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寰宇走在长长的甬道里。
    他没回议政厅,而是径直走向了寢殿。
    那里是他的家,也是他即將亲手摧毁的最后一个避风港。
    推开门,殿內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柳轻烟已经睡下了,侧臥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身上盖著薄薄的丝被,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姜寰宇就那么站著,看了很久,仿佛想把这一幕永远刻在脑子里。
    他不敢动,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寧静,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出那足以毁灭一切的秘密。
    他身上的寒气和血腥味似乎惊动了睡梦中的人,柳轻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是他,她睡眼惺忪地笑了笑,那笑容乾净得像清晨的露水。
    “你回来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依赖。
    她撑著身子坐起来,丝被滑落,露出圆润的香肩。
    她没问他去了哪里,也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只是习惯性地准备下床,想帮他准备洗漱的热水。
    “別动,我来。”
    姜寰宇快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发紧。
    他怕,他怕再碰她一下,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柳轻烟顺从地靠回床头,看著他脱下外套,解开领口的扣子。
    她忽然发现,他今天好像特別疲惫,眼里的红血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她心里一疼,起身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喝点水吧,看你累的。”
    姜寰宇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那股熟悉的温暖让他猛地一颤,差点把杯子打翻。
    他仰头將水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那团火。
    他觉得內疚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五臟六腑,他快要哭了,但他不能。
    他是皇帝,是那个刚刚决定要用核弹清洗世界的暴君,他没有资格流泪。
    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走到床边坐下,將她揽进怀里。
    柳轻烟有些意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主动抱过她了。
    自从他登基以来,他总是很忙,总是有处理不完的政务,两人之间更像是相敬如宾的君臣,夫妻间的温存越来越少。
    “怎么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今天的他,温柔得有些过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姜寰宇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独有的馨香。
    那是他在这座冰冷皇宫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和温暖。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地堡里那张狰狞的地图,和那个代表著死亡的红色按钮。
    “轻烟,”他终於开口,声音闷闷的,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柳轻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皇子,远没有现在这么深沉和疲惫。
    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记得啊,在皇家图书馆,你为了拿最高处的一本书,踩著梯子摔了下来,正好砸在我身上,把我的裙子都弄脏了。”
    “是啊,我当时觉得完蛋了,把柳家大小姐给得罪了,没想到你非但没生气,还扶我起来,问我有没有摔疼。”
    姜寰宇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怀念,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过去。
    讲他们一起偷偷溜出宫去吃路边摊,讲他在花园里为她弹奏那首不成调的曲子。
    讲他们大婚那天,他掀开盖头时心里有多紧张。
    他说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些都是他最珍贵的宝藏,也是他此刻用来凌迟自己的刀子。
    柳轻烟静静地听著,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她觉得,曾经的那个姜寰宇回来了。
    那个会为她脸红,会跟她讲笑话,会把她看得比江山还重要的男人,终於回来了。
    她主动吻了吻他的侧脸,柔声说:“寰宇,看到你这样,我真高兴。”
    她越是高兴,姜寰宇的心就越痛。
    他觉得自己像个无耻的骗子,正在用最甜蜜的谎言,为自己心爱的女人编织一个通往地狱的花环。
    他忍不住提到了婚礼的事。
    “下个月月璃就要结婚了,时间过得真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柳轻烟没注意到,她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期盼里。
    “是啊,我真为她高兴。楚晏我见过几次,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爱月璃的。”
    她说著,忽然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著姜寰宇的眼睛。
    “寰宇,我求你一件事,好吗?”
    “你说。”
    “我知道你和楚家、顾家不对付,但是,我希望……无论如何,等月璃的婚礼结束之后,你们再……再斗。还有,不管发生什么,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伤害月璃的性命,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柳轻烟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但她不能眼睁睁看著妹妹陷入危险。
    姜寰宇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著妻子清澈而信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
    他怎么忍心告诉她,她的请求是多么苍白无力。
    他不仅要伤害她的妹妹,还要连她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柳轻烟脸上的笑容都快要掛不住了。
    就在她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姜寰宇缓缓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答应。”
    这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彻底碾碎了他仅存的良知。
    他睡下了,或者说,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紧紧抱著柳轻烟,仿佛一鬆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第二天,姜寰宇依旧温柔得不像话。
    他破天荒地没有去早朝,而是陪著柳轻烟一起用了早餐。
    他为她剥好鸡蛋,为她夹她最爱吃的水晶虾饺,眼神里的专注和爱意,让柳轻烟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热恋的时候。
    她想,或许是这些年的压力太大了,现在他终於想通了,愿意多分一些时间给家庭了。
    她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下午,柳轻烟乘车去了楚家。她要去看看妹妹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顺便也想当面嘱咐楚晏几句。
    楚家庄园里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到处都掛上了红色的绸带,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布置著草坪婚礼的现场。
    柳月璃一见到姐姐的车,就提著裙子飞奔了出来,像只快乐的蝴蝶。
    “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