句。
    他骨子里的那种犟劲彻底翻涌上来。排球游戏,不到最后一分,谁也別想结算。
    “影山。”陆仁头也没回,“下一球,给我。”
    影山看著陆仁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福永第三次发球。
    球发向了泽村大地的防区。泽村稳稳接起。
    “一传到位!”
    影山到位。乌野全员启动。日向在左,田中在中,陆仁在右。
    研磨盯著影山的手。
    影山传球。球飞向右翼。
    陆仁起跳。
    黑尾、列夫、海信行。音驹的三人拦网瞬间成型,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挡在陆仁面前。
    没有路线。没有空当。
    陆仁在空中,视线扫过这堵墙。他的大脑在疯狂计算角度、力度和风阻。
    “打手出界。”陆仁做出决定。
    他瞄准了列夫左手的小指边缘。只要擦到那里,球就会飞向场外,夜久绝对救不到。
    陆仁挥臂。
    排球带著巨大的力量砸向列夫的手。
    就在触球的前零点一秒,列夫的手臂突然向內收了一下。
    这是本能。野兽在面对危险时的趋避本能。
    陆仁的扣球没有打中列夫的手指,而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尾的手掌心。
    “砰!”
    排球被死死拦下,直挺挺地落向乌野的半场。
    “还没完!”西谷夕从后排杀出,整个人贴著地板滑行,硬生生用脚背把球垫了起来。
    球高高弹起,飞向网口。
    这是一个双方都可以爭夺的球。
    日向翔阳和研磨同时在网前起跳。
    日向的弹跳力远超研磨,他的手已经碰到了球的下沿。只要他用力一按,球就会落在音驹的场地上。
    但研磨没有去爭抢那个球。
    他在空中伸出双手,做了一个极其標准的二传手托球动作。他没有把球按下去,而是顺著日向的力道,把球向上轻轻一托。
    日向的手按空了。
    排球从日向的指尖滑过,落向了乌野半场的空当。
    陆仁衝过去扑救,指尖擦过排球的表皮。
    “啪。”
    球落地。
    裁判鸣哨,双手平举,指向音驹的半场。
    23:25。
    第二局结束。
    东京体育馆內爆发出巨大的声浪。音驹的应援团吹响了震耳欲聋的管乐。
    球场上,乌野和音驹的队员们几乎在哨响的瞬间,全都瘫倒在地板上。
    日向翔阳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影山飞雄双手撑著膝盖,汗水顺著鼻尖往下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滩水渍。
    陆仁坐在地上,双腿伸直。他觉得自己的肺管子里像是塞了一把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他抬起头,看向网对面。
    研磨也坐在地板上。黑尾正拿著水壶往他头上浇水。研磨甩了甩头髮,转过头,正好对上陆仁的视线。
    两人隔著球网,谁也没有说话。
    陆仁咧开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研磨眨了眨眼,转过头去接黑尾递过来的毛巾。
    大比分1:1。
    这场垃圾场里的塔防游戏,被强行拖入了最终的决胜局。
    陆仁撑著地板站起来。他感觉不到大腿的酸痛,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团火在烧。
    “好玩。”陆仁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太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