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玻璃杯应声而落,碎在地上。
    整个工区,霎时一静。
    不过很快,又重归喧闹。
    只是喧闹之下,私语声很快四起。
    “冰姐今天怎么回事啊?这么生气?杯子都摔了?”
    “被阮总气到了吧,不是刚刚才和阮总团队开完会吗?”
    “没有啊,我刚参加完那个会。挺平静的,没什么衝突。”
    “那也正常,我们团队和阮总那边积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反正我现在看到他们组的人就晦气。”
    “%&……@#)+——……”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够我听见。
    有时候真是不得不感慨,我们搞 it 的,大多数还真没什么心眼子。
    背后议论人,也不知道走远一点。
    他们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可其实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也这样。
    直到后来,一些惊奇独特,甚至可以称得上荒唐的人生经歷,逼著我长出了心眼。
    当然,平时我和阮建刚確实不对付。
    但今天我的失態,和那个傻逼没有半点关係。
    他怎么可能搅乱我的心绪?
    他算个屁。
    纯粹只是我刚才一时失神,手上没拿稳,才打碎了杯子。
    至於我为什么会失神?
    因为,她。
    因为,姐姐。
    ……
    ……
    我叫闻冰冰,女,今年三十四岁。
    大家都喊我冰冰,或者冰姐。
    但其实,我更喜欢別人喊我——闻冰。
    我本科毕业於京大计算机系,后来去了卡內基梅隆大学攻读 phd。
    按照大多数人的路径,我原本应该留在美国,找一家顶尖科技公司,拿 h-1b,排绿卡,买房,定居,成为別人眼中標准意义上的“人生贏家”。
    但我毕业后,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回国。
    原因很简单。
    因为姐姐在国內。
    我要去见她。
    说起来有些荒唐。
    明明我比她还大一岁,却一直喜欢喊她姐姐。
    我们从高中到大学,从临中,到京大,整整七年都在同一所学校。
    可她其实从来不认识我。
    这件事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这並不妨碍我喜欢她。
    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喜欢她。
    只是这种喜欢,並非男女之情。
    它更像是一种崇拜,一种寄託,一种少女时代漫长而隱秘的仰望。
    姐姐於我而言,像是那个年纪里最美好的期待与幻想。
    明媚,热烈,坦荡,光芒万丈。
    她站在那里,好像整个世界都不会黯淡。
    她活成了我年少时最想成为的模样。
    只要远远看她一眼,我那漫长、无聊且过分平静的生活,便像被谁轻轻投进了一颗石子——水面生出涟漪,心里也跟著有了光,有了热,有了不肯对人言说的幸福。
    可今天,只是看到她的背影,我却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
    我怔怔地望著地上被我打碎的杯子碎片,下意识伸手想去捡。
    其实很快就会有保洁阿姨过来收拾,用不著我这个 bu 负责人亲自蹲在工区里捡玻璃渣。
    比起微信上那道真正的“惊雷”,我寧愿蹲在这里,和这些玻璃碎片耗到天荒地老。
    可我刚伸出手,保洁阿姨就已经连跑带冲地赶了过来,手脚麻利地把地上的碎片清理乾净了。
    连玻璃碎片都不给我逃避的机会。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於是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找了间没人的会议室,把门反锁上,一个人坐在里面。
    然后,我点开了微信与【草莓】的对话框。
    【草莓】是我们圈子里最老、最资深的站姐之一。
    资深到什么程度呢?
    资深到,她也就比我晚了七年喜欢姐姐。
    没办法。
    这世上很难有人像我一样幸运,从高中开始,就和姐姐做了校友。
    高中的时候,我创建了【林望舒吧】。
    那时候的贴吧还很荒芜,荒芜到我每天发一张她在校园晚会上的模糊侧脸,都能被吧友们翻来覆去夸上三天。
    后来,【林望舒吧】陪著我,也陪著姐姐一路野蛮生长。
    从几十號人,到几百號人。
    从几百號人,到几万人。
    再后来,移动网际网路兴起,微博成了新的阵地,我又创建了【林望舒超话】。
    一开始,超话里也不过几万人。
    大家像一群蹲在小角落里偷偷发光的人,分享她的舞台、採访、路透、杂誌图,也分享一些没什么人会在意的细节——
    比如她某次採访里低头笑了一下。
    比如她走红毯时,替身后的新人女演员扶了一把裙摆。
    比如她明明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还是认真把粉丝递来的信接了过去。
    我们就这样,隔著屏幕,隔著人群,隔著她越来越耀眼的人生,固执又虔诚地喜欢著她。
    后来,超话从几万人,变成了几十万人,直至千万人。
    姐姐也从京大校花,变成了横空出世的大明星。
    又从大明星,变成了內娱断层级女顶流。
    而我,闻冰,外人眼里冷漠无趣的女魔头——其实一直都是她最早的粉丝。
    是她第一批阵地的创建者。
    也是现任【林望舒全球后援会】里,大家公认的会长。
    这,是我的秘密。
    无人可知,也无人可说的秘密。
    我重新点开对话框。
    屏幕上,是【草莓】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草莓:你自己看看吧,这下是真瞒不住了。】
    下面跟著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显然是偷拍的,像素不高,角度也很偏,拍摄地点在民政局的登记大厅。
    大厅里人来人往。
    每一对站在那里的人,似乎都在奔赴各自人生里最郑重且热烈的幸福。
    他们牵著手,低声说话,眼里只有彼此。
    而我却在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认出了她的背影。
    是姐姐。
    一定是姐姐。
    真爱粉就是如此。
    別说只是一个背影,就算只露出一截手腕,一片衣角,甚至一根头髮丝,我都能认出她来。
    工区外面依旧喧譁。
    可我却忽然觉得有些耳鸣。
    世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我低头,看著那张照片。
    看著姐姐站在民政局登记大厅里的背影。
    又看著她身旁那个男人。
    那一瞬间,我终於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晴天霹雳,是真的有声音的。
    只是声音太大,大到人反而听不见。
    手机又震了震,把我从那个真空般的世界里拽了回来。
    草莓大概是见我久久没有回覆,也坐不住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草莓:谈恋爱就算了。她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谈个恋爱,我没意见。】
    【:虽然我觉得这男的一般,但比起內娱那些丑姐夫,我也不是不能认。】
    【:我想著,只要她幸福就好。】
    【:这三年,能瞒的,我们都在帮她瞒。路透压过,热搜撤过,私生图自己掏钱买下来。】
    【:她平时不低调就算了,现在居然直接拉著人去民政局登记?】
    【:这是要干什么?】
    【:这么高调的吗?】
    【:真不在乎我们这些粉丝的死活是吧?】
    屏幕上的字像机关枪一样蹦出来。
    一行一行,枪枪命中我的心臟。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才终於动了动手指。
    【冰块:私生给你发的?】
    发出去以后,我又补了一句。
    【:私生现在都能跟到民政局了?】
    【草莓:不是。】
    【:我朋友在民政局工作,刚好撞见了,拍给我的。】
    【冰块:哦。】
    其实,艺人是没有什么真正的隱私可言的。
    特別是像林望舒这样的断层顶流。
    倒也不是每一次都是私生神通广大。
    更多时候,是因为关注她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
    多到她只要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就总会有人看见她。
    喜欢她的人,討厌她的人,想靠她换流量的人,想从她身上挖秘密的人,还有那些偶遇她喜欢她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会织成一张庞大、密集、无孔不入的网。
    而粉丝,则是这张网里最矛盾的一群人。
    我们一边痛恨別人窥探她,一边又不可避免地依赖这些碎片,確认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於是久而久之,这个圈子里便形成了一套近乎荒唐,却又运行高效的情报系统。
    谁在机场见过她,谁在酒店门口拍到车,谁有品牌方或剧组的朋友,谁又从代拍那里买到一点真假难辨的风声。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有善意,也有恶意,但最后总会流到我这里。
    因为我是【冰块】。
    是【林望舒吧】的创建者。
    是【林望舒超话】最早的主持人。
    也是现在【林望舒全球后援会】里,大家默认的主心骨。
    他们总以为我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总以为我知道更多內幕。
    所以无论是抱怨也好,分享也好,求证也好,试探也好,所有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来找我。
    久而久之,我似乎真的成了这个情报系统的中心。
    可讽刺的是——关於她恋爱了,我是第一时间知道的,甚至比她的团队知道的还早。
    而现在,她结婚了。
    我这个所谓的中心,竟然也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我真的不想知道。
    至少,不想在一个加班的早晨,在毫无准备的时候,知道这件事。
    屏幕那头的草莓似乎也停了很久。
    久到微信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最后,她才终於发来一句。
    【草莓:所以,她真的结婚了?】
    看著这行字,我几乎能想像出屏幕那头的人,是怎样指尖发抖著敲下这几个字的。
    可好在,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我经歷得太多了。
    也看惯了这个圈子里太多太多的尔虞我诈、互相试探、借刀杀人和利益交换。
    这些,正是成就我那些所谓“成长”的东西。
    所以,当草莓第一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她真正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是在確认。
    確认我知不知道。
    確认我会不会压。
    確认我会站在哪一边。
    甚至,確认我这个所谓后援会会长,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里,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她想要的,並不是我一个確定的回覆。
    而我,也不能给她那个回復。
    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答案本身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態度。
    態度即答案。
    我没有回覆她,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先退出了对话框。
    微信列表里,未读消息已经刷出了好多好多页。
    有来自其他站姐的。
    有来自资深老粉的。
    有来自后援会其他管理员的。
    也有来自朋友的。
    方方面面,几乎所有能和林望舒这三个字產生一点关係的人,都在给我发消息。
    內容也大同小异。
    “姐姐去民政局。有人拍到了。”
    “冰块,你看这个真的假的?”
    “怎么办?”
    附带的,不是几张民政局的偷拍,就是几个路人刚发出来的微博截图。
    可其实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张照片。
    没一张拍到那个男人的正脸。
    但姐姐的侧脸,倒是被拍到了好几张。
    依旧那么美。
    美得摄人心魄。
    哪怕照片模糊,哪怕光线混乱,哪怕背景里全是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她依旧能在人群里出尘绝艷。
    嗯。
    实锤了。
    我们粉丝,捂不了嘴了。
    其中最好看的一组,是姐姐牵著那个男人的手,在登记大厅里排队。
    两个人只拍到了背影。
    可不得不说,背影倒是出落得般配。
    照片里,她忽然侧过身,仰著头,笑吟吟地看著身边的人。
    一动不动。
    虽然照片很糊。
    角度还是那种低到近乎荒唐的蟑螂视角偷拍。
    可她的眼睛,却是忽闪忽闪的。
    闪到我隔著屏幕,都觉得刺眼。
    作为一个铁血唯粉,看到这一幕,我本该愤怒,本该崩溃,本该第一时间思考公关预案、控评节奏和粉圈安抚。
    可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感受到了溢出屏幕的恋爱氛围感。
    也感受到了,她是真的很开心。
    那一瞬间,她不像那个站在红毯上、舞台上、镜头前,被无数人仰望的断层顶流。
    她只是一个正在爱里发光的漂亮女人。
    是啊,她其实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这些如潮水般涌来的“试探”与“质问”,我都没有回覆。
    我只是把这些照片收集起来。
    犹豫片刻后,我没有把它们发到和工作室的对接群里。
    而是全部打包,转发给了彤姐。
    彤姐,是姐姐的经纪人。
    虽然她进入姐姐人生的时间,比我晚了很多很多年,但她的工作能力和专业水平,我一直非常认可。
    这些年,姐姐能从大明星一路走到断层顶流,她功不可没。
    那些人试探我的態度,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可我又何尝不是在试探姐姐团队,试探她经纪人的態度?
    彤姐竟也发来了和我刚才问草莓时几乎一样的问题。
    【: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看到回復的一瞬间,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没有否认。
    即是肯定。
    姐姐,真的结婚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件事八九不离十。
    真正得到確认的这一刻,我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咯噔了一下。
    可回过神来,我又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彤姐也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得並不比我早多少。
    毕竟这些“照片”,都是十分钟前刚刚出炉的。
    这就很“林望舒”。
    她这个人,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样。
    外表看著清冷,像雪,像月光,像谁也触碰不到的高岭之花。
    可真正喜欢她的人都知道,那只是外表。
    她骨子里,是截然不同的底色。
    明媚,坦荡,热烈,也任性。
    她可以在所有人都替她权衡利弊的时候,忽然做出一个谁也拦不住的决定。
    她可以在团队替她规划路线、粉丝替她守住阵地、资本替她计算得失的时候,牵著一个男人的手,直接毅然决然走进民政局。
    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像一阵风。
    像一场暴雨。
    也像她二十岁那年,在京大百年讲堂的舞台上,临时改掉原本安全稳妥的节目单,穿著一条红裙子,唱了一首没有彩排过的歌——《一场大雨》。
    那是这首歌,第一次被唱出来。
    那天,全场都安静了。
    老师气得脸色发青,学生会的人在后台急得团团转。
    可她站在灯光下面,笑得那么漂亮。
    她从来不问別人准不准。
    她只问自己想不想。
    所以,是啊。
    这就是我喜欢了快二十年的姐姐啊!
    我最勇敢的姐姐。
    想到这儿,我竟然有了一瞬间的释怀。
    接著,我把照片来源和目前的传播范围,儘量简洁地和彤姐说了一遍。
    彤姐也沉默了很久。
    “对方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又出现。
    又消失。
    许久许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回我。
    最后,她只发来一句。
    【彤姐:先让大家儘量不要传播。】
    我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机械地敲下回復。
    【冰块:没问题,我会儘快安排粉丝控评和澄清。】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句。
    【冰块:你们也儘快准备一下怎么澄清和解释这件事吧。】
    这一次,彤姐没有再回我。
    说话滴水不漏,是她一贯的风格。
    可偏偏这一次,她的沉默,反而比任何回復都要清楚。
    因为关於“澄清”这两个字,她没有接。
    她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我们会处理”。
    她只是沉默。
    我看著手机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怎么?
    还真打算直接官宣结婚吗?
    疯了吧?
    她疯了,还是她们团队疯了?
    我们粉丝的命不是命吗?
    工作还要继续,后援会会长的使命,也还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
    这么多年,我的心態早就不只是普通粉丝了。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更像是姐姐的战友。
    在任何时间,任何情况下,只要她需要,我都会无条件站在她身前,为她战斗到底。
    我深吸一口气,也学著彤姐那样,滴水不漏地回復起了那些试探和质问。
    【冰块:先不要扩散,来源不明。】
    【冰块:不要搬运路透,不要给营销號送热度。】
    【冰块:等官方。】
    【冰块:所有站子先统一口径,不回应、不下场、不吵架。】
    【冰块:先控热度,別让事情发酵。】
    直到我点开后援会管理群。
    群里已经炸了。
    “那这个月的生日应援还搞吗?”
    “已经有几个粉丝闹著要退应援款了。”
    “搞吧。结婚是她的事,支持她,是我们的事。”
    “搞毛搞,现在微博都瘫痪了,等微博恢復,超话里估计全是脱粉的。”
    “还是搞吧,很多项目都订了,不好退。”
    “说得轻鬆,万一她真官宣了呢?生日应援当天全网嘲,我们不是更像小丑?”
    “那怎么办?撤了?姐姐今年生日不做了?”
    “……”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
    每个人都很慌。
    每个人都在找一个主心骨。
    最后,所有混乱都落在了一句话上。
    “冰块呢?你觉得呢?”
    我觉得?
    我盯著那四个字,忽然有些茫然。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爱她太久太久了。
    久到这件事早就不再像一种选择。
    它成了本能,成了习惯,成了我生活里某种不可言说的信仰。
    我不会停止爱她。
    也不会因为她结婚,因为她爱上某个人,因为她走进自己的人生,就忽然否定我过去二十年所有的喜欢。
    我会一直爱著她。
    支持她。
    所以,我不会离开。
    可是这件事,对我来说,短期之內,確实很难消化。
    与其现在就去想两周后的生日应援怎么办。想那些灯牌、地广、大屏、公益项目、联名花墙,想微博恢復以后铺天盖地的脱粉小作文和恶毒嘲讽——
    我比较犹豫的是,明天在市中心的品牌活动。
    我还要不要去参加?
    按照过去的习惯,我当然应该去。
    站位、机位、镜头、出图时间、文案口径、超话联动、广场净化。
    这些东西,我闭著眼睛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更何况,明天这场活动是姐姐婚讯风波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
    她会不会戴戒指?
    她会不会被黑粉“围攻”?
    她会不会被主持人追问?
    这些问题,只要想一想,我就知道自己应该去。
    因为我得亲眼確认她好不好。
    可是另一边,我又真的不想去。
    至少现在不想。
    我知道我最终会“原谅”她的任性。
    就像过去很多很多次一样。
    但我不想这么快就“原谅”她。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
    【冰块:生日应援照常。】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继续打字。
    【冰块:已经定下来的项目不要撤。想退钱的,统计名单,按流程退。不要骂人,不要阴阳怪气,不要道德绑架。】
    【冰块:她结婚,是她的人生。】
    【冰块:我们支持,是我们的选择。】
    【冰块:这两件事,不衝突。】
    发完最后一句,我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有些不稳的呼吸声。
    可今天,註定是不得清閒的。
    手机才放下不过几秒,铃声就疯狂地响了起来。
    一直没等到我回復的【草莓】,直接打来了电话。
    我盯著屏幕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这一次,她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更没有像刚才那样一连串地抱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明天的品牌活动,还去吗?”
    这句话像是在问我。
    也像是在问她自己。
    我握著手机,看著会议室玻璃墙上映出的自己。
    我说:
    “不知道。”
    她沉默了。
    我沉默了。
    许久许久。
    我又问:
    “那你呢?明天还去吗?”
    她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
    她又说: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们太宠著她了。”
    “也许吧。”
    “可除了宠著她,还能怎么办呢。”
    “是啊,这么多年了,还是拿她没办法。”
    “嗯,掛了。”
    “所以,到底明天还去不去?”
    “不去。”
    “行,不去。”
    “嘟嘟嘟嘟——”
    不去就不去咯。
    一次活动,不去又怎样?
    確实,太宠著她了。
    不能总惯著。
    而后,我没有再回復群里的消息。
    只是回到办公室,把相机电池一块一块充满,把镜头擦了一遍,又把可能用到的存储卡全部格式化。
    就像睡前要关灯,出门前要看天气,过去写代码前要先拉一遍最新分支。
    我只是顺手检查了一下设备。
    只是顺手把备用电池塞进包里。
    只是顺手看了一眼明天品牌活动的流程表、嘉宾动线和媒体区位置。
    只是顺手把闹钟调到了早上六点半。
    仅此而已。
    可第二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挣扎,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洗漱,换衣服,画个淡妆,拿包,出门。
    动作流畅得像一套已经运行了很多年的程序。
    等我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市中心商场外。
    商场外的大屏还没有亮,也还没有开门,围栏已经架了起来。
    入口处,已经排了不少人。
    现在是早上七点。
    距离商场开门,还有三个小时。
    距离姐姐下午三点的品牌活动,还有整整八个小时。
    来这么早,无非就是等商场一开门,第一时间衝进去,占一个绝佳的位置。
    能更清楚地看见她。
    能够喊一声她听到的“姐姐”。
    能够让她知道,不论风风雨雨——我们,一直在。
    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林望舒,大概没有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地乾等八个小时。
    我站在队伍里,安静地等著。
    阳光一点一点地热烈起来。
    队伍也一点点变长。
    不到八点,商场门口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人。
    帽子、口罩、应援袋、相机包、摺叠凳。
    还有许多我见过很多次,却依旧叫不上名字的熟面孔。
    昨天,我们没有等到工作室的澄清。
    也没有等到姐姐本人任何形式的“单身暗示”。
    我们只等到了她微博感情状態的变更。
    从“无”,改成了“已婚”。
    就这两个字。
    大半夜的,微博又瘫痪了好几次。
    至於超话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那些脱粉小作文、破防发疯、回踩辱骂、阴阳怪气又会闹成什么样——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有勇气打开看。
    来之前,我原本以为,今天这场活动大概不会有几个人。
    至少不会像从前那样人山人海。
    可没想到。
    人似乎一点也不比以前少。
    甚至因为这场风波,来得更早,站得更满。
    果然。
    我们都说不知道,说不来。
    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替我们奔向她。
    等待她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可因为等待的是她,所以漫长本身,也成了一种幸福。
    一眨眼,十点如期而至。
    商场开门了。
    排队的人群像开闸的洪水,鱼贯而入。
    前一秒还安静克制的人们,下一秒就一个个瞬间化身博尔特,朝著一楼中庭的活动区狂奔而去。
    换作平时,我当然也在其中。
    冲位置,抢机位,占栏杆,判断灯光角度和媒体区动线——这些事我闭著眼睛都能做。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还没有“原谅”她呢。
    所以,我没跑。
    我只是慢悠悠地跟著人群走进去。
    去了二楼。
    站在栏杆边,我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一楼舞台。
    太近了。
    近到她一抬头,也许就能看见我。
    我想了想,觉得不合適。
    於是继续往上走。
    三楼。
    还是太近。
    近到我觉得自己一旦对上她那双清冷漂亮的眼睛,可能会很没出息地心软。
    最终,我来到了四楼。
    站在正对著一楼舞台的玻璃栏杆旁。
    这里很高,也很远。
    远到我可以看见她。
    只是我刚站定,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也跑这么高啊。”
    我转过头。
    草莓正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戴著口罩,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著相机,身边还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设备包。
    看样子,来得比我还早。
    我们看著彼此。
    谁也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下一秒,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我们很有默契。
    谁也没有提这一夜微博到底瘫痪了几次。
    没有提“已婚”那两个字。
    也没有提昨天那些混乱、愤怒、质问和沉默。
    只是像往常一样,靠在四楼的玻璃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起来。
    我和草莓认识很多年了。
    她比姐姐都还小好几岁,是个实打实的富家千金。
    嗯,一个全职追星的富家千金。
    每年花在追星上的钱,少说也有五十到一百万。
    姐姐去哪儿,只要是公开活动,她几乎都会跟。
    哪怕是在世界的角落。
    哪怕是在荒芜的沙漠。
    演唱会,机场,红毯,品牌活动,电影路演,剧组杀青,生日会,跨年舞台……
    只要林望舒出现,她的镜头就一定在。
    上山下海,乃至荒野求生。
    一个娇气的富家千金,因为爱,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无所不能的“超人”。
    草莓忽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了一句:
    “姐姐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商场品牌活动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楼乌泱泱的人群,语气里带著一点没忍住的埋怨。
    “什么时候连品牌站台都来了?她对自己的影响力这么没数吗?”
    我也低头扫了一眼楼下。
    还不到十一点,一楼中庭已经人山人海。
    扶梯口、栏杆边、楼梯转角,甚至连二楼、三楼能看到舞台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这,就是顶流。
    她隨隨便便往这里一站,就足够让整座商场提前陷入失控。
    我收回视线,隨口道:
    “是啊,前天还在巴黎,今天就连夜赶回来参加这个活动。”
    话音刚落,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前天。
    巴黎。
    连夜赶回国。
    品牌商场活动。
    昨天夜里的风波,以及那张民政局登记大厅的照片。
    这些原本散落在一起的碎片,忽然在我脑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原来,她连夜赶回来。
    其实,是为了他。
    草莓似乎也意识到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所以,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啊?”
    “姐夫。”
    “你別噁心我。”
    “法律意义上,他確实是。”
    草莓看著我,瞪得眼睛大大的。
    都说“粉隨蒸煮”。
    草莓其实也是个漂亮的小女孩,气质清冷,平时站在人群里,总有种不太好接近的疏离感。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全是震惊。
    我皱了皱眉。
    嗯?
    接受有姐夫这件事,这么震撼吗?
    不至於吧?
    可还没等我细想,下一秒,一道熟悉的气息忽然从身后漫了过来。
    清冷,凛冽。
    像柠檬,也像柑橘。
    是姐姐身上一贯的味道。
    我整个人猛地一僵,怔怔回头。
    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我身后,正低头调试相机。
    淡蓝色衬衫,白 t 打底,眉眼清俊,眼睛很大,乾净,又很招人。
    我盯著他看了几秒。
    脑子里轰的一声。
    是他。
    是那个在民政局照片里,牵著姐姐的手的男人。
    是那个和姐姐秘密恋爱了三年的男人。
    是我刚刚嘴上说著“法律意义上”的——姐夫。
    虽然昨晚闹得沸沸扬扬,可所谓“民政局照片”里,来来回回也不过就是几张背影。
    没有人真正拍到他的正脸。
    所以,外界並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但我和普通粉丝不同。
    准確来说,我和草莓都不同。
    我们站在粉圈这张情报网的最中心。
    这张密不透风的网,早就匯聚了许许多多与他有关的信息。
    我能凭一根头髮丝认出姐姐。
    如今,对於这个男人,亦然。
    我:“……”
    草莓:“……”
    说曹操,曹操就到吗?
    更无法忽视的,是他身上那股过於明显的味道。
    清冷,凛冽,带著一点柠檬和柑橘的尾调。
    那是姐姐身上一贯的味道。
    所以,他为什么会有这个味道?
    是他也用了姐姐常用的沐浴露和香水?
    他今天也是从姐姐的床上起来的吗?
    还是不久之前,他们才刚刚拥抱过?
    很久很久地拥抱过。
    缠绵,亲密,不分彼此。
    以至於她身上的气息,都落在了他衣领、发梢和每一寸呼吸里。
    思绪混乱之际,草莓却忽然向前一步,越过我,径直走向了那个大眼仔。
    大眼仔,是我们几个老粉私下给他起的外號。
    草莓没有犹豫,直接开口了:
    “你也是来拍林望舒的?”
    大眼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草莓的相机,又看了我一眼。
    他並不认识我们,更不知道我们已经认出了他。
    所以他只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后笑著点了点头。
    温和而又阳光。
    草莓一定也认出来了。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的照片,就是三年前草莓拍到的。
    那天是姐姐一场电影路演结束后。
    她从后台离开,避开了粉丝避开了人群,没有上保姆车。
    而是悄悄坐进了地下车库角落里的一辆车。
    当时灯光很暗,车窗也贴了隱私膜,草莓原本只是想拍一张下班图。
    结果镜头拉近以后,拍到的却不是姐姐闭目养神,也不是姐姐低头看手机。
    而是她和这个男人坐在车里接吻。
    吻得很深,也很热烈。
    很久很久。
    更要命的是——
    还是我姐的手,先伸进了人家衣服里。
    虽然我非常非常不想回忆这个细节。
    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此刻,草莓却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理直气壮地继续问道:
    “你是代拍?”
    大眼仔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是啊,我喜欢林望舒。”
    草莓:“……”
    我:“……”
    很好。
    一句话,直接把我们两个干沉默了。
    怎么理解这个“喜欢”都可以。
    草莓不愧是混跡线下多年的社牛站姐。
    短暂沉默之后,她很快又找回了战斗状態。
    “那你也是林望舒的粉丝吗?”
    大眼仔点了点头:
    “当然,我喜欢她很久了。”
    “……是吗?那我来线下还是第一次见你。”
    说完,她又像是怕自己太咄咄逼人,心虚地补了一句:
    “毕竟男粉確实很少。”
    大眼仔倒是一点也不介意。
    他脾气似乎很好,甚至还很认真地解释:
    “平时我工作也很忙,所以她的活动不一定能来参加。”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
    大眼仔低头调了一下相机参数,唇角轻轻弯了弯。
    “因为想见她呀。”
    他又说:
    “超想见她的。”
    闻著他身上那股属於姐姐的味道,再听他这样回答。
    草莓:“……”
    我:“……”
    今儿,如果换作一个真正的普通路人粉丝,话题到这里其实也就差不多了。
    可问题是——
    他不是普通粉丝。
    他是真姐夫。
    而草莓显然也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她像是忽然“戏精上身”,视线轻飘飘地往下一扫,落在了大眼仔的无名指上。
    那里,已经戴上了一枚简单的男士戒指。
    草莓盯著那枚戒指看了两秒,忽然抬起头,一脸天真地问:
    “你老婆知道你喜欢女明星吗?”
    大眼仔显然没想到这位小妹妹的思维跨度这么大,愣了一秒,隨后笑著说:
    “当然知道。”
    “ 哦。”
    “她也很喜欢林望舒啊。”
    合理。
    我姐確实超自恋的。
    草莓的嘴角抽了一下,语气酸得几乎能拧出柠檬汁。
    “那你怎么不带你老婆来追星?”
    大眼仔调试著相机,眼睛盯著取景框,没有抬头:
    “她也来了,不过要晚点。估计待会儿只能在一楼。”
    可不是只能在一楼嘛!
    毕竟她一会儿要站的,就是一楼中庭的舞台。
    草莓显然也被这话噎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强行接上戏,继续一脸认真地说:
    “那你老婆在一楼,可拍不到什么好看的照片了,好位置都没了。”
    大眼仔想了想,竟然还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我老婆给我下了kpi。今天要拍满一千张她的美照。”
    草莓:“……”
    我:“……”
    中文的博大精深,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感觉,哪怕把我丟去敘利亚上战场,估计都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草莓似乎也是如此。
    所以问完这个问题以后,她也闭上了嘴,默默退了回来。
    只是而后的时间里,他身上那股属於姐姐的味道,就像某种无法忽视的磁场,吸引著我和草莓时不时同他说上几句。
    起初,我们只是试探。
    后来,慢慢变成了聊天。
    他很健谈,也很隨和。
    更重要的是,关於姐姐,他好像无所不知。
    並不是身为恋人的那种无所不知。
    而是身为粉丝的那种无所不知。
    以我这个【林望舒吧】创建者、【林望舒超话】主持人、现任【林望舒全球后援会】会长的標准来看,他对姐姐的了解,竟然也算得上相当扎实。
    草莓隨口问他:
    “你最喜欢她哪个舞台?”
    他想都没想:
    “京大百年讲堂那版《一场大雨》。”
    我手指一顿。
    草莓也抬起头看他。
    他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对我们这种老粉的杀伤力,还很认真地补充:
    “虽然那时候没有正式录製版本,网上流传的视频也很糊,收音很差,但我觉得那是她最自由的一次舞台。”
    “她那天不是在表演。”
    “她是真的开心。”
    我:“……”
    草莓:“……”
    这话就很难接,因为他真的和我们这些真爱老粉,共鸣了。
    而共鸣这种东西,在粉圈里很可怕。
    它会让你在某一瞬间,忘记对方的身份,只觉得——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地爱她,理解她。
    总之,话题越来越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愉快。
    我忽然发现,我可能找不到一个足够理直气壮討厌他的理由。
    甚至看著看著,我竟然把这大眼仔看顺眼了。
    妈的,离谱!
    好在就在这时,一楼忽然传来一阵几乎要掀翻整座商场的尖叫。
    原本还靠在栏杆边低声聊天的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电流同时击中,瞬间全部站直了身体。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一楼中庭入口的方向。
    我心口猛地一跳,立刻就拿起相机,调整焦距向著下方扫去。
    草莓已经下意识把相机端了起来。
    大眼仔也停下了说话,握紧相机,目光落向楼下。
    “林望舒来了!”
    “啊啊啊——”
    她从人群尽头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商场像是忽然被谁点亮了。
    灯光落下。
    尖叫声涌起。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所有围栏边都挤满了人。
    层层叠叠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向她奔去。
    她就站在那片潮水中央。
    从容,优雅。
    过分美丽!
    姐姐今天穿了一条 dior 的高定白色长裙。
    长发披在肩后,耳边垂著细细的珍珠耳坠。
    裙身是极轻的白色面料,近看才能瞧见隱约浮动的老花暗纹,克制、精致。
    裙摆隨著她走动时轻轻晃开,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
    清冷矜贵。
    她一出现,空气里所有浮躁、喧闹、猜疑、愤怒和委屈,仿佛都被她身上那种明媚又坦荡的气场压了下去。
    她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
    然后,轻轻一笑。
    那一瞬间,整座商场的尖叫声几乎炸开。
    “林望舒!”
    “姐姐!”
    “林望舒!看这里!”
    “姐姐我爱你!”
    无数欢呼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我却在那一片声浪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明明还在生她的气。
    可此刻,她真的站在灯光下,站在我的视线里,站在人山人海的爱意中央。
    我忽然又觉得,什么都可以算了。
    她看起来很好。
    没有被昨晚那场天崩地裂的舆论压垮。
    她甚至比从前更漂亮,更从容,更自信。
    她站在舞台中央,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腰,朝楼上楼下的粉丝轻轻鞠了一躬。
    现场的尖叫声更大了。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说一句惯常的“大家好,我是林望舒”时,她握著话筒,抬起头,眼睛很亮。
    她说:
    “对不起,让大家等很久了。”
    声音一出来,我的鼻尖忽然一酸。
    她继续说:
    “今天人好多啊。”
    现场有人喊:
    “因为想见你!”
    她听见了,笑得更弯了一点。
    “我也很想见你们。”
    一瞬间,四周又炸了。
    草莓在我旁边疯狂按快门。
    快门声密得像雨。
    而我却迟迟没有举起相机。
    我只是低头看著取景框里的她。
    看著她站在那里。
    看著她笑。
    看著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在经歷了一整夜的风暴之后,依旧这么漂亮、这么优雅。
    林望舒,依旧是林望舒。
    长焦镜头从四楼一路压到一楼舞台。
    这个角度其实並不算好。
    太高了,太俯了。
    稍微控制不好,就容易把人拍得失真。
    可就在我迟疑著要不要调整机位的时候,取景框里的她,忽然抬起了头。
    隔著喧闹的人群,隔著四层楼的距离,隔著一枚小小的取景框。
    她一动不动地,对上了我的镜头。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几乎停住。
    她看著我。
    不。
    至少在取景框里,她像是在看著我。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很亮很明媚,仿佛盛著星光,是我见过最动人的一双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在胸前很轻很轻地挥了挥。
    我凭本能快速按下快门。
    ——神图有了!
    那一刻,我的心臟跳得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草莓在旁边连连倒吸冷气。
    “我靠……美死我了!”
    她压著声音,几乎失语。
    是的,我们都被电到了!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什么粉丝的命不命的。
    都见鬼去吧!
    朕和舒妃何时有过间隙?
    我他妈要爱林望舒亿万年!一整个宇宙!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时不时便能在取景框里和她对视。
    一次。
    两次。
    三次。
    她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抬起眼,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有时候是笑。
    有时候只是很轻地眨一下眼。
    有时候甚至像是忍不住,唇角弯得更深一点。
    我一开始还以为,这只是大明星多年营业练出来的本能。
    她太知道镜头在哪里。
    太知道如何回应粉丝。
    也太知道,怎样一个抬眼,就能让无数人溃不成军。
    后来我才发现,她每一次抬眼,落点都比我的镜头偏了一点。
    很轻的一点。
    轻到如果不是我太熟悉她,根本察觉不到。
    我顺著那个方向偏过头。
    然后,看见了大眼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放下了相机。
    那只戴著婚戒的手高高举起,正朝著一楼舞台的方向努力挥著。
    他的动作其实有点傻。
    在人群里,在一堆举著手机和相机的人中间,一个成年男人这么认真地挥手,甚至显得有些幼稚。
    可他的眼睛很亮。
    很亮很亮。
    和姐姐一样亮。
    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刚才那不是星光。
    也不是对粉丝的营业。
    那,是爱意。
    独一无二,只属於他们彼此。
    姐姐站在一楼舞台上。
    四周是尖叫,是掌声,是镜头,是无数喊著她名字的人。
    可她抬起头时,看的不是所有人。
    她在找他。
    而他站在四楼人群里,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粉丝,努力举著手,只为让她看见自己。
    一句话毫无预兆地闯进我的脑海——
    “拥挤的人潮之中,我只看得见你。”
    又或者是——
    “在所有人声鼎沸的欢喜里,我只看向他眼底。”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京大百年讲堂的舞台上,她穿著红裙子,唱那首《一场大雨》。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如今,她也一样。
    她在千万人面前,明目张胆地、近乎任性地,爱著一个人。
    这就是林望舒。
    这么多年,我喜欢的,不正是这样的她吗?
    我低头,仔仔细细地看著相机屏幕里定格下来的那张照片。
    嗯,她是幸福的。
    那,我就放心了。
    我正看得出神,却听见身边的大眼仔傻乎乎地嘟囔了一句:
    “她今天真好看。”
    我皱了皱眉,本能道:
    “她哪天不好看?”
    大眼仔依旧傻笑:
    “也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