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的话沉甸甸的,“我是国家干部,你是有名气的文艺工作者,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传出去对你对我,还有你的名声、我的家庭,全都是拖累。
    我有妻子、有孩子,一家人安稳过日子,这是我的本分。我当初点拨你写作,是不想你沉沦,从头到尾,只有前辈对后辈的心意,没有別的念头。”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她微微发白的脸,嘆了口气:“你年纪轻,有才华,前途光明。你的心思我明白,但这份心思放错了地方。执著於此,只会耽误你自己,也会毁掉你如今得来的一切。”
    杜丽丽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她搁在桌沿上的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眼眶倏地红透,泪水在眼窝里打转,却咬著嘴唇,硬撑著没让泪掉下来。
    她盯著他,声音发颤,猛地拔高:“为什么?我哪里不好?”
    她望著对面的人,字字都裹著委屈与执拗,
    “当初是你伸手拉了我一把,是你把我从迷茫里救了出来。如今我也心甘情愿,愿意为了你……”
    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化作声声压抑的抽气。
    大颗的泪珠再也掛不住,顺著脸颊滚落,滑过下頜,一路淌进衣领。
    她浑然不觉,也抬手去擦,就这么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王满银身上,里面盛著满腔的深情、不安,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
    “你总说我的前途最重要,可在我心里,没有你,再好的前程又有什么意思?没有你,我根本就不是如今的我。”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双臂撑在桌沿,整个人几乎要越过桌面。
    连日来在省城的辗转思念、归来之后试探靠近、被对方反覆疏离推开的失落,全都在此刻爆发开来。
    “我清楚你有家庭,有妻儿,我从没有过半分要拆散你日子的念头。”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语气又急又真,
    “我只是心里喜欢你,只想安安静静对你好,这样也不行吗?这份心意是我自己的,不关旁人的事,你凭什么一味地把我往外推?”
    泪水还在不停滑落,浸湿了脸颊。她不肯示弱,也不愿退缩,眼神执拗而热烈:“你是不是打心底里觉得,我只是一时糊涂、头脑发热?我不是!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对谁这样上心过,我是认认真真的!”
    一番话剖白得坦荡又心酸,將心底深藏的爱恋、委屈与不甘,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整个人被浓烈的情绪裹挟,不再顾及体面、规矩与旁人眼光,活脱脱一副为爱不管不顾的模样。
    见她这般模样,王满银的心不由得软了。方才强硬的语气慢慢放缓,他侧过身子,没有再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丽丽——”他开口。
    “你別说话,让我说完。”杜丽丽打断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却死死盯著他。
    “我可以不要尊严,不要名声,我只要你承认我这份爱。我不求你离婚,不求你跟我怎么样……我就想偶尔能见你一面,听你说说话,不行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別对我这么冷……我会疯的,我真的会疯的。你是不是怕影响不好?那我以后不找你,我远远看著你,行不行?”
    屋子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声。
    王满银沉默了许久。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不忍,眉头却始终没有鬆开。
    “说完了?”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杜丽丽不说话了,只是看著他,眼泪无声地淌。
    王满银移开目光,看向桌上那碟已经凉了的炒鸡蛋。油凝了一层,发白。
    “我知道,这番话说得太重,让你心里难受了。”他的声音放缓了,“我不是刻意要戳你的痛处,更不是想狠心伤你。正因为我清楚你的性子,重情、执拗,才必须把话讲得透亮。若是含糊应付,拖著耗著,才是真的耽误你。”
    杜丽丽低著头,肩膀微微发颤。
    “你有才华,一路走到今天不容易。”王满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望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省城的研討会、省报的约稿,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的天地在笔墨里,在脚下这片乡土上,不该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心思里。”
    他转过身,看著她缩在椅子里,小小的一团。
    “我明白这份心意来得真切,也懂你心里的煎熬。可生在这个世道,做人总得守著本分,顾及旁人眼光,顾及肩头该担的责任。我有家有口,安稳度日是我的本分,断不能生出別的念头。这对我的家人不公,对你更是不负责任。”
    他语气又坚定,又无奈。
    “別把自己困死在这里。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错在选错了方向。你把满腔热忱收一收,全都投到写作上。
    文字不会负你,笔下的故事、乡土里的人情,都会陪著你。你还会遇见更適合你的伴侣,
    往后创作上遇到难处、稿子需要提点,我还和从前一样,能帮的一定帮。咱们依旧是前辈和晚辈,是谈文论字的朋友。只是私下里,別再生出不该有的念想,也別再做让彼此难堪的举动。”
    杜丽丽始终没有抬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灯泡钨丝嗡嗡的响声。
    “心里难受就哭一会儿。”王满银嘆了口气,“我不催你。想通了,就好好过日子,好好写文章。你的路还长,別因一时执念,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满银一番话讲得温和又决绝,每一句都像一块凉硬的石头,重重砸在杜丽丽心上。
    她肩头的颤抖慢慢平復下来,垂著的头颅缓缓抬起,蒙著水雾的双眼定定望著对面神色坚定的男人,心底翻涌的委屈、不甘与灼热的执念,一点点被惶恐取代。
    她陡然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看似语气柔和,实则早已把界限划得死死的。
    倘若自己再一味哭闹纠缠、步步紧逼,非但求不来半分温情,反而会彻底惹恼他,把最后一点相处的余地也耗得乾乾净净。
    真要是闹到他彻底避而不见,往后別说偶尔相见、閒谈说话,就连请教文稿、见上一面都再无可能。
    那样一来,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多年依靠与念想尽数落空,她连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念头转过,杜丽丽咬了咬泛白的下唇,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伸出手,用袖口慢慢拭去脸上纵横的泪痕,动作缓慢却刻意收敛了方才失控的姿態。
    指尖擦过泛红的眼角,將滚落的泪珠一一抹净,又抬手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把鬢边垂落的髮丝归置整齐。先前因情绪激动扯皱的衣襟,她也悄悄伸手抻平,一点点收拾著失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