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直起身子,没有再管激动去下达命令的李牧。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军官,落在了营帐角落里的萧沁雪身上。
    萧沁雪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正在擦拭一把黑色的白朗寧手枪。
    那是刚才李牧塞给她的防身武器。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脏兮兮的运动服,穿上了一套不怎么合身的迷彩服,头髮紧紧地扎在脑后。
    楚晏看著她,眼神微微一动。
    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这个女人身上发生了一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她的脸上已经完全不见了之前那种世家小姐的娇弱,也不见了被逼到绝境时的崩溃和柔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坚毅,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冷漠。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但水底下却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萧大小姐,她现在是中北军的图腾,是这场叛乱的导火索,也是一头正在慢慢长出獠牙的小狼。
    楚晏迈开长腿,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萧沁雪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迎上楚晏的目光。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静。
    楚晏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混杂著帐篷外士兵的口令声和卡车的轰鸣声,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对整个天下宣告:
    “你现在是中北军的图腾,是这场叛乱的导火索。”
    楚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萧沁雪停下手里擦枪的动作,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嚇人。
    “我不是图腾。”
    她把白朗寧的枪栓拉了一下,咔嚓一声脆响,动作乾净利落。
    “我是萧战的女儿。”
    “我拿的不是枪,是血债。”
    她站起来,和楚晏面对面,个子比他矮了一个头,但气势一点不虚。
    “你利用我,李叔叔保护我,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楚晏看著她,没说话。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那个躲在他身后发抖的女人,再看看眼前这个把枪別在腰间、眼神冷得像刀片的萧沁雪。
    同一个人。
    楚晏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欣赏还是什么別的情绪。
    他本来以为萧沁雪只是他棋盘上一颗好用的棋子,现在看来,这颗棋子好像要自己长腿了。
    “行。”楚晏点了点头,“那就走好你自己选的路,別半路摔了哭鼻子。”
    萧沁雪没接他的话茬,转身走回了营帐深处。
    楚晏在原地站了两秒,把手插进裤兜里,脑子里已经在转另一盘棋了。
    中北这边的局稳住了,但帝都那边才是真正的战场。
    姜寰宇不是傻子,李泰的禁卫军也不是吃素的。
    光靠李牧这十万人,守是能守,但要彻底翻盘,还差得远。
    关键在老头子那边。
    他在乎的是楚光能不能把帝都那边的局面兜住。
    老头子要是在皇帝面前怂了,那他在中北布的这盘棋就全白费了。
    帝都。皇城。
    凌晨四点,內阁紧急会议在紫光殿召开。
    姜寰宇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龙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御座上。
    他的脸上看不到刚才在养心殿里暴怒的痕跡了。
    越是这种时候,这个老狐狸越冷静。
    大殿两侧,帝国最顶尖的权贵分列而坐。
    左边是皇室宗亲和军方代表,李泰穿著全套的將官礼服,腰杆挺得像一根铁柱。
    右边是世家阵营,楚家家主楚光坐在最前面,旁边隔了两个位子,是顾家派来的代表。
    顾家家主没亲自来,派了个副手,但谁都知道,顾倾云的意思就是这个副手的意思。
    楚光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戴著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里教书的教授,温文尔雅。
    但殿里没人敢小瞧他。
    这个男人掌控著帝国除皇室之外最庞大的权力网络,手底下的集团军加起来能凑出二十多万人,分布在帝国的东部和南部。
    李泰先站了出来。
    “陛下,臣已擬定討逆方案。”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沙盘前,用指挥棒点了几个位置。
    “禁卫军十五万人,分三路推进。主力走北方国道,两翼绕行铁路线。预计三天之內完成对中北军营的合围,五天之內发起总攻。”
    李泰的声音又硬又快,带著军人特有的杀气。
    “李牧手里那点货色,老旧的步兵武器,几门快报废的迫击炮,撑死了能扛三天。半个月之內,臣必定將李牧的人头送到陛下案前!”
    殿里没人说话。
    李泰说完,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姜寰宇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最后定在了楚光身上。
    来了。
    楚光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会,討伐李牧是假,敲打楚家和顾家才是真。
    “楚卿。”
    姜寰宇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李牧反叛,背后若无人支持,他一个军区指挥,哪来的胆子把朕的钦差吊在旗杆上?”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姜寰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继续说。
    “朕的禁卫军即將出征,只是去剿灭叛军,而非与整个帝国为敌。”
    他顿了顿,茶杯磕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响。
    “朕希望,楚家和顾家能在此刻表明立场。”
    “公开谴责李牧的叛国行径,並保证绝不以任何形式资助叛军。”
    姜寰宇的嘴角掛著笑,但眼睛里全是刀子。
    “否则,就休怪朕的炮口不长眼睛。”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楚家和顾家要是敢跟李牧搅在一起,那禁卫军的炮弹就不光是往中北打了。
    殿里静了足足有五秒。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或许有些误会。楚少爷年少气盛,许是路过中北时被李牧……”
    姜寰宇的目光横了过去。
    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老头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越来越小,最后嘟囔了一句“老臣失言”,缩回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光身上。
    整个大殿就等他一句话。
    楚光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著扶手,节奏不快不慢。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过了大概十秒,楚光嘆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来。
    他对著姜寰宇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到了九十度。
    “陛下息怒。”
    楚光的声音温和,带著一点无奈。
    “犬子顽劣,不知天高地厚,搅入此事,是臣管教不严。楚家世代忠良,绝无反叛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