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晏攥紧了杯子。
    姜寰宇抬起头,隔著人群,刚好跟楚晏的目光对上。
    他笑了。
    那种笑让楚晏后脊梁骨发凉。
    姜寰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小酒壶,把透明的液体倒进高脚杯。
    只有浅浅的一层。
    他端起杯子,隔著十几米的距离,直直地看向台上的楚晏。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祝福。
    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死意。
    姜寰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缓缓將酒杯举过了头顶。
    楚晏手里端著分酒器,带著新娘子柳月璃,跟在父亲楚光和母亲顾倾云身后,朝著最中央的主桌走去。
    那张桌子坐著的,是整个帝国最顶尖的权力核心。
    姜寰宇坐在主位上,正偏著头听皇后柳轻烟说话,乾瘪的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旁边的皇叔姜庭渊大马金刀地坐著,像一尊煞神。
    李家和萧家的家主分列两侧,各自端著酒杯,眼神却时不时地往楚晏这边瞟。
    楚晏深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桌酒不好敬。
    今天这东西能亲自跑来吃席,本身就是一件极度反常的事。
    楚光率先端起酒杯,脸上堆满了挑不出毛病的恭敬笑容。
    “陛下,您能亲自来北沙岛参加犬子的婚礼,楚家上下不胜荣幸。这杯酒,我敬您,也敬皇后娘娘和各位贵客。”
    楚光说完,仰头把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姜寰宇慢慢吞吞地端起面前的酒杯,杯子里装的是他自己带的特供酒。
    他没有急著喝,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楚晏和柳月璃身上。
    “楚家主客气了。楚晏如今成家立业,我这个当长辈的,怎么能不来討杯喜酒喝?”
    姜寰宇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桌面,听得楚晏耳朵里一阵发紧。
    “您能来,是我的福气。这杯我敬您,祝您身体安康。”
    楚晏说完,毫不犹豫地干了。
    “好酒量。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衝劲。”
    姜寰宇转头看向旁边的姜庭渊,
    楚晏面上还得陪著笑,赶紧让旁边的侍应生给自己满上,又陪著喝了一大杯。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楚晏就像个没有感情的陪酒机器。
    李家家主、萧家家主、姜寰宇的亲弟弟姜长寿、亲妹妹姜璐瑶,挨个敬过去。
    每个人嘴里说著道贺的吉祥话,眼神里却全都是试探和算计。
    楚晏一边喝酒,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分析著这些人的微表情。
    没有杀气,没有紧张,甚至连一点防备都没有。
    这帮人坐在楚家的地盘上,喝著楚家的酒,放鬆得就像在自家的后花园里一样。
    这太反常了。
    楚晏敬完最后一圈,借著转身的功夫,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看著姜寰宇夹起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心里的不安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老狐狸把姿態放得这么低,到底在图谋什么?
    …………
    晚上九点,北沙岛的晚宴终於接近尾声。
    主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依然亮得刺眼,但宾客们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楚晏端著一杯早就没气的苏打水,靠在二楼vip休息室的门框上,看著楼下那些微醺的权贵。
    休息室里没別人,只有楚家核心的几个人。
    楚光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顾倾云正在揉著发酸的脚踝,今天踩了一天的高跟鞋,脚后跟都磨破了皮。
    楚澜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沙发上,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慕斯蛋糕。
    “凯恩那边怎么说?”楚光把雪茄扔在桌上,抬头问。
    “外围防线连只海鸟都没放进来,水下声吶网一切正常。”
    楚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岛上的安保也筛了三遍,没发现爆炸物或者违禁武器。”
    楚光嗯了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看来这老东西今天真的只是来吃席的?”楚澜坐直了身体,把蛋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楚晏没接话。
    他盯著自己的鞋尖,脑子里把今天姜寰宇的所有动作、眼神、甚至夹菜的频率都过了一遍。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害怕。
    姜寰宇在公海上吃了个大亏,核潜艇都沉了,今天跑来参加仇人家儿子的婚礼,居然全程笑眯眯的,连句带刺的话都没怎么说。
    这不符合那头老狐狸的作风。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楚晏抬起头,
    “他越是不咬人,我越觉得他肚子里憋著坏。”
    顾倾云停下揉脚的动作,嘆了口气。
    “晏儿,你也別太神经紧绷了。今天这岛上是什么阵容?各国的元首,全帝国的世家豪门。他姜寰宇就算再疯,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把这儿给炸了吧?那他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楚晏揉了揉眉心。
    老妈说得有道理,这也是他一直没有拉响最高警报的原因。
    “行了,別瞎猜了。”
    楚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时间差不多了,去把这帮大爷请到別墅区休息。等他们明天一走,这事就算翻篇了。”
    楚晏点点头,跟著父母和姐姐走出休息室。
    一楼大厅里,姜寰宇正坐在主桌旁,手里端著一杯清茶。
    皇后柳轻烟坐在他旁边,正跟李家家主的夫人低声聊著什么。
    楚晏走过去,脸上重新掛上那种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姜老,时间不早了,我让人安排了海景別墅,您和各位贵客移步去休息吧?”
    姜寰宇放下茶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抬头看著楚晏。
    “休息就不必了。”老头子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
    “帝都那边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我得连夜赶回去。”
    这句话一出来,楚晏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楚光。
    楚光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要走?
    大半夜的,放著岛上的豪华別墅不住,非要连夜赶回帝都?
    楚晏脑子转得飞快。
    这东西想跑!
    只要他一上飞机离开北沙岛的空域,这岛上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这是典型的撤离爆炸现场的操作!
    “这大半夜的,海上风大,航线也不太安全。”
    楚晏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通往大门的方向,
    “不如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亲自派战机送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