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馆穹顶拢著一团闷热的空气,硬生生被看台传来的音浪劈开。
    稻荷崎的应援团占据了整整半片看台。清一色的酒红色校服,管乐手、打击乐手排列得像个准备受阅的步兵方阵。指挥棒一挥,铜管乐器齐鸣,军鼓敲出精准到毫秒的节拍。
    声压级高得离谱。
    日向翔阳刚从球筐里捞起一个排球,手一抖,球砸在脚背上。他捂著耳朵,转头看向上方:“这……这真的是高中社团的比赛吗?对面把交响乐团搬过来了?”
    山口忠咽了口唾沫,小腿肚打著摆子。
    连一向神经大条的田中龙之介,发球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豪强的排场,本身就是一种战术。通过整齐划一的强音,在比赛还没开始前,就给挑战者植入“你们毫无胜算”的心理暗示。
    陆仁站在网前,拋起手里的排球,目光扫过对面半场。宫侑正和宫治有说有笑地垫球,连个正眼都没往这边给。
    “真吵。”月岛萤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顶灯的冷光。
    “声波攻击罢了。”陆仁把球扣过网,落地后拍了拍手上的防滑粉。他早就料到兵库县的这帮人会搞这种盘外招。打游戏最烦的就是这种自带全屏bgm、给己方加增益给敌方掛减益的机制怪。
    还好,他提前给老爹打过招呼。
    陆仁转过身,视线投向自家看台。
    乌野这边的应援席显得单薄得多。除了町內会的那几个熟面孔,最显眼的就是陆建国带来的黑衣保鏢团,以及那条红底黄字、写著“专杀各种不服”的巨型横幅。
    陆建国穿著一身笔挺的定製西装,站在栏杆边。察觉到儿子的视线,这位川蜀老总慢条斯理地摘下墨镜,比了个“ok”的手势。
    陆欣拿著高音喇叭,正清嗓子。
    陆仁鬆了口气。老爹办事向来靠谱,肯定从国內高薪挖了什么顶级民乐团过来撑场子。只要用五声音阶的独特频段切断对面的管乐和声,稻荷崎的节奏就会出现断层。
    看台上,陆建国打了个响指。
    四个穿著对襟黑褂子、头戴瓜皮帽的大爷从保鏢身后站了出来。他们手里拿著的,不是什么高雅的丝竹乐器,而是四桿油光鋥亮的嗩吶。
    另外两个大爷,一个端著铜鈸,一个架著小马锣。
    陆仁眼皮一跳,突然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领头的大爷深吸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两只皮球。
    “滴——答——滴——”
    极具穿透力的高频音波,直接穿透了排球馆的穹顶。
    没有和声,没有铺垫。
    上来就是最高音阶的狂轰滥炸。
    嗩吶,乐器界的流氓,百般乐器,嗩吶为王。这东西根本不和你讲究什么声学原理,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覆盖一切声音。
    稻荷崎那边,原本整齐的圆號和长號声,在这个尖锐的音调面前,全都被压成了沉闷的背景音。
    “当!当!当!”
    小马锣和铜鈸紧隨其后,敲出一种极其接地气、又极其催命的节奏。
    乌野半场,正在热身的队员们全停下了动作。
    泽村大地手里的球滚到了界外,他张著嘴,盯著看台。
    菅原孝支揉了揉耳朵,转头看向陆仁:“陆……你爸爸请的这是什么乐队?这曲子,听著怎么让人膝盖发软?”
    陆仁脸色煞白。
    他听出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百鸟朝凤》,也不是什么《男儿当自强》。
    这是正宗的川蜀民间哀乐——《大出殯》。
    专门用来送走高寿老人的那种。
    “老头子你搞什么飞机!”陆仁在心里咆哮。他让老爹弄点有穿透力的音乐破招,没让他直接搞物理超度!这调子一响,今天这馆里高低得抬走几个。
    看台上,陆建国还很得意地冲儿子挥了挥手。陆欣举起高音喇叭,操著一口纯正的川音大喊:“儿子!给老娘狠狠地打!打烂对面的瓜娃子!”
    喇叭的电流声混著嗩吶的悲鸣,在场馆里迴荡。
    就差几个人披麻戴孝在场边跪著哭了。
    稻荷崎的应援团彻底乱了套。
    指挥的学生满头大汗,用力挥舞指挥棒试图把节奏拉回来。但吹小號的几个男生嘴唇直哆嗦,被嗩吶那拐弯抹角的滑音带偏了调子,直接吹出了几个破音。大鼓手敲著敲著,手里的鼓槌不自觉地跟著小马锣的“噹噹”声走,原本威武的进行曲,硬生生被带成了乡村红白喜事现场。
    场內的运动员更惨。
    宫侑刚拋起一个球,准备展示他標誌性的跳发。
    “滴滴答答——”
    一个极高亢的颤音钻进耳朵。
    宫侑脚底一滑,起跳节奏全毁,手掌堪堪擦过排球边缘。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软绵绵的弧线,直接砸在网带上,弹回了自己的半场。
    宫治走过去,把球捡起来,面无表情地看著自家兄弟:“你这发球,是在给对面磕头吗?”
    “闭嘴!”宫侑咬牙切齿地揉著耳朵,“对面那是什么鬼动静!我的脑浆都要被吹沸了!”
    角名伦太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手捂住了两边耳朵,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乌野这边的画风也完全偏了。
    田中龙之介双手合十,闭著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西谷夕在一旁跟著点头:“龙,这音乐太有灵魂了,我感觉我的接球技术都要升华了。”
    “升华个屁!”乌养教练在场边急得跳脚,衝著看台大吼,“那是谁家家长!快让他们换个曲子!还没开打呢,自己人先被送走了!”
    武田老师在一旁手忙脚乱地翻找规则手册:“这……这算违规应援吗?手册上好像没写不能吹嗩吶……”
    陆仁单手捂脸,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他是个乐子人没错,但他不想成为全日本高中排球界的乐子。
    “陆。”月岛萤走过来,语气极其平稳,“你家不仅有极道背景,还兼职做殯葬服务吗?”
    “滚。”陆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挺好的。”影山飞雄一本正经地评价,“虽然很难听,但对面的节奏被破坏了。那个二传手的步法乱了。”
    日向翔阳在一旁疯狂点头:“没错!那个滴滴滴的声音一响,我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感觉能跳到天花板上去!”
    陆仁看了一眼日向。这傢伙的神经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听丧乐能听出热血沸腾的感觉?
    不过,客观来说,老爹的这手“瞎操作”,確实起到了奇效。
    稻荷崎那种靠著应援团建立起来的、严丝合缝的压迫感,被这几把嗩吶撕得粉碎。原本的豪强气场,在《大出殯》的衝击下荡然无存。
    看台上的比拼已经完全忽略了场內的运动员。
    稻荷崎的吹奏部不甘示弱,指挥咬破了嘴唇,下令全员加大音量,试图用铜管乐器的厚重感把嗩吶压下去。
    陆建国见状,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
    大爷们深吸一口气,嗩吶的音区再次拔高,直接进入了超高频的啸叫阶段。铜鈸手更是抡圆了胳膊,两片黄铜撞击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当——!”
    稻荷崎的一个萨克斯手直接放下了乐器,捂著胸口蹲到了地上,满脸痛苦。
    裁判站在场边,吹了两次哨子,哨声完全被淹没在乐器大战里。他无奈地向主裁判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行了。”泽村大地拍了拍手,把乌野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別管看台了。不管放什么音乐,比赛还是要打的。趁著对面还没缓过神,赶紧热身。”
    乌野眾人如梦初醒,赶紧回到各自的位置。
    只是每个人扣球的时候,脑子里都忍不住迴荡著那魔性的“滴滴答答”。
    陆仁走到网前,对面的宫侑正恶狠狠地盯著他。
    “你们宫城县的人,都这么不讲武德吗?”宫侑指著看台,手指都在发抖。
    陆仁嘆了口气,摊开双手:“战术博弈的一部分。你们能带交响乐团,我们带个民间非遗传承小分队,很合理吧?”
    宫治在一旁冷冷接话:“非遗?我看是送葬。”
    “承你吉言。”陆仁顺坡下驴,“这首曲子叫《大出殯》。今天专门为你们稻荷崎准备的。待会儿比赛结束,不用谢。”
    宫侑气极反笑,扭了扭脖子,骨头髮出“咔咔”的响声。
    “好。很好。原本只打算隨便打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宫侑隔著球网,目光死死锁定陆仁,“我会把你们,连同看台上那几个吹破铜烂铁的老头,一起碾碎。”
    陆仁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向后排。
    系统面板在眼前浮现。稻荷崎全员的情绪值都在飆升,原本冷静的精密系统,因为愤怒而出现了微小的波动。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怕你数值高,就怕你不犯错。只要情绪有了起伏,机械的齿轮就会咬合不准。
    “嗶——”
    主裁判终於通过麦克风,强行压下了全场的噪音。
    “热身结束。双方首发队员入场。”
    陆建国在看台上抬了抬手,嗩吶声戛然而止。排球馆里出现了短暂的耳鸣期,所有人都觉得世界突然清静得有些可怕。
    陆仁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清空。
    他走到属於自己的位置上,和影山飞雄对视了一眼。
    哨声响起。
    跨服副本,稻荷崎战。
    在极其不吉利的氛围中,正式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