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怡寧看了他一会儿,眼里那点讥誚慢慢退了。
    “所以你连被牵绊的机会都没有,就学会了放下。”
    “不是放下,是从来未曾拿起。”
    “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
    姜怡寧往前迈了一步,离他不到两尺。
    “若有一天你有了一个孩子,你能不能放下。”
    梵尘心的呼吸堵住了。
    “贫僧修的是无情道,不会有子嗣。”
    “我没问你会不会,我问你能不能。”
    夜风把菩提树叶吹得沙沙响,姜怡寧身上那股冷香混著药香往他鼻子里钻。
    “若连生身骨肉都能放下,这断绝七情六慾的佛,修来到底护住了谁。”
    梵尘心张了张嘴,常年辩经无往不利的逻辑在这一刻全用不上。
    他想说“护住眾生”,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轻得连他自己都信不下去。
    “护住了谁。”
    姜怡寧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轻了。
    “贫僧……”
    药罐发出咕嘟一声响,药汁溢出来顺著罐壁往下淌。
    姜怡寧转身不再看他,端起瓦罐往碗里倒药,深色汁液流进白瓷碗刚好八分满。
    她端著碗转身递向梵尘心。
    “五宝的药需要佛光中和寒性,麻烦大师。”
    梵尘心看著那只碗,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施主明知贫僧方才心绪不稳,还要贫僧出手加持。”
    “心不稳手就稳,佛门不是讲究四大皆空吗,一碗药而已,大师怕什么。”
    梵尘心从地上站起来接过药碗,指尖凝聚纯净佛光点向碗沿。
    夜风忽然大了,满天菩提树叶被吹得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从姜怡寧鬢角滑下来,贴上了她的唇角。
    她伸手要去拨。
    梵尘心另一只手已经先动了。
    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伸出去,把那缕碎发轻轻挽到了她耳后。
    指尖擦过她耳廓温软的皮肤,像被什么东西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底。
    手停在半空,两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梵尘心看著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那只手在发抖。
    碗里的佛光散了,药汁表面漾著一圈金色的涟漪,然后慢慢平了。
    “阿弥陀佛。”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支离破碎,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在念经还是在求饶。
    梵尘心缩回手退后两步,脸色白得像纸。
    姜怡寧撩起眼皮旁观这人有趣的反应,转瞬接过药碗转身走到榻前,把五宝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药碗凑到五宝嘴边,小丫头迷迷糊糊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乖乖咽下去了。
    “乖,喝完就不难受了。”
    姜怡寧拿帕子擦了擦五宝嘴角的药渍。
    五宝喝完药又缩回毯子里,小脸慢慢泛起红润,气息变得绵长。
    那条虚幻的狐尾在毯子里轻轻摆了两下,安稳了。
    角落里梵尘心靠在菩提树干上,手里那串念珠攥得指节发白。
    月白僧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么似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才伸出去的那只右手上,掌心还残留著一触即逝的温热触感。
    “大师刚才怎么了?”
    姜怡寧缓慢回头,故意揭露:“你的手在抖。”
    梵尘心收回那只手,五指攥进袖口,布料在指间拧出深褶。
    “贫僧告辞。”
    月白僧袍转身时被菩提树根绊了一下,他踉蹌半步,肩头撞上院门门框才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一路远去,偏殿的门合上,木鱼声始终没响。
    “娘亲,光头叔叔跑什么?”
    五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手揉著眼睛从毯子里探出脑袋,虚幻的狐尾还在轻轻晃。
    “他做错事了,心虚。”
    “什么错事呀?”
    “大人的事,把药喝完。”
    五宝乖乖把碗底剩的药汁喝乾净,皱著鼻子缩回毯子。
    偏殿的灯亮了一整夜,木鱼声却一声都没敲出来。
    第二天傍晚,姜怡寧照旧在菩提树下支起红泥小炉。
    五宝精神好了许多,靠著软枕坐在廊下数蚂蚁,虚幻的狐尾偶尔扫过地面带起落叶。
    她数了七只,第八只被风吹走了,追了两步没追上,撅著嘴回到廊下。
    药罐刚冒热气,偏殿的门开了。
    梵尘心换了一身新的月白僧袍,腕上菩提念珠也是新穿的,颗颗圆润泛著淡佛光。
    眉心那粒硃砂痣比昨天暗了几分,眼底的青痕遮不住。
    他走到菩提树下,在姜怡寧对面站住。
    “施主。”
    “大师昨晚没睡?”
    姜怡寧没抬头,蒲扇照旧摇著。
    “施主也没睡好。”
    姜怡寧没想到对方观察这么仔细:“五宝半夜又有些不舒服,折腾了一阵。”
    梵尘心目光落在她握蒲扇的手上,那只手的指尖比昨天淡了几分血色。
    “施主连日以混沌生机护持五宝魂魄,自身经脉受损。”
    姜怡寧闻言手指蜷了下:“为了孩子也是没办法的,我的伤可以慢慢来,她却等不得”
    “贫僧想替施主梳理经脉。”
    梵尘心说出这句话时拇指压在念珠上,整个人都有些紧张。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何这次做好事要紧张。
    “施主若倒下,孩子的洗礼无人护魂,疗程会拖得更久。”
    姜怡寧抬起眼,紫金瞳孔里映著炉火。
    “大师这次怎么这么主动要给我疗伤?之前不都不让我们进来。”
    “慈悲为怀,治病救人,本就是佛门分內之事。”
    “行。”
    姜怡寧眉梢挑了下,把蒲扇搁在膝上,伸出左手腕,素白的手腕在炉火映照下格外纤细。
    “劳烦大师。”
    梵尘心在她对面盘膝坐下,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她腕脉上方,金色佛光从指腹渗出落上一层薄纱。
    “施主经脉有三处暗伤,贫僧以佛光疏通,会有酸胀。”
    “大师儘管施为。”
    佛光顺著腕脉往上游走,所过之处,经脉中留下的暗伤被一层层抚平。
    梵尘心低垂著眼,目光落在女子腕间苍白的皮肤上,佛光的金芒在她脉搏跳动处微微起伏。
    姜怡寧靠在菩提树干上,偏头看了看廊下的五宝,小丫头正把第七只蚂蚁引到第八只走丟的方向,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著什么。
    “施主,此处经脉淤堵较深,贫僧需加重佛光。”
    “嗯。”
    佛光加深,梵尘心的指尖往下落了些,几乎贴上她的腕脉。
    “大师,你人可真好。”
    姜怡寧瞧著低眉的佛子,那俊秀的眉眼可真精致,不免开始想嘴上花花逗他几句。
    梵尘心微微蹙眉,正要开口,手顿住了。
    院墙外掠过一道气息,冷冽锋锐,一触即逝。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