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的日头毒辣辣地照著陕北的黄土地,一辆满载货物的解放牌卡车沿著盘山公路顛簸前行,车后扬起一路黄尘。
    田润叶坐在靠窗的副驾驶座上,身子隨著车身的起伏轻轻摇晃。金俊海双手握著方向盘,目光专注地望著前方蜿蜒的山路。
    润叶是昨天下午去县物资局送通知,,正好赶上金俊海的车去在局里装货,明天去省城送,便约好明天一早,搭他这趟顺路车。
    中间位置有些挤,金波就坐在中间。
    这娃在润叶眼里,和润生,少平一样,都是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屁孩,现在一看,跟正月里时大不一样了。
    润叶侧过头去,瞥了一眼那个正安静望著前方山景的少年。金波的脸色被黑糙了不少,以前白净的皮肤起了皮。
    身上穿著件洗的蓝布衫,领口汗渍斑斑,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收拾得齐齐整整。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再像从前那样猴似的坐不住,一会儿捅捅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润叶姐,喝口水。”金波察觉润叶的目光,从身旁的军用挎包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递过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路不好走,你扶稳了再喝。”
    润叶接过缸子,心里头不由得暗暗称奇。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周正了?
    正月里,金波还是喜欢热闹,喜欢和少平润生结伴玩耍,喜欢哼唱民歌小调的调皮少年。
    那个曾经见了润叶就嘻嘻哈哈地叫“润叶姐”,叫完了就满院子追鸡撵狗,没个消停的毛头小子。
    暑假里,玩伴少平和润生都没回双水村,金俊海便带著他出来一起跑长途,见识见识世面,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有福气,能跟著老子出门闯荡。
    这一个多月的车跑下来,从前懵懂贪玩的性子,已然被路途风霜打磨出別样模样。
    车过一个急弯,金波下意识伸手扶住润叶的胳膊肘,怕她坐不稳。那手掌粗糙,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一看就是没少干活。
    “俊海叔,”润叶跟金俊海搭话,“金波这一段时间跟你跑车下来,出息了。”
    金俊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没说话,但眼神里头是藏不住的满意。这个沉默寡言的陕北汉子,不习惯当面夸儿子,可儿子这一路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金波倒有些不好意思,搔搔后脑勺说:“也就是跟著我爸跑跑腿,学了些检查车胎、换备胎的粗活。山路上跑多了,什么陡坡急弯、对向来车,见得多了,心里头就不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润叶可以想像的出,这一个多月金波经歷了什么。陕北的山道弯多路险,尤其到了雨季,山体滑坡是常有的事。有些路段窄得只容一辆卡车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沟。
    夜里赶路更是提心弔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能靠司机的一双眼和一只手电。金波跟著父亲吃住在车上,困了就在驾驶室眯一觉,醒了就帮忙看路况、递工具、打手电。
    路上碰到拋锚的车,还要帮著推车、搭把手。各处的货站、食宿站点,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司机们凑在一起吃饭,他端茶倒水,听著大人们说这一路的艰辛、各地的行情、各色的见闻。遇著难缠的事儿,也学会了忍著让著,不爭不吵,把事情办妥了再说。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在车轮滚滚中,把人间百味都尝了个遍。
    “上次在绥德那边,”金波说起路上的事,语气平和,“有个老汉赶著毛驴车横穿公路,我爸一脚急剎车,车上的货都往前躥了。我当时气得想下去骂两句,我爸拉住我,说跑车的人最忌讳跟路上的行人置气,人家討生活也不容易。我就把话咽回去了,下去帮老汉把驴拉住,把车挪开。老汉千恩万谢的,倒弄得我不好意思。”
    润叶听著,心里头暖融融的。这孩子不光长了个子,还长了一副好心肠。
    车过洛川,路旁的川道渐渐开阔起来。玉米地在八月的骄阳下泛著墨绿的光泽,偶尔能看见田间弯腰锄草的农人,草帽压得低低的,脊背上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金波指著窗外说:“这一路走过来,种啥的都有。陕北这边种洋芋、穀子、玉米的多,到了关中那边就是麦子。各地水土不一样,庄稼也不一样。以前在村里头,以为全天下都跟双水村一样,出来看了才知道,外面的天地大得很。”
    金俊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光读书本不行,得出来走走看看。书本上写的,跟眼睛里见的,两回事。”
    润叶深以为然。她现在原西县城上班,前两年在黄原上学,跟金俊海这种长年跑货车跑江湖的歷练,又不一样。
    短短一月车马劳顿,山川路途与人情世事,竟这般淬炼人心。
    望著脱胎换骨的金波,润叶心中感慨万千。她又想起这个假期里,孙少平远赴西影学习歷练,田润生在县农机厂实操实习,田晓霞也扎根县工业局积累阅歷。
    一群心思纯粹的少年,都在各自的际遇里悄然成长。书本涵养心性,世事锤炼筋骨,生活的阅歷硬生生褪去一身稚气,让懵懂孩童慢慢长成沉稳可靠的模样。
    润叶暗自思索,人终究要走出安稳熟悉的方寸天地,歷经风雨世事,才能彻底告別年少无知,一步步褪去青涩,完成人生的蜕变。
    校园里的书本养出了一副好心性,可真正让人长出筋骨来的,还是这世间的路。
    润叶想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
    车行到下午四点多钟,终於进了省城。街道渐渐宽了,人也多了起来。路边的梧桐树浓荫匝地,知了叫得震天响。金俊海把车拐进青年路,慢慢往前开著,在西北三路交叉口的路边停了下来。
    “润叶,那就是省农业厅。”金俊海指著斜对面一片高墙大院,门口站著戴红袖章的机关门卫,院墙里头露出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