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正……稍息……各分队按预定方案就位!”
    带队军官的口令从晨雾中穿过,短促有力,尾音收得乾乾净净。
    没有一丝拖沓。
    几十號人同时散开,像一台刚刚启动的精密机械。
    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
    每一条传动轴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有人扛著测量仪器小跑到控制点位置,架设三脚架。
    调整水准仪的水平气泡。
    有人打开图纸筒,把陈威廉的总平面图铺在临时支起的摺叠桌上。
    用石块压住四角。
    有人在钢构件堆放区铺防潮垫和枕木。
    枕木的间距全部按图纸標註的荷载分布图精確放置。
    做好的標记已经用白色喷漆画出了清晰的网格线……
    横平竖直,线宽一致,拐角处是標准的九十度直角。
    像用製图工具在土地上直接画了一张工程图。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中年军官,肩章上的两道槓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没有拿图纸,也没有拿文件夹。
    只是大步走到工地正中央……
    那里將来会是穹顶瀑布的正下方,此刻还是一片被霜冻覆盖的黄土。
    环顾了一圈这片还是一片黄土的工地。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关键点位上停了片刻:
    穹顶基础位置、瀑布水泵房预留位置。
    钢结构预埋件定位点、临时施工道路的规划路线。
    然后转过身朝站在工地入口处的周卿云迈了几步。
    脚步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几个不深不浅的脚印。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不是那种虚浮的、试探性的步伐。
    是那种每一步都踩在预判好的重心转移点上的步伐。
    “周卿云同志?”
    军官伸出手来。
    手掌上常年握铁锹、握钢钎、握风钻、握器械磨出来的粗糲茧层。
    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心。
    握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粗糲的质感……
    让人觉得踏实。
    “我是这次任务的现场指挥,姓赵。”
    “老首长让我部前来配合你的工作。”
    “你给我们留了一年工期对吧?”
    他鬆开手,看了一眼身后正在有条不紊展开的队伍。
    “不需要。我们保证十个月之內给你干完。”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任何邀功的语气。
    也没有任何刻意展示的姿態。
    就是陈述一个任务报告。
    这样一个工程,十个月的工期,在他们眼里不是一个需要用来炫耀的奇蹟。
    周卿云握著他的手,被这直愣愣的言语说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在绝对的行动力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轻飘飘的。
    他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了”。
    赵军官鬆开手,转身朝工地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从腰间摘下对讲机。
    对著话筒下达各点位任务。
    声音被晨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片段散在工地上空:
    “一號区域,桩基定位覆核。”
    “误差控制在正负三毫米以內,混凝土浇筑前报我签字。”
    “二號区域,钢结构预埋件安装。”
    “每一块预埋板的標高都要用水准仪过两遍。”
    “第一遍初调,第二遍精调。”
    “三號区域,临时用电线路架设完毕,下午试通电。”
    “四號区域……炊事班,中午十二点前把热饭送到工地。”
    最后那句话让旁边的技术员忍不住笑了一声。
    被赵军官看了一眼,立刻收住。
    在军官身后,那些已经散开进入各自位置的人。
    已经开始搭设临时工棚、平整场地、架设施工用电线路。
    有人在用电锤在地面上打孔。
    有人用铁丝綑扎临时围挡的立柱。
    有人在核对著陈威廉图纸上的坐標点……
    一个年轻的战士趴在摺叠桌上。
    用比例尺量著图纸上的每一个关键尺寸。
    旁边站著另一个战士,手里拿著计算器。
    每报一个数字就飞快地按几下,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赵军官的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点位“就位”的报告……
    一號区域,就位。
    二號区域,就位。
    三號区域,就位。
    四號区域,炊事班就位。
    从空中俯瞰,整座工地像一座刚刚调试完毕的机械装置。
    每一个齿轮、每一根传动轴,都已经按部就班地落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动。
    工地大门外围了不少人。
    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师傅把棉帽摘下来夹在腋下。
    眯著眼睛盯著那些穿作训服的身影。
    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微笑……
    他大概是经歷过当年那些重大基建工程的老工程兵。
    甚至一个推著早餐车的小贩都停下了生意。
    站在那里仰著脖子往里面看。
    最后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问:“这是哪家公司的?”
    旁边的人手里拎著一兜油条。
    摇了摇头说“不是公司,是部队”。
    “部队好啊。部队干活实在。”
    “我看新闻上当年修川藏公路的时候就是这样……”
    “早上天不亮就出工,晚上天黑才收工。”
    “没有偷工减料,没有偷懒耍滑。”
    “那工程的质量,槓槓的。”
    “就是他们有炊事班,我这早餐怕是要卖不出去了。”
    上午九点,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午间新闻播了一条消息。
    收音机里传来男播音员的声音。
    背景是那段熟悉的午间新闻片头音乐……
    几声清脆的编钟敲击之后,管弦乐缓缓扬起。
    “上海市重点工程……空中花园项目今日正式开工。”
    “据悉,该项目施工任务由部队工程力量承担。”
    “这是本市首次在大型商业地標建设中引入军民共建模式。”
    “项目位於浦东沿江地块,总建筑面积十万平方米。”
    “核心建筑穹顶跨度超过六十米。”
    “室內瀑布落差达七层楼高。”
    “项目建成后將成为黄浦江东岸首个大型商业文化综合体。”
    报导的篇幅不长,但几个关键点都说到了……
    重点工程、正式开工、军民共建、首次。
    穹顶跨度、瀑布落差。
    特別是军民共建。
    这在以往是根本没人想到的事情。
    以往的工程部队都是从事一些一般工程公司无法完成的任务。
    这还是部队第一次参与民间工程的建造。
    不要小看这第一次。
    这事情背后的弯弯绕绕,对於很多有心人来说。
    可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