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这里星星好多
    院子比想像的大。
    宋澈把电动车停在门口,夏璃从后座下来,站著没动,打量四周。几棵光禿禿的树,一口盖著石板的井,墙角堆著乾枯的玉米秆。天已经黑透,堂屋的灯亮著,农村的灯不够亮,有些昏暗的从门里漫出来,照在台阶上。
    张淑淑已经进屋了,桃香跟在她身后,小碎步迈得飞快,她现在黏张淑淑,是个小跟屁虫。
    宋建国抱著布鲁斯,站在院子里没动。布鲁斯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认命地眯起眼,它这辈子算是栽在他手里了。
    “这院子————”宋建国说,“荒了快一年。”
    宋澈嗯了一声。
    他记得小时候这院子不是这样的。夏天有葡萄架,秋天晒辣椒和玉米,墙角种著几棵藤椒,他妈没事就浇水。后来搬去城里,院子就空了。
    夏璃走到井边,低头看那块石板。
    “这下面是井?”
    “嗯,现在基本见不到了。”宋澈走过去,“盖著,別踩,容易掉下去。”
    夏璃退后一步。
    “有水吗?”
    “有,但得用水泵抽。”宋澈踢了踢旁边的铁管子,“坏了,一直没修,得用水桶拎了。”
    夏璃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管子,沾了一手灰。
    宋建国抱著布鲁斯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他俩。
    夜很静,没有城里的车声,没有楼上楼下邻居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狗子在叫。
    夏璃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里很安静,比城里安静。”
    她抬头看天。
    没有路灯,天是纯黑的那种黑,星星一颗一颗嵌在上面,能看得很清楚。
    “星星很多。”
    宋澈也抬头。
    確实多,城里只能看到最亮的那几颗,这里能看到一整片。
    可惜望远镜比较笨重,带不回来,可以下次单独带回来。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在院子里铺凉蓆,躺著数星星。他妈在旁边摇扇子,他爸抽著烟跟邻居聊天。那时候他觉得这院子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世界。
    现在他觉得这院子其实挺小的。
    夏璃还在看星星。
    她看得认真,歪头仰视,银髮从围巾边沿漏出来,被风吹得轻轻的动。
    他忽然想,她是不是在想希特的夜空。
    魔女常常夜观天象,用於特殊魔药研製。
    “进屋吧。”他说,“外面冷。”
    夏璃收回视线,点点头。
    进了堂屋,暖意扑面。堂屋正中央摆著一张方桌,四条长凳。靠墙是老式的柜子,柜子上放著台老电视,屏幕上一层灰。墙上是张年画,已经泛黄了,画著抱著大鲤鱼的胖娃娃。
    张淑淑从东屋出来,手里抱著两床棉被。
    “夏璃睡西屋,床铺好了,被子是新的。”她看了眼夏璃,“饿不饿?我先下点麵条垫垫。”
    夏璃摇头。
    “不饿。”
    “那行,等会儿再做饭。”张淑淑抱著棉被往西屋走,走两步又回头,“桃香跟我睡东屋,夏璃那边要是冷就再加床被子,宋澈跟你爸睡。”
    宋澈应了一声。
    他带著夏璃进西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红绿条纹的老式床单,两床棉被摞在上面,鼓鼓囊囊的。
    窗户对著院子,窗帘是碎花的,边缘和那张画一样,发黄。
    夏璃站在床边,摸了摸棉被。
    “很软。”
    “弹过的。”宋澈说,“老家每年都弹棉花。”
    夏璃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宋澈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屋子他从小住到大,墙上还有他小时候贴的贴纸,一个变形金刚,已经褪色了。但现在夏璃站在里面,他觉得这屋子变得陌生起来。
    “我去看看爸那边。”
    夏璃点点头。
    他转身出去。
    堂屋里,宋建国正蹲在地上逗布鲁斯。布鲁斯蹲在柜子旁边,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它觉得宋澈拋弃了它。
    它好伤心。
    宋建国伸手摸它脑袋。
    布鲁斯往后退了一步。
    宋建国又伸手。
    布鲁斯又退一步。
    “爸。”宋澈走过去,“它不想让你摸。”
    宋建国抬头看他。
    “它怎么不想让我摸?它刚才在路上让我抱了一路。”
    “那是它跑不掉。”
    宋建国不信,又伸手。
    这回布鲁斯没退。它站起来,走到宋建国手边,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宋建国眼睛亮了。
    “你看,它让我摸。”
    布鲁斯蹭完那一下,转身走了,跳上条凳臥下。
    宋建国还蹲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它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宋澈说,“摸一下得了,別没完没了。”
    宋建国站起来,拍拍膝盖。
    “这猫脾气挺大。”
    他往外走,“我去看看厨房的灯修好没,你妈等会儿要做饭。”
    宋澈嗯了一声。
    堂屋里安静下来。
    布鲁斯在条凳上眯著眼,尾巴来回摆动。东屋传来桃香的声音,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跟张淑淑说什么。
    宋澈站在堂屋中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还是找夏璃比较好。
    他走到西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夏璃坐在床边,手里拿著手机。
    他没进去,去厨房帮忙了。
    厨房在西厢房,单独一间。他爸正踩著凳子换灯泡,他妈在旁边扶著凳子腿,嘴里念叨著,“小心点,够不著就算了,別摔著”。
    宋澈走进去。
    “我来吧。”
    “你够得著?”
    宋澈看了看灯泡的位置。
    “够不著。”
    他爸笑了。
    “那你来什么来。”
    他从凳子上下来,把新灯泡递给宋澈,“扶著凳子,我上去换。”
    宋澈扶著凳子腿。他爸又踩上去,拧了几下,灯泡亮了。
    光线,照得厨房暖烘烘的。
    张淑淑鬆了口气。
    “行了,能做饭了。”
    他转身进屋,帮他妈收拾灶台。
    晚饭做得很简单。淡麵条,一人一大碗,外加一碟醃萝卜。
    今天没买食材,只能將就著吃,明天一早去赶集,好吃的就会多起来。
    吃饭的时候,桃香坐在张淑淑旁边,筷子使得飞快。她吃得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这面没什么味,只有一点甜味。
    但吃著舒服,和喝甜汤一个味。
    张淑淑看著她,眼睛弯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宋建国吃了两口面,忽然说:“明天真去那谁家吃饭?”
    张淑淑顿了一下。
    “去唄,都上门请了。”
    “他请吃饭,能不提钱的事?”
    张淑淑没说话。
    宋建国把筷子搁在碗上。
    “提就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张淑淑看了他一眼。
    “你別一开口就呛人。”
    “我没呛,我就说事实。”
    “事实是咱家现在也不差那几千块。”
    “差不差是咱家的事,还不还是他的事。”宋建国声音很硬,“一码归一码。
    “
    张淑淑不说话了,平时她比较强势,但遇到事情,都是宋建国决定,她的性格確实有些优柔寡断。
    桃香也低头吃麵,但耳朵竖著。
    她一直想著用幻术嚇嚇那个不还钱的坏人,听阿姨的意思,那人就是用钱不还。
    宋澈夹了一筷子醃萝卜,嚼了嚼。
    “爸————”他说,“明天我跟你去。”
    宋建国看他。
    “你去干什么?”
    “看看。”
    吃完饭,桃香跟著张淑淑进厨房,说要帮忙洗碗。这小玩意就是会巴结人,给张淑淑哄得可开心了。
    宋澈站在院子里,看著天。
    星星还是那么多。
    夏璃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你明天要去?”
    “嗯。”
    “我也去。”
    宋澈扭头看她。
    “你也去干什么?”
    夏璃想了想。
    “看看。”
    宋澈笑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怎么处理。”她顿了顿,“学习。”
    宋澈其实真的单纯看看,追债这事,他也没试过,因为夏璃之前欠他一千枚金幣,他都要不回来。
    等等——那夏璃明天也要去看是什么意思。
    学习一下赖帐技巧?
    他想起夏璃之前说的。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学这些东西。学怎么跟人相处,学怎么表达感情,学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是这样吗?
    夏璃吃著面,心想。
    明天有好吃的,顺便吃好吃的。
    “行。”他说,“一起去。”
    夜风吹过来,带著乾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狗叫了几声,停了。
    夏璃忽然说:“这里很好。”
    宋澈看她。
    “比城里好?”
    她想了想。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安静。”
    她顿了顿。
    “星星多。”
    宋澈等著。
    她又想了想。
    “你小时候在这里。”
    宋澈愣了一下。
    夏璃没看他,看著院子里的那棵光禿禿的树。
    “你在这种过葡萄。”她说,“你妈说的。”
    宋澈想起来了。
    张淑淑收拾屋子的时候,確实跟夏璃说过几句话。他当时没在意,不知道她说了这些。
    “葡萄早死了。”他说。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早就死了的葡萄藤。
    藤还缠在架子上,乾枯了,风一吹就轻轻晃。
    宋澈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著。
    夏璃也在旁边站著。
    很久。
    “进屋吧。”他说,“外面冷。”
    夏璃嗯了一声。
    两人转身进屋。
    堂屋里,桃香已经洗完了碗,正蹲在条凳旁边跟布鲁斯玩。布鲁斯懒得理她,它最討厌的人就是桃夭和宋建国。
    桃香也不在意,自己跟自己玩得挺开心,她现在的地位直线飆升。
    张淑淑从东屋出来,手里拿著几件衣服。
    “夏璃,这是我年轻时穿的睡衣,洗乾净的,你先凑合一晚。”
    夏璃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是一件睡衣,棉的,洗得很乾净。
    “谢谢阿姨。”
    “客气啥。”张淑淑摆摆手,“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
    夏璃点点头,抱著睡衣进了西屋。
    宋澈在堂屋又站了一会儿。
    他爸还没回来。隔壁的狗又叫了几声,然后没声了。
    他走进西屋。
    夏璃正站在床边,拿著那件睡衣比了比。
    “那个,我去看看我爸,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
    夏璃点点头。
    他转身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爸正站在狗窝旁边,蹲著看一条土狗吃饭。
    土狗埋头吃得欢,尾巴摇来摇去,不过看得出来,它有些摇不动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
    “那条狗,比你就小四岁。”
    宋澈愣了一下。
    “这狗?”
    “嗯,你小时候它还咬过你。”
    宋澈想起来了。好像是他路过这家门口,那条狗衝出来,在他腿上咬了一口。他哭了一下午,他妈心疼得掉眼泪。
    后来那家人赔了钱,但狗没打死,一直养著,当时把宋建国气得的不得了。
    “它现在还咬人吗?”
    “不咬了。”宋建国说,“老了,牙都没了。”
    他顿了顿。
    “跟人一样。”
    宋澈没说话。
    两人站了一会儿。
    宋建国忽然说:“明天那事,你不用去。”
    宋澈看他。
    “我自己处理就行。
    “我想去看看。”
    宋建国看了他一眼。
    “怕我吃亏?”
    宋建国笑了一下。
    “你爸还没老到那份上。”
    他拍了拍宋澈的肩膀。
    “进屋睡吧,明天再说。”
    宋澈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听见他爸在后面说:“你那姑娘,挺好的。”
    宋澈停下脚步。
    “好好对人家。”
    宋澈嗯了一声,继续走。
    进屋的时候,夏璃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床边。
    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她挽了一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宋澈走到柜子旁边,装作在翻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翻的。
    他翻了翻,又关上柜门。
    “那个,明天可能要早起。”
    “嗯。”
    “你困了就睡。”
    “嗯。
    “
    他又站了两秒。
    “我走了。”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堂屋里,桃香已经趴在条凳上睡著了。布鲁斯臥在她脚边,也睡了。
    宋澈在条凳另一头坐下。
    灯还亮著。
    他听见西屋那边有动静。
    夏璃躺下了。
    他坐著,看著堂屋的地面。
    地上是水泥的,扫得很乾净。墙角堆著几袋粮食,用塑料布盖著。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把灯关了。
    堂屋暗下来。
    他摸黑走进屋,在床上躺下,老爸还没回来,估计还在玩狗,玩完狗,应该还会玩会猫。
    他躺平,看著模糊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裂纹,和城里不太一样。
    他眨了一下眼,忽然顿住。
    天花板上————有裂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