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入那个小信徒的梦境了。
    不知从何时起,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祂与信徒之间。
    祂猜想是不是之前对话太过冒昧,嚇到了他,导致那个孩子动用了什么隱秘的手段来抗拒祂。
    直到今晚,那层阻碍消失了,光明神再次將他拉入梦境。
    梦里还是那片连绵的草地,那些柔软的流云,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
    这或许是因为祂收回了森林神的权柄,连带著便喜欢上这些朴素而鲜活的东西。
    白袍曳过草叶,祂站在潺潺的溪边,金色眸子映著那个走来的身影。
    这次的小信徒格外不一样,他比之前更加大胆些,径直走到祂面前,不需要祂的引导,便自然而然地倾吐自己的渴求。
    起初还是正常而虔诚的,诉说著对光明的嚮往,可说著说著,被压抑的情绪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渗,那份纯粹的信仰也渐渐变了质。
    他诉说著那些得不到回应的煎熬,祈求光明能注视著他、拥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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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太急太乱,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哽咽。
    光明神安静地听著。
    祂曾听过世间无数种祈祷:有人想要数不尽的財富,有人祈求病痛痊癒,有人渴望至高无上的地位,有人只求所爱之人回心转意,有人要仇敌不得好死……
    对於这些祈愿,只要足够虔诚,祂一向不吝嗇。
    光明神曾经对信徒们很好,就像讚词里说的一样,光明仁慈而慷慨。
    可现在,祂却感到一丝苦恼,因为这个小信徒说的东西,好像有些太越界了。
    祂应该不理会的,可是面对著那双眼前,祂却犹豫了。
    信徒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抬起手,放肆地握住神明的手。
    光明神没有躲,那只手就这样被他牵著,贴上了一个微微发烫的脸颊。
    他抬起眼,那双一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蓄了层水光,睫毛湿漉漉的。
    像是终於忍耐不住,放弃了所有偽装,把那份病態的、压抑太久的渴慕赤裸裸地摊开在祂面前。
    “我想要您。”他说。
    也许是因为光明神没有立刻抽回手,信徒便將这份沉默当成了默许。
    他得寸进尺地偏过头,脸颊依恋地蹭著神明掌心,唇瓣擦过虎口,每一次触碰都带著小心翼翼的颤抖,仿佛祂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救赎。
    光明神的脑海里忽然掠过那些墮神的影子。
    祂们在爱与欲的驱使下变得疯狂,面目狰狞,不可理喻地互相爭斗,痛苦地沉沦,最终一个个墮入毁灭的深渊。
    光明神想,如果得不到满足,这个小信徒会不会也像那些墮神一样,走向万劫不復?
    光明神不確定。
    但祂不想看到那个结果。
    於是草地上涌起层层叠叠的花潮,那些原本安静匍匐在草叶间的藤蔓忽然抬起了茎尖,沿著阳光的方向攀援而上。
    它们不知疲倦地攀附缠绕,將一切挣扎与喘息都温柔地吞没。
    整个梦境被花香浸透,甜得近乎醉人。
    那些千百年来被无数人反覆吟唱的颂歌中,讚美著光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光明神垂下眼帘,感受著掌心的颤抖,无奈地想,有一点,祂可能不是那么擅长。
    ——
    厄瑞玻斯也做了一个美梦。
    在梦里,他发动聪明才智,亲手將光明圣殿搅得天翻地覆,让圣殿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圣殿穷得差点要把祈光广场上的神像卖掉换钱。
    光明大祭司气得浑身发抖,將过错都推给识人不清的圣子。
    就在光明圣子被骂得摇摇欲坠时,厄瑞玻斯挺身而出,一把揽住光明圣子,带著人强行突围,逃离光明圣殿。
    那个討厌的神眷者想拦他,被他隨手挥出的黑暗魔法打得重伤,顺便还被当眾揭穿了真面目。
    这一番操作下来,整个光明圣殿譁然,大祭司气得险些当场吐血昏厥。
    而他,伟大的黑暗圣子,高调而张扬地回到了黑暗圣殿,那些黑暗神官们用最虔诚的姿態迎接他,黑暗大祭司更是大肆夸讚他,说要当场把圣殿交到他手里。
    厄瑞玻斯暂时婉拒了,他还要好好开导光明圣子。
    终於在他的陪伴与循循善诱下,光明圣子认清了光明的邪恶,投入了黑暗的怀抱,和他一起建设黑暗圣殿。
    从此,黑暗的信仰如烈火燎原般席捲世界。
    在完成了人生理想后,厄瑞玻斯便带著光明圣子四处游山玩水……
    现实里,地铺上的厄瑞玻斯翻了个身,嘴角就没下来过。
    ——
    温喻白的美梦和厄瑞玻斯的梦很相似。
    在他的梦里,他在圣殿干的事,简直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圣殿的家底被他败光了大半,大祭司气急败坏,拿著帐本追在他后面骂。
    而就在千钧一髮之际,洛维恩如神明般力挽狂澜,让圣殿起死回生,成为圣殿的救世主,获得光明神的偏爱。
    自己则顺理成章地背叛了光明圣殿,投奔了黑暗圣殿。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
    床上的温喻白眉眼舒展,睡顏恬静得没有一丝阴霾,黑髮柔顺地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雋。
    秩序神站在一旁,看得不可思议。
    神明的梦境不可窥探,但凡人的他想看就看。
    秩序神从温喻白的梦中彻底脱离出来。
    祂居高临下地端详著床上安睡的温喻白,看著青年毫无防备的睡顏,忍不住嘖嘖称奇。
    太有趣了。
    谁能想到,这个表面上虔诚无比的光明圣子,內心渴望的居然是,把圣殿败光,然后心安理得地投入黑暗的怀抱。
    这算什么,黑暗的信徒当上了光明圣子?
    如果让光明神知道这件事……
    那画面一定很精彩。
    秩序神忍不住笑了。
    没有神明不厌恶背叛,触怒光明的代价有多么惨烈,凡人不清楚,但秩序神太清楚了。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他能信仰黑暗,那是不是也能信仰秩序呢?
    一想到作为光明的圣子,在自己面前,虔诚地诉说信仰,光是想到这个画面……
    秩序神就觉得,太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