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昌郡城,顾府。
    王大柱之子王彦之已经一岁多了,白白胖胖的,穿著跟个小球一样,带著一顶圆顶毛茸茸的帽子,天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身上华贵的衣服是裴夫人刻意让女工量身定做的,本来也要给周氏定做几套,但周氏不肯要。
    只是裴夫人送给孩子的过年礼,周氏不好回绝。
    但她觉得孩子穿那么好,还是太奢侈了。
    小石头这身行头的造价,周氏简直不敢想。
    女工是裴夫人专用的女工,她去看过,那针线活儿就不是平常妇道人家比得上的。
    那穿针引线,就跟艺术一般。
    说是裴夫人出嫁之时,花高价从吴地买来的秀女。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但懂人情往来。
    自己要是也收了华贵的衣裳,这人情她可不知道怎么还。
    难道送人家一点自己手工製作的乾货吃食?
    人家的饭食,顿顿山珍海味,极尽奢靡。
    周氏也算是涨了见识,但收了人家的礼,白吃了人家十天半个月的口粮,她一直在琢磨著拿什么还。
    林知念私底下跟她说过,在这里儘管吃喝,人情方面林知念会带过。
    话是这么说,她跟林知念亲如一家人,但人情世故方面,总不能一直指著林知念吧?
    以前沈玉城盘子小的时候,她还能帮忙算算帐什么的,但现在盘子大了,她一妇道人家插不上手,也不能拖后腿。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王大柱在军中丟人。
    “阿娘!花花!”小石头跑到周氏脚边,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指著墙角的梅花,欢呼雀跃。
    “这可不兴摘!”
    “不,要花花,花花!”
    “你个熊孩子!”
    周氏得知,这院子里一草一木,都是报得上名號的。
    但凡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就没一样便宜货。
    这时,顾尹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顺手摺下一枝梅花,递给了小石头。
    “嫂夫人。”顾尹行了一礼。
    “公子有礼,敢问公子,前线有消息了吗?”
    顾尹笑了笑,说道:“还没呢,有消息了一准会告知嫂夫人的。”
    “多谢公子。”
    ……
    书房內。
    裴夫人和林知念各自端庄的跪坐,一人雍容华贵,一人衣著朴素。
    一局对弈,接近尾声。
    裴夫人正要让婢女点数目,林知念笑了笑,轻声道:“不用数了,夫人负十目。”
    “十目?”
    “承让。”
    “怎么越输越多?”裴夫人脸色稍微有些不好看。
    撤掉棋盘后,裴夫人抬了抬手,婢女將一篇文章摆在了案上。
    裴夫人朝著林知念招了招手,后者端庄的起身,在裴夫人身旁典雅的落座。
    “字如何?”裴夫人问道。
    林知念扫视一眼,微微笑道,“夫人的字,端秀威仪,別具一格。”
    “字也不是重点,文章才是重点。”
    “夫人说的是。”林知念不置可否。
    “沈君之才,令人……拍案叫绝,这篇文章,定是千古名篇。”裴夫人说道。
    文章正是《桃花源记》。
    这篇文章朴实无华,清秀似水,神韵浑然天成。
    裴夫人一直想用自己的字拓写,传达这篇文章之中的神韵。
    但写了多遍,总还是觉得差点火候。
    《桃花源记》已经在安昌郡的士人圈子里掀起了一波潮流。
    除了跟文章本身內容有关之外,还有其他机缘巧合。
    桓仁辅逐渐被人冠上了淡泊名利志存高远的美名。
    桓仁辅將自己的府邸改造成了一片杂乱的田园,被士人圈子视作一种放盪不羈的风骨。
    这种风骨,与《桃花源记》的內容相契合。
    每天都有文人墨客去拜访桓仁辅,但桓仁辅闭门谢客。
    就这篇文章,已经被全安昌郡各大文人墨客评点过,甚至有郡望为这篇文章作了释。
    这位郡望也不是別人,正是钟显。
    有不少人都开始效仿桓仁辅,在府中开闢田壤,为了追求桓仁辅府上的效果,甚至还有人特意种上杂草。
    总之,效仿者很多。
    钟显也是其中一个。
    桓仁辅自己成了名,之所以不见客,不想跟人交流文学,不是因为他真的不想装逼。
    而是因为从钟显作的释来看,钟显对这篇文章的理解,远比他深厚。
    士人们都想获得《桃花源记》原本,有人开价百两,钟显开到了五百两的价格,桓仁辅依旧不卖。
    甚至有人开价千两,桓仁辅还是不卖。
    这也让桓仁辅的人气歪打正著的直线上升,一时之间成了安昌郡最有名的风流人物。
    而开价千两的人,正是裴夫人。
    她早就知道,《桃花源记》出自沈玉城之手。
    之所以想买来,自然是为了收藏。
    跟林知念探討过很多次,裴夫人觉得这篇文章的原本,极具收藏价值,甚至可以当做传家之宝之一。
    “沈君究竟是在何等心境之下,才有如此通神一般的灵感,写出这等佳作?这篇文章,真是越品越有味。”裴夫人由衷的讚嘆。
    林知念笑而不语。
    她没想到,裴夫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妇人,会对一篇书写田园生活的文章產生如此大的兴趣。
    “只可惜我开价一千两,桓仁辅都不肯卖原本,如此看来,桓仁辅还真像是个桃花源人,颇有文人风骨。”裴夫人有些悻然。
    《桃花源记》在士人圈子里流传,而《临江仙》几无反响,顶多是让安昌郡人知道,沈玉城通晓音律而已。
    “夫人开价三五千两,没准桓仁辅就卖了。”林知念微微笑道。
    “那我还不如给你家郎君三五千两,你信不信我让他给我写一百篇,他绝无二话?”裴夫人目光一挑,看了一眼林知念。
    “夫人对我家郎君,竟有如此深刻的了解。”林知念笑道。
    裴夫人眼睛微眯,她不知道林知念是不是在內涵她,心想要不是你这小妮子占著沈家主母的位子,老娘我就是违背祖宗,也得跟这小郎君留下一段佳话。
    两人正聊著,敲门声响起。
    裴夫人喊了一声进,龚尚景推开门,站在门外未进来。
    “夫人,林娘子,靡钧求见。”龚尚景说道。
    “有请。”裴夫人点了点头。
    靡钧脚步极快的跑进书房,由於太过激动,竟然忘了脱鞋,在精美的地毯上踩出一连串脚印。
    “拜见夫人。”
    靡钧一边喘著粗气,一边说道:“凉州城来报,郎君大获全胜,现已占领凉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