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人就连这种小细节都说出来了,好像確实已经没有了让赵慕顏再否认的余地。
    赵慕顏的身体渐渐变得僵硬,隨后双腿直直跪了下去。
    “师父,徒儿、徒儿一时鬼迷心窍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百岁老人指尖在桌面轻轻扣了扣,苍老的眼里写满失望。
    “就因为嫉妒,你就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手?我记得小时候的你连一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我一直教导你的也是要济世救人,什么时候教你这般恶毒了?”
    赵慕顏將头埋得更低,剖析著自己內心道:“师父,我也是不忍心的。是这孩子牙尖嘴利,无论我和他怎么交好,他都油盐不进,我不小心失手推了他。”
    说著,她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脸颊上坠著两条泪痕,往前膝行两步,离百岁老人更近了些,伸出手放在百岁老人的膝头。
    “您知道的,师兄已经不待见我,长公主也不喜欢我。我是害怕那孩子和师兄、长公主告状。往后我的处境更加艰难,所以才会一时走错路。师父,我是您一手带大的,您要帮帮我啊。”
    赵慕顏此时明显也不是在说真话,百岁老人却还是毫无条件地信任她。
    不过,他是护短,可还有著最后一丝底线。
    他將赵慕顏放在他膝头的手抚开:“做了就是做了,一时失手不是藉口理由。”
    百岁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检查出那根刺入耳后的银针时,我只需要將那银针立即拔出来,就能让那奶娃娃恢復正常。”
    “你知道为何我要说暂时没有办法医治,故意拖延时间,需要研究吗?”
    赵慕顏睁著一双水淋淋的眸子,迷茫地摇了摇头。
    百岁老人恨铁不成钢,唉声嘆气继续说:“我是想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等会回到长公主府,你就主动去找你师兄和长公主坦白,跪在他们面前负荆请罪,亲手拔出奶娃娃耳后那根银针。到时候不管是要打要杀,隨他们处置。”
    百岁老人的坦白让赵慕顏清晰地认识到,她之前以为自己的小聪明可以瞒得过百岁老人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听了百岁老人自以为为她好,替她选择的退路后,赵慕顏心口憋屈地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望向百岁老人。
    “师父,您也要放弃我了吗?”
    “不是放弃,为师是在救你。”百岁老人语重心长。
    “可万一师兄和长公主要杀我呢?”赵慕顏不知未来,迷茫地问。
    百岁老人直直望著赵慕顏,目光不闪不躲,只吐出一个字:“那就让他们打杀,师父的医术你清楚,只要留你一口气,我保你不死。”
    “只是保我不死,可万一我残了废了,以后再也不能自行行走了呢?”赵慕顏胸口起伏,不愿意接受这个事情。
    “那也是你的命。”百岁老人这一次的態度是难得的坚决。
    他將小徒弟叫出来,找了个绝对安静的地方,自以为该说的已经说了,现在就只等小徒弟自己想清楚。
    小徒弟一直乖巧,这次虽说错得离谱,他还是有自信,自己出面小徒弟还能改邪归正。
    百岁老人站起,绕过跌坐在地上的赵慕顏,往门口走去,並轻轻丟下一句话:“你自己好好想清楚,我先回府等你。我只给你今晚的时间,如果明早天亮你还没有主动坦白,那我便不再帮你隱瞒。”
    青色的袍角飘动,百岁老人的双手已经碰到那雕花的门把手。
    赵慕顏这时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喊住他:“师父,您等一下。”
    小徒弟叫唤,百岁老人本能信任地回过头来,全白眉毛疑惑地轻挑:“你还有何事?”
    赵慕顏垮著双肩,像是对一切已经认命,只是对未来自己的境遇还是会有些担心害怕。
    她缓缓一步步朝百岁老人靠近,像是只想要一个可以安心的答案:“师父,万一我因此真躺在床上动不了,我还会是您最疼爱的小徒弟吗?”
    百岁老人几乎没有多想,都到这个地步了,看向赵慕顏的目光还是有著慈爱:“自然,只要你改了就还是我的好徒弟,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师父都不会放任你不管。”
    “师父,您真好。徒儿从小父母双亡,在我的心里,您就是我的亲生父亲。”赵慕顏一头扎过来,猛地抱住百岁老人。
    百岁老人闪躲不及,被抱了个满怀。
    徒弟都这么大了,搂搂抱抱著实不妥,可他对徒弟確实没有任何邪念。想到徒弟会做出这等错事,可能也是他这个师父给的关爱还不够。
    他自责地放下所有防备,双手伸出,也搂住了赵慕顏:“傻孩子,师父何尝又不是把你当作亲生女儿。”
    扑哧。
    然而他话音刚落,刀子入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赵慕顏往后退,拉开距离,右手全是鲜血,此时她表情有些癲狂地看向百岁老人:“师父,您既然把我当成亲生女儿,那你就为我去死吧。我恨萧长衍,恨苏鸞凤。让我向她们下跪除非我死了。”
    “你……”百岁老人痛苦地躬著身子,嘴角不断冒出血鲜,不敢相信地望著赵慕顏。
    惯子如杀子,教育徒弟也是一样。
    如果在赵慕顏初次对萧长衍下手,抱著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思,將萧长衍偷走。萧长衍要处罚赵慕顏,百岁老人不再护著,將赵慕顏送回山上,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如果在赵慕顏一次次打著乖巧的幌子惹事生非,百岁老人能狠下心不护短,认真地处罚,或许也不会將赵慕顏的胆子餵得这么大。
    因果循环,一切皆有报应。
    百岁老人最后没能再说出指责赵慕顏的话,他伤到了要害,头一歪闭上了双眼。
    “老先生,请问需要添茶吗?”
    雅间外,伙计听到动静隔著门板问。
    赵慕顏是临时起意杀人,突然听到询问的声音一颗心紧张地猛地攥紧。
    她飞快掏出一方乾净的帕子,擦去手掌上的血跡,费力地將百岁老人从地上扶起,放在雅间內可供人休息的软榻上,这才整理好仪容,打开一点房门,恰好够门外的伙计看到百岁老人的背影。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手指押在唇瓣上,走出去后將门掩实。
    “嘘,我师父年纪大了容易犯困,他睡著了,你们暂时別打扰他,也不许其他人来打扰。等他睡够,自然就出来了。”
    一锭银子五十两够將整个茶楼包下了,那伙计得了赏银,便没有再多心,轻手轻脚地走了。
    赵慕顏目送那伙计离去后也不多待,转身下楼,往茶楼外面走去。
    她清楚地知道,事情进行到这一步,长公主府她是已经回不去了。在萧长衍发现百岁老人身死之前,她需要立即离开京城去找温棲梧。
    可是这样做她不后悔,现在师父死了,就更加没有人医治小宝,小宝必死。再加上温棲梧成功和太后搭上线,让苏鸞凤和萧长衍倒霉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没有亏,亦没有错。
    是师父先拋弃她的。
    谁让他拋弃自己,明明之前那般护著自己,凭什么自己总是不被选择。
    赵慕顏心中装满了抱怨,可她不知道,她將刀亲手插向了这个世上最爱她的师父。
    真到了永远不会被选择的那一步,她会后悔的。
    赵慕顏內心复杂,表面看起来和平常时候没有任何异常,不慌不忙离开茶楼,甚至走的时候还和掌柜攀谈几句,並高声吩咐不要再去打扰百岁老人。
    可当她的身影走远,从暗处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正是萧长衍派出来保护百岁老人的。
    萧长衍既然看出百岁老人情绪异常暴躁,岂能什么也没有做。
    那暗卫避开掌柜和伙计,轻轻推开那间雅间的门,他看到百岁老人背对著门口一动不动,瞧著的確像是睡著了。
    粗略一看,赵慕顏確实没有说谎,这种情况下他本该退出去,可不知道为何左眼跳得厉害,心中很是不安。
    他就没有忍住,將身体挤进去,轻手轻脚到了榻前,想仔细辨认。
    结果就看到百岁老人那张苍白的脸,以及腹部插著一把匕首,整个腹部已经被鲜血染红。
    长公主府。
    百岁老人已经被带回来,苏鸞凤让府医已经帮忙瞧过,匕首插中腹部只需要再偏一点点,就再无生还可能,好在命不该绝,捡回一命。
    此时他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也被餵了补气血的丹药,人半躺在床上,萧长衍和苏鸞凤就站在床榻边。
    萧长衍看著苍老虚弱的厉害,像是马上就要断气的师父,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前因后果,而是面色关心地道:“师父,您可还有哪里觉得不適?您要是不舒服就先含著人参再睡一觉。”
    百岁老人嘴角微微张了张,白色的鬍鬚跟著一翘一翘,那眼眶里也积蓄著一层水雾。
    他只是一次没有全部向著她,最疼爱的小徒弟就对自己刀剑相向。
    而每次都让他退让,每次都让他顾全大局,使其受委屈的大徒弟却是满心满眼全是自己,好似什么怨言也没有。
    他错了,是真的错了。
    他不应该因为赵慕顏是女弟子就对她百般偏爱,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阿衍。”百岁老人声音沙哑,音调里带著深深自责:“是为师的错,为师对不起你啊。”
    “师父。”萧长衍內心触动地叫一声。
    他从没有怨过师父,哪怕师父一次一次让他护著师妹,让著师妹。
    因为师父也为他付出过许多,就像是他数次中毒徘徊在生死边缘,都是师父將他拉回来的。
    而且除了偏心赵慕顏,师父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自己的事。
    “好孩子!”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中,百岁老人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去拍萧长衍的肩膀。萧长衍就主动配合地蹲在床榻前。
    师慈徒孝,这一幕看起来的確让人动容。
    苏鸞凤也感动。
    像百岁老人和萧长衍中间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小隔阂,隔阂消除就能和好如初,她和太后之间註定就只有不死不休。
    情绪发泄完,百岁老人拖著受伤的身体坚持要起身。
    萧长衍害怕百岁老人摔倒在地,只能將其牢牢扶住,並在身边小声劝说:“师父您才受伤,现在需要静养,您要做什么儘管吩咐徒儿就行。”
    其实不需要百岁老人说,萧长衍就能猜到百岁老人是因何而伤,是怕贸然提起赵慕顏使百岁老人再受刺激,才一直对赵慕顏的去向闭口不提。
    其实萧长衍和苏鸞凤也有些好奇,为何赵慕顏要对百岁老人下手。
    百岁老人如此护著赵慕顏,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反目成仇。
    当然隱约也能猜到些许,或许跟小宝的突然变傻有关。
    尤其是百岁老人在撑著一口气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脑袋冒金星像是隨时都能晕倒后,他就不逞强了。
    百岁老人累瘫在椅子上,对萧长衍道:“也好,是这副身体不中用了,你去將那奶娃抱来。我有事要向你们交代。”
    这交代大概就是苏小宝的病情和赵慕顏为何要对他刀剑相向了。
    事情关係到苏小宝自是不敢耽搁,苏鸞凤还没等萧长衍说话,就已经让冬梅去將人抱来。
    冬梅回来得很快,只不过在她回来的时候,身侧还跟著武平侯夫人以及寧硕辞、苏秀儿、珍姐儿一大堆人。
    “娘,是小宝的病情有办法了吗?”苏秀儿紧张地开口问。
    此时天色早已经黑了,整整一天苏秀儿甚至连水都没有喝一口。
    她不是要自虐,而是一想起苏小宝那痴痴傻傻的模样,就无法下咽。
    苏鸞凤朝苏秀儿微微頷首,示意先不要焦躁。萧长衍也主动地將苏小宝从冬梅怀里接过来。
    百岁老人看到周围一张张心繫小宝的面孔,也不由越发自责。自己为了替那个孽徒留一条路,明明能立即治好小宝,却硬拖著,生生让大家跟著一起熬。
    他头顶像是压了座山般沉重,缓缓从袖子里掏出之前给小宝吃的那种绿色丹药递给萧长衍,虚弱地说:“给他服下。”
    小宝被哄著舔了几口药丸,和之前检查一样昏倒在萧长衍怀里。
    百岁老人没有拖延,让萧长衍將其放在自己膝头,然后强撑著一口气,手指有技巧地在苏小宝耳后摸索,而后手指一凝一搓,慢慢一根细如髮长约一寸的银针就被他从小宝耳后拔了出来。
    大家在看到那泛著幽冷光芒的长针时,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试想一下,让一根这么长的针插进自己脑袋时,自己怎么可能好受。
    何况小宝这般年幼,没有当场毙命已经很不容易。
    “好了。”百岁老人將长针交给萧长衍,人再次瘫倒在椅子上,苏秀儿上前將苏小宝抱在怀里。
    珍姐儿忍不住用稚嫩的声音愤怒地问:“究竟是谁这般恶毒,將这长针放进哥哥脑中?我要杀了他。”
    这一句话,也问出寧硕辞等人的疑惑。
    “是赵慕顏。”百岁老人愧疚地坦白:“十八叶银针飞穴,是我教给她的行医手段,没想到她会用来害人。在茶楼我正是想要逼她来认罪,没想到她为了逃避责任,竟对我下毒手。是我教徒不严,我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答案在意料之中。
    萧长衍和苏鸞凤对视一眼。
    寧硕辞等人则沉默了,赵慕顏杀人,百岁老人救人,这功过相抵事情棘手。
    按照他们的心思,必然是冤有头债有主,可赵慕顏是萧长衍的师妹,他们就需要给萧长衍留三分面子。
    屋子里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静得可怕。
    缓了缓,萧长衍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师父,那从此以后,你打算如何对待赵慕顏。”
    “逐出师门,从此是死是活与我再无关係。”百岁老人苦涩地说,这一次真的再也没任何护短的心思。
    这一句总算是从百岁老人口中说出来了,是多么的不易。
    有这一句话也就行了,以后杀起赵慕顏来,也再也没有负担。
    萧长衍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其他人也心思各异。
    就在这时,被苏秀儿抱著的苏小宝睫毛颤动,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