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泰山府君的大手!
    十二纹兵主?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都做了什么!?
    贺茂直树僵立在观星台侧,只觉得周遭一切的声响,都在此刻都骤然远去,耳中只剩下心跳震盪鼓膜的轰鸣。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副经年累月修炼出的威严面容,几乎彻底崩解,露出一张愁容满面的可悲表情来。
    伊川长明本是他的弟子。
    是他当年巡视地方时,从赞岐国一个武士家族亲手甄拔出来的苗子。
    赐其职,授其术,引其入阴阳寮门墙。
    若论恩情,说是再造之恩亦不为过。
    倘若————
    一个如野草般生长出来的念头,在贺茂直树的脑海里疯狂蔓延。
    倘若当时在厢房內,自己能多一分宽容,少一分嗔怒。
    倘若没有那份急於撇清干係————討好花山院家的心思。
    倘若不曾决意將他当作弃子拋出————
    那么此刻,这位震动观星台,展现十二纹兵主异象的天纵之才,就仍会是他贺茂直树门下最耀眼————亦最忠诚的支持者!
    是他抗衡察內其他派系,乃至在未来角逐阴阳头之位时,最强有力的依仗。
    仔细想来————贺茂直树感到喉咙发乾。
    昨夜粟田口之事,伊川长明当真一无是处吗?
    若非他一直没有放弃凛子,先后从“胜大大”,“紫车鬼母”手中救回了孙女,凛子几乎一定会折损在逢魔之刻。
    长明————其实已经尽力了。
    可惜————悔之晚矣!
    人性的微妙之处在此刻毕现无遗。
    当双方关係彻底撕裂,再无转圜可能时,贺茂直树又念起了伊川长明的种种好处来。
    嫉恨与懊悔如同两条绞绳,將他越缠越紧。
    等等!
    贺茂直树死气沉沉的眼中骤然迸出精光或许————还来得及!
    那捲罗织了罪名,本欲呈交晴光大人勾决的文书,或许还没有送到那位上级手里!
    只要在晴光大人正式召见伊川长明之前,將它截回————那么,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驱逐之议便只是自己与花山院家私下的说辞,未曾形成寮內正式决断。
    师徒名分或许难復旧观,但至少————至少不能让他彻底倒向另一边,甚至成为敌人!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支撑著贺茂直树勉强维持住了仪態。
    熬到批命仪式结束。
    当安倍晴光邀请伊川长明前往司曹,亲自接见之时,他飞一样衝下了观星台的阶梯,回到阴阳正厅。
    贺茂直树找到先前那名案牘博士,几乎是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力道之大,让对方面色瞬间煞白。
    “那份卷宗!”
    贺茂直树的声音急切而嘶哑,像是野兽在嚎叫:“关於伊川长明的!现在何处?!”
    博士被他此时扭曲的表情嚇到了,舌头都有些打结:“直树大人————那捲宗,按您吩咐————要急呈晴光人————属下不敢有误!在批命仪式开始之前,就已送至晴光大人的曹司,由当值主典亲自签收录入急案了————”
    贺茂直树心臟猛地一沉,但仍抱有一线侥倖:“晴光大人————当时便看了?”
    博士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声音细若虫鸣:“属下当时没有立刻告退,亲眼看到,晴光大人翻阅之后,面露慍色————用了硃笔,勾了————勾了————”
    “勾了什么?说!”贺茂直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勾了准字!”博士说完时,几乎被他嚇得瘫软下去。
    “准”字印。
    硃笔勾决,一槌定音。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四把铁锤,狠狠敲碎贺茂直树最后的侥倖。
    他亲自下令整理的罪证。
    他亲自推动的紧急流程。
    他意图用来撇清关係,展示铁腕的文书。
    如今,成了由阴阳头亲自盖棺定论,將他与伊川长明彻底割裂的官方判决!
    “呵————呵呵————”
    贺茂直树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成调的,近乎呜咽的喘气声,抓著博士前襟的手颓然鬆开,无力地垂落。
    他跟蹌著后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廊柱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阳光透过格柵,照的阴阳师面色金黄,却照不进他一片死灰的眼底。
    那不仅仅是对失去一个天才弟子的悔恨。
    更是对局势判断失误,权威即將遭受重创的恐惧。
    贺茂直树仿佛已经能看到,同僚们得知此事后那复杂难言的眼神,以及晴光大人那平静,却足以让自己无地自容的审视。
    完了。
    彻底完了。
    另一边。
    观星台的震撼余波尚在跌宕。
    伊然便被一位神情恭谨,目不斜视的舍人引离了人群。
    他们穿过寮舍间曲折的迴廊,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院中青苔覆石,流水潺潺,与外界的喧嚷恍若隔世。
    舍人停在一扇看似朴素,却以整块檜木製成的房门前,门上悬著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晴光曹司”。
    此处便是阴阳头安倍晴光日常处理要务,静思修行的私人空间。
    “长明大人,请。”舍人侧身,恭敬地拉开纸门。
    室內宽不算奢华,铺设著深色蒔绘蓆子,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捲轴与古籍。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墨香,与一种类似於梅花的冷香气味。
    安倍晴光已换下仪式中的白色狩衣,穿著一件更为舒適的浅青色直衣,正跪坐在窗前的案几旁。
    “坐。”
    晴光未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声音平静,仿佛观星台上那激动起身的並非他本人。
    伊然依言坐下,静候。
    后者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伊然脸上,这一次的审视,少了仪式上的穿透力,多了几分实际的考量。
    “十二纹兵主。”晴光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阴阳寮有明文记载以来,你是第二人。首位乃是传说之中,那位须佐之命————然神话渺远,不可稽考。”
    稍顿,似在观察伊然反应,却只见一片沉默。
    他便继续说道:“命格是根基,但非定数。兵主道途艰难,尤甚其他————然而,万丈之基,当配万丈之台。”
    说到这里,晴光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我相信你,未来必定成就一番事业,故而————加封你为————”
    就在这时,角落里伏案工作的主典抬起头来,汗流满面的打断了上级:“晴光大人,容稟————事关长明大人身份。”
    晴光皱了皱眉梢,面露不悦:“说!”
    主典后知后觉的站起身来,鞠躬补行了一礼,这才颤声说道:“贺茂直树大人早前急呈了一卷文书,劾奏阴阳师伊川长明失职瀆察,应予除名————
    那份文书,您————您已在批命仪式前————硃笔勾决了。
    室內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伊然更是心中一惊:贺茂老登动作好快,至於吗?直接把事做的这么绝!?
    ”
    晴光眉梢微颤,抬起头,眉头微蹙:“竟有这事?文书呈上来!”
    主典疾步上前,將一卷盖著封泥与阴阳寮印的文书,小心置於案几一角:“就在此处。”
    晴光伸手取过,解开繫绳,徐徐展开。
    目光扫过其上罗列的“罪状”,与那枚刺眼的硃批“准”字,面上无波无澜。
    当时,只道是寻常一桩瀆职案,又值批命仪典在即,出於对贺茂直树一贯的信任,他未细看名字便落笔勾决。
    谁知————此子,竟是伊川长明。
    这个直树,真是糊涂!
    他闭目片刻,復又睁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直树行事,仍是这般————雷厉风行。”
    將文书重新捲起,置於案边,不再多看。
    就在主典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请罪时,晴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主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晴光將文书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主典面前,而是放在了自己手边。
    他看向面色惨白的主典,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你且退下,贺茂那边,我自有分说。”
    “诺————诺!”
    主典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蹌著行礼退出,纸门合上时,还能听到他急促远去时,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曹司內再次只剩下两人。
    方才那短暂的尷尬插曲,却让某种无形的隔阂消融了些许。
    晴光右手握著那捲冰冷的文书,抬眼看向伊然,眼中那丝无奈,迅速化为了更为深远的决断。
    “此卷勾决用印之后,你便不再是阴阳寮之人。”阴阳头缓缓道,將文书推向一边,仿佛那已是一张废纸。
    “时也,命也,运也。”
    他身体微微前倾,属於阴阳头的无形威仪,与属於求贤者的郑重同时流露:“小小的阴阳寮,怎能容下十二兵纹之当世霸者?”
    “身为阴阳头,我当然是信命之人。”
    “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顺命而为。
    安倍晴光顿了顿,无比郑重地说道:“阴阳寮客卿之位,虚悬已久!”
    “今日,我便以阴阳头之名,拜你为寮中客卿。”
    “不领常职,不受直树辖制,可自由查阅寮內秘藏典籍,享博士级俸禄。专司研修兵主之道,地位————与我平齐。”
    “你,意下如何?”
    客卿。
    这二字的分量,远超寻常。
    这意味著伊川长明不再是任何人的下属或弟子,而是阴阳寮以礼相待,地位与阴阳头並肩的宾客与尊者。
    无具体职司,却有近乎最高的权限与自由。
    这正是晴光在“驱逐乌龙”之后,所能给出的最睿智,也最有力的安排。
    既尊重了寮內程序的既定事实,又將这位横空出世的兵主,以最稳妥的方式纳入了自己的视野。
    同时,这还是安倍晴光本人做出的一份天使投资。
    他相信,十二纹兵主之命,足以在这个僵固的时代搅动风云,甚至————撼动那累世不变的摄关权柄。
    对於安倍晴光的礼遇,伊然当然没理由推辞,他还要继续学习“泰山府君”留下的道统呢。
    “长者赐,不敢辞。”伊然执礼,声音平稳:“长明,在此谢过。”
    晴光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提起案上的小壶,为伊然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已然温凉的清茶。
    “那么,以茶代酒。”
    “敬,伊川客卿。”
    “望你早日寻得鬼刃,让这十二纹兵主之命,不至於蒙尘。”
    茶杯轻碰,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曹司內盪开。
    日落西山,弯月凌空。
    舍人手持晴光亲赐的玄乌木符,躬身在前引路。
    穿过层层森严的岗哨与狭长的甬道,最终抵达阴阳寮地下最深处。
    推开最后一重沉若千钧的黑铁门,视野豁然开阔,却又被正前方的巨大事吸引了全部视线密室中央,巍然矗立著一块巨石。
    此石高逾五丈,宽亦近三丈,通体呈现一种暗夜般墨黑的色泽,却又隱隱流动著血管般的红色纹理,似玉非玉,似铁非铁。
    比起顏色,它的形態更为奇特。
    像是一具四肢蜷曲环抱头颅的巨人尸骸,又似某种正在发育的恐怖胚胎。
    仅仅凝视,便有一股混合著浓厚死意的气息,顺著脊背攀爬而上。
    此即安倍晴明自唐土归来后,倾尽毕生修为与智慧,完全復原並永固於此的“泰山府君御鬼法”。
    阴阳寮內,尊称其为:
    冥神道示现石!
    一泰山府君,在月柃境內被称为冥神。
    按照安倍晴光说法,冥神道示现石会在身负命格,且得到许可之人靠近时,演化出与之对应的修行之法。
    星见临之,或见星轨交错。
    式神使近前,可睹摄鬼契文。
    此刻,伊然站在这庞然巨物之前,感到体內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与巨石產生了某种共鸣。”
    他未再迟疑,向前稳步踏出几步,面对面的来到巨石前。
    嗡——!
    低沉的震动自脚下传来,与此同时,眼前的“冥神道示现石”发生了骇人变化!
    那墨黑厚重的石质表面,自內部透出血髓般的深红光芒,紧接著,巨石竟开始由內而外逐渐变得透明!
    仿佛融化,又似甦醒。
    表面的幽暗与血纹,迅速如潮水般褪去。
    骤然变得透明,光芒流转之间,又像是变成一扇“时空之门”。
    门扉之內,呈现出翻涌不息,深不见底的幽暗,其中有点点诡异的光芒如眼睛般明灭。
    砰——!
    一张扭曲的鬼脸猛地撞上透明石壁,几乎贴到伊然眼前。
    青面獠牙,五官错位,眼眶里涌动著暗红色的血沫。
    没等它进一步动作,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內深处传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它拽了回去。
    融入了无数扭曲挣扎的恐怖残影之中,在透明的巨石內疯狂涌动。
    转眼之间,那些恐怖的身影突然交织起来,化为一只看起来充满力量的巨大手掌:五指修长而锋利,指甲弯如铁鉤————表面无数恶鬼咆哮,却没有声音,无数恶鬼挣扎,却动弹不得。
    那就是泰山府君的大手吧?
    当伊然闪过这个念头时,苍白的火焰文字在巨手周围浮现:
    《泰山府君·兵主驭鬼法》
    兵主之基,在於掌中兵纹。
    心念催动,命格彰显,兵纹自掌心浮现,色如玄铁,光若血焰。
    伸手触祟,纹如活枷,自手掌蔓延,缚锁形体。
    是谓“化鬼为刃”。
    这时候,门外传来舍人的提醒:“长明大人,请將右手按置於示现石表面!真法会自行传入您的意识。”
    伊然默默抬手,將掌心贴上透明的石面。
    嗤——!
    针刺般的剧痛猝然传来。
    他凝神看去,只见掌心肌肤下,依稀有十二道兵纹正自己蠕动起来,像烧红的铁线在皮下游走。
    紧接著,一种极为粘稠————仿佛有生命的墨色,从石面与掌心接触处渗出,急速晕染开来。
    从手尖、指节、掌心再到腕部————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如那石中巨手一般漆黑,泛起冷铁般的光泽。
    指甲伸长,变得锋锐,弯曲成鉤。
    在这过程中,刺痛变为灼烧,又转为充满力量的实感。
    短短几息,他的右手已与石中那只“泰山府君之手”別无二致。
    同样的漆黑,同样的恐怖。
    与此同时,石上燃烧的炎锋文字骤然流动起来,化作一股洪流,顺著那只“黑手”与石面的连接,迅速灌入他的脑海。
    《泰山府君·兵主驭鬼法》的全文,不再是通过眼睛阅读,而是直接传入了意识深处。
    化刃之道,真名之缚,解放之险————种种关窍、心法、禁忌,连同某种冰冷的意志碎片,一同传入了记忆深处。
    原来兵主之法,一共分为三个层次,分別是化刃,真名,解放。
    所谓化刃,便是利用自身命格,將已经死机的怪异压製成兵器。
    第二步的真名,则是利用命格和言灵,赋予兵器另一个名字,避免唤醒真正的怪异。
    解放则是利用言灵,呼唤兵刃的真名,释放原本属於怪异的诅咒之力。
    太像了!
    实在太像了!
    这兵主之道,在伊然看来,像极了九幽星君压制酆都鬼卒的方式。
    只不过袖连手都不要用,隔空就能將大量鬼卒压製成兵器,並且隨著凶星进一步展开,直接就能释放诅咒。
    而兵主的优势在於,不需要展开凶星,可以在普通状態下製造兵刃。
    这二者是否存在某种联繫?
    又或者,同为“冥主”,就会有类似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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