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走后,孙思邈站在窗前,沉默了好一阵子。
    “天青,我方才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孙真人有话直说。”
    孙思邈转过身来,眉头微微皱著,像在想什么要紧的事。
    “我行医这些年,见过太多因为心里有事而把身体搞坏的人。”
    “那些妇人,因为成天操心这操心那,脾胃全乱了套。”
    “那些读书人,仕途不顺,肝气堵得死死的。”
    “还有那些老了没了亲人,整宿整宿睡不著觉的。”
    “百病生於气,这话我都背烂了。”
    他说著,伸手指了指褚遂良刚才坐过的那张椅子。
    “可褚遂良跟他们不一样。”
    “我见过的那些鬱结之人,你只要问一句你为啥生病,他能拉著你哭诉半天,你顺著那条线往下摸,总能摸到根儿上,把那个心结解开一些,再配点疏肝理气的药,十个人里头能好五六个。”
    “可褚遂良呢?”
    孙思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之前问过他,家里有什么烦心事吗?他说没有。”
    “朝堂上有没有人针对他?他说还算平顺。”
    “夫妻感情好不好?孩子省不省心?他全说都好。”
    “他日子过得安安稳稳,没什么大悲大喜,可他就是慌,就是心里头痒,就是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规矩追著跑,一刻都松不下来。”
    孙思邈微微摇了摇头。
    “从前遇到这种病人,脉象摸不出毛病,五臟六腑也都好好的,日子看著也过得去,可他偏偏说自己难受得要死。我那时候只当他们是没事找事,或是性子太细、心思太重,就归到疑难杂症里头搁下了,治不好也只当是缘分没到。”
    他转过头看向楚天青,目光里带著一种行医大半辈子却忽然发现自己有盲区的认真。
    “可你方才说的那套道理,让我一下子想通了,原来人的心理,不需要外头颳风下雨,它自己就能凭空生出乱子来。”
    “外人看他什么都有,可他脑子里那套锣鼓傢伙,就是自己在那儿日夜不停地敲,这跟鬱结还不是一回事,鬱结总有个来路。,这......这他娘的是无因之乱啊!”
    楚天青听到最后那句粗口,先是一愣,隨后笑了出来。
    “孙真人,您这大半辈子,是不是没少骂那些『日子过得好好的却偏要作』的病人?”
    孙思邈老脸微微一热,咳了一声。
    “......我承认,確实心里头嘀咕过不少。今天看来,是我错怪了他们。”
    楚天青摆了摆手。
    “其实这世上心理的病,並不只有强迫症这一种,这种病千奇百怪,花样百出,比臟腑里的寒热虚实难琢磨多了。”
    听到这话,孙思邈立刻搬了张矮凳坐到他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说。”
    楚天青笑了笑。
    “先说一种,叫焦虑。”
    “这种人跟褚遂良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褚遂良是脑子里有一套规矩追著他跑,他非守不可。”
    “但焦虑的人,脑子里没有规矩,只有一团乱麻,而且他们担心的事,往往虚无縹緲,毫无根据。”
    “比如,明天不过是去赴个寻常酒宴,可他头天晚上就能翻来覆去睡不著,满脑子都是『万一我说错话了怎么办』、『万一席上有人故意刁难我』、『万一我失態出丑了』——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席上的人甚至都不一定会多看他一眼。”
    孙思邈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这种病人,我也见过。”
    “普遍都脉象弦细,舌苔薄白,夜里盗汗,白天心慌,你问他愁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说心里头吊著。我以前给他们开安神定志的方子,多半只能管个三五天,过后又犯。”
    “因为药只能往下压一压,不能除根。”
    楚天青点了点头。
    “根子在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哪怕四周风平浪静,他自己也在那儿使劲绷著。”
    “时间一长,肌肉也僵了,觉也睡不好了,胃口也败了。您说他日子过得不好吗?可偏偏他就过成了活受罪。”
    说到这儿,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说一种,叫躯体形式障碍。这个更有意思——是心里头的乱子,转化成了身体上的疼。”
    孙思邈眉心一跳:“怎么说?”
    “您想想,有没有遇到过这种病人。”
    “他来找您看病,这儿也疼,那儿也酸,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四肢沉得抬不起来。可您一把脉,舌苔一看,臟腑功能四平八稳,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
    “您给他开了温通经络的药,他说好像轻了些,可三天后又回来了,说疼换了地方,从胸口跑到后背,从后背跑到腰眼。您再查,还是没病。”
    楚天青无奈地扬了扬眉。
    “这种病,就是心里头积压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愤怒、恐惧,找不到出口,神识就替它们找了一条歪路——让身体去疼。”
    “因为疼是看得见的,是名正言顺的,是可以理直气壮来找大夫看的。”
    “可您要是问他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他多半把脸一板,说『我有什么事儿?我身体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您別瞎扯。』”
    听到这话,孙思邈长长呼出一口气,把后脑勺靠在椅背上,神情复杂。
    “见过,何止见过~我年轻时遇到这种病人,还跟他们吵过。”
    “我说你没有病,他说你是庸医。气得我袖子一甩就走了,心里骂一句『没事找事』。”
    楚天青笑了笑:“这是因为您那时候不知道,他其实是真有病,只不过病灶不在臟腑,在心。”
    说到这儿,楚天青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隨即道。
    “说到这焦虑躯体化,我倒想起一个人来。”
    “谁?”
    “曹操。”
    楚天青道。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那头痛要么是高血压,要么是脑子里头受过伤或者有肿瘤之类的东西,可现在想想他那一辈子的处境,没准儿就是躯体形式障碍。”
    孙思邈本来正捻著鬍鬚出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哦?你仔细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