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体育馆的暖气开得很足。
    排球砸击木地板的声响在巨大的穹顶下交匯,混杂著各色应援团的铜管乐和吶喊,吵得人耳膜发胀。场地被高高的挡板分割成几个区域,不同顏色的队服在场地里穿梭。
    乌野高中排球部被分配在c场。
    行李堆在替补席后方的长椅上。武田老师拿著选手名单去找组委会核对。乌养教练双手抱胸,站在场边丈量天花板的高度和灯光的角度。
    “我去趟洗手间。”日向翔阳脸色发青,捂著肚子,双腿夹紧往球员通道挪。
    影山飞雄把手里的排球狠狠砸在地板上,指著日向的背影开骂:“你个白痴!马上就要热身了你跑什么!把你的肠胃给我管好!”
    “这种生理现象是骂两句就能憋回去的吗。王者大人的指令连括约肌都要服从?”月岛萤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做著拉伸,顺便补了一刀。
    影山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瞪著月岛。
    陆仁把黑色的运动外套脱下来,隨手搭在椅背上。他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两声脆响。视线扫过网对面的半场,神奈川代表椿原学园的队员正在进行传接球练习。动作规范,脚步扎实,没有多余的废动作。
    很標准的新手村守门员配置。
    陆仁收回视线,准备去拿护膝。就在这时,二楼看台左侧爆发出一阵极不和谐的骚动。
    “哗啦——”
    一条长达五米的巨大横幅从二楼栏杆上抖落下来。大红底色,金黄色的加粗立体字,边缘还缝著一圈亮片,在体育馆的高功率探照灯下闪瞎人眼。
    上面用中文写著两行大字:“川蜀雄起!陆家儿郎锤爆全场!”
    旁边还掛著几条副標:“乌野高中牛逼!”“陆仁冲冲冲!”
    整个c场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抬头看过去。连正在骂人的影山都张开了嘴。
    陆仁拿护膝的手停在半空。他眼角抽搐了两下。
    看台前排站著一群极其扎眼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阿玛尼定製西装,外面套著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大冷天在室內还戴著副黑超墨镜,脖子上隱约透出金炼子的反光。他手里举著个大功率扩音喇叭,正对著场下挥手。
    “儿子!老汉儿来给你扎起咯!”扩音喇叭把这句川普放大穿透了半个体育馆。
    站在这位“黑帮大佬”旁边的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她穿著暗红色的丝绒旗袍,披著白色的貂皮披肩,正一脸嫌弃地伸手去拧男人的胳膊。
    “陆建国你把那个破喇叭给我放下!丟死个人了!”女人压低声音骂,但动作一点没留情。
    陆建国疼得呲牙咧嘴,赶紧把喇叭关了:“老婆轻点轻点,我这不是给咱儿子造势嘛。你看这气派,压不压得住场子!”
    在这对活宝夫妻旁边,清泽雅芝穿著乌野高中的黑色应援t恤,手里端著个长焦单眼相机,正对著场下的陆仁狂按快门。一边拍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更离谱的是,他们身后整整齐齐站著两排穿著黑色西装的壮汉,胸前別著统一的公司徽章。个个面无表情,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活像什么极道组织的集会。
    陆仁嘆了口气,把护膝套上,躲是躲不掉了。
    他迈开腿,穿过半个场地,走到看台下方的栏杆前。
    “老爸,老妈。”陆仁仰头看著他们,“你们这是把公司年会搬到东京体育馆来开了?”
    陆建国摘下墨镜,趴在栏杆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啥子年会哦。今天公司放假,东京分部的骨干全被我拉来当啦啦队了。打全国大赛这么大的事情,没得点排面啷个行。你爹我的身份摆在这里,不能让別人看扁了我们乌野。”
    陆欣白了丈夫一眼,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硕大的不锈钢保温桶,从栏杆缝隙里递给陆仁。
    “別听你爸瞎扯。拿著。”陆欣的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强硬,“早上五点起来给你熬的土鸡汤,里面放了虫草和西洋参。趁热喝。打比赛费体力,別跟那些日本小孩一样光吃个饭糰就上场,营养跟不上。”
    陆仁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隔著金属外壳都能感觉到热度。
    “知道了妈。”
    清泽雅芝趴在栏杆上,把镜头对准陆仁的脸。“陆大少爷,採访一下,带著这群黑衣保鏢打比赛有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想把你的相机砸了。”陆仁伸手去挡镜头。
    雅芝灵巧地躲开:“叔叔可是包了附近最好的一家和牛餐厅,说了只要你们贏了,今晚全队消费他买单。你这叫带资进组。”
    正说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田中龙之介和西谷夕不知什么时候窜了过来,两人扒著栏杆,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著看台上的阵仗。
    “陆、陆仁!”田中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是你父母?好有气势!简直就像电影里的老大!”
    西谷夕猛点头:“太帅了!那个横幅太有气势了!虽然看不懂写了什么,但是感觉很强!”
    陆建国一听有人夸,立刻来了精神。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烫金名片,隔著栏杆往下发。
    “小伙子们,你们就是陆仁的队友吧。我是他爸,陆建国。平时多谢你们照顾我家这臭小子。今天放开手脚打,打贏了叔叔请你们去银座吃顶级和牛!管够!”
    “和牛!顶级!”田中和西谷双腿一软,直接在栏杆前跪拜下去,“多谢岳父……不对,多谢伯父!”
    泽村大地和菅原孝支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一把將丟人现眼的二年级双人组拽起来。
    “非常抱歉!这两个傢伙太失礼了!”大地九十度鞠躬,“初次见面,我是乌野的队长泽村。感谢伯父伯母来看比赛。”
    菅原也跟著鞠躬:“陆仁在队里帮了我们很大忙。他的战术指导是队伍能进全国的关键。”
    陆欣看著这几个懂礼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她从包里又掏出几个小保温杯递下去。
    “队长是吧,拿著。这是冰糖雪梨水,润嗓子的。看你在场上喊战术费嗓子。別客气,都有都有。”
    大地受宠若惊地接过保温杯,连声道谢。
    乌养教练和武田老师也走了过来。两位成年人看著看台上那排黑衣大汉,再看看那个满脸写著“不差钱”的陆建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陆建国直接探出半个身子,跟乌养教练握手:“乌养教练,久仰久仰。我们家陆仁脾气犟,爱打游戏,多亏你包容他。以后排球部有什么需要赞助的,换器材、包大巴,直接联繫我秘书。別给咱省钱。”
    乌养教练乾笑两声:“陆先生客气了。陆仁是个很有天赋的选手。今天这场比赛,请好好看著他的表现。”
    “好说好说!”
    对面半场,椿原学园的队员们正聚在一起喝水。队长越后看著乌野这边的动静,擦了擦额头的汗。
    “喂,你们看对面那个13號的亲友团。”越后压低声音,“那个横幅,还有那一排穿黑西装的……乌野高中到底是什么背景?极道学校吗?”
    主攻手寺泊咽了口唾沫:“那个戴墨镜的大叔刚才说要请全队吃银座的和牛。这得多少钱啊。我们在跟一群富二代打球吗?”
    “別管场外因素。”椿原的教练皱著眉头打断他们,“专注比赛。乌野是宫城县的代表,打败了白鸟泽的队伍。盯紧他们的快攻。”
    回到替补席。
    陆仁拧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出来。表面漂著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底下躺著大块的鸡肉和几根虫草。
    “好香……”日向翔阳刚从洗手间虚脱回来,闻到味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陆仁拿盖子当碗,倒了一碗喝下去。热汤顺著食道滚进胃里,驱散了体育馆里残存的寒意。四肢百骸的温度开始上升。
    他把保温桶盖好,塞进包里。
    裁判吹响了哨子。十五分钟的热身时间结束。双方队长上前拋硬幣决定发球权。
    乌野拿到了先发权。
    首发阵容上场。
    陆仁站在二號位,隔著球网看向对面的椿原学园。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视线里的场景被切割成无数个网格。椿原队员的站位、身高、移动习惯,化作一串串数据在脑海的面板上跳动。
    【椿原学园:防守型系统。一传稳定性85%。二传手越后:倾向於安全球分配。主攻手寺泊:力量型,打点偏低。】
    没有超模的数值怪。
    没有打破逻辑的机制怪。
    一个极其標准的、按部就班运转的传统排球系统。
    陆仁活动了一下手指。喝了老妈的十全大补鸡汤,现在的体力条是满溢状態。
    “餵。”陆仁侧过头,叫了一声站在后排的影山飞雄。
    影山抬眼看他。
    “对面是个老实本分的系统。”陆仁指了指网对面,“第一球,给他们塞个病毒。速度拉满。”
    影山转了转脖子,看向前排的日向翔阳。“听见没,白痴。別跳晚了。”
    日向拍了拍脸颊,眼神亮得嚇人:“我才不会!”
    裁判举起手。
    全场安静下来。只有看台上陆建国的大喇叭又响了一声,被陆欣一巴掌拍没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