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秦浩然私下將李寅实唤至后堂,屏退其余人,方才开口:“李使君,本官走之前,有一句话要单独嘱咐你。”
    “中丞请讲。”
    秦浩然沉吟半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句出自《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篇》李使君饱读儒经,想来早已熟读。”
    李寅实目光微动,瞬间明白了这番话的分量。这是秦浩然亲手递过来的一把尺子,既不许他重蹈旧商勾结之覆辙,又不许他照搬秦浩然那套铁壁合围之法。
    “中丞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秦浩然见他一点即透,心中颇为满意:“你若能稳住扬州盐局,三月盘活盐利,往后尽心任事,待三年考满大计,本官必为你上疏举荐,保你升迁进阶,再上一层。”
    而自己,只需要以巡抚之尊,稳稳坐在应天的衙门里,保持那份清白无瑕的姿態。
    毕竟,欲登更高台阁,儘量身上不能沾半点尘埃。
    次日清晨,扬州码头。薄雾未散,江风微凉。
    秦浩然登上官船,青缎袍角被风掀起。
    李寅实率扬州府一眾属官立於岸边,拱手为礼,高声道:“恭送中丞!”
    码头上,三三两两的盐商远远站著,不敢靠前,却也不曾离去。
    窃窃私语,这位令他们寢食难安的秦中丞,终於要走了。
    秦浩然立在船头,回望扬州城垣。这座因盐而兴、因盐而乱的古城,在他手中被打碎又重塑。如今他將这盘残棋交给李寅实,至於能走出什么局面,他已无从预知。
    秦浩然凝望著江岸许久,直至岸上轮廓再难分辨,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踏入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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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头摊著书吏前夜连夜誊抄完毕的盐政新例草案,他伸手掀开卷册,略一扫视,便轻轻合卷置回原处。既已亲口放权予人,便当放下牵掛,不必再事事掛怀、横加干预。
    船帆升起,离岸渐远。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扬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秦浩然收回目光,转身步入船舱。案上放著临行前书吏连夜抄录的盐政新例草案,他隨手翻开,又合上,既然说了放手,便该真正放手。
    秦浩然一走,盐商们便摸清了李寅实的底细。不摆排场是真,不收银子是假。
    不过改在私宅后厅收,宴席也设在私宅。
    面上一口一个照规矩办,实则孝敬到了,盐引便快。孝敬不到,规矩便严。
    比之前任,不过少了几分张狂,多了几分遮掩罢了。
    盐商们心照不宣,纷纷寻门路递贴子,李家后宅的角门,入夜后比衙门正门还热闹几分。
    世人商贾,大抵如此。孔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盐商终日在银钱堆里打滚,目中所见、心中所念,无非“利”字一途。是以他们早已不信官场別有清流,只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但凡遇著似秦浩然这般铁面不贪的,反倒心中不安,百般试探。
    待试探出李寅实之流肯收银子、能通关节,方才踏踏实实递贴子走门路,唯恐落后一步,失了先机。
    商贾逐利,本是天性。然长年在官商勾连的浊流中浸淫,逐利之外,更养成一套察言观色、钻营投机的劣习。
    清官在前,他们不信。贪官在后,他们爭附。
    非独扬州盐商如此,四方市井,大抵不殊。
    於是盐引的申领速度加快,盐船开始频繁出入运河码头,灶户们的草盪陆续归还,盐场重新冒起了白色的蒸汽。
    商路一条条被打通,盐价逐渐回落。
    而其中的门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有些规矩是明面上的,有些规矩是暗地里的,只要不越过那条底线,李寅实便不会过问。
    后人读史,只会看到“盐政恢復迅速,商民两便”这样的记载,却不会知道那些在灰色地带中穿行的细碎故事。
    官船沿著长江逆流而上,秦浩然站在甲板上,望著远处渐渐出现的南京城轮廓,心中盘算著到达应天之后要做的事。
    拜访六部堂官,熟悉应天巡抚的辖务,顺便替自己搭一座更稳的桥。
    船舱里,幕僚陈恪捧著一卷《大学》,踱到秦浩然身边,忽然问了一句:“大人,《大学》讲『仁者以財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財』,学生一直没想明白,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別?难道不都是用財吗?”
    孙正言在旁边听了,也凑过来:“学生也有此惑。以財发身,难道就是指用钱財来修身养性?以身发財,就是指用身体去拼命挣钱?”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不够深。《论语》云『义以为上』,仁者蓄財,以义为先,散財安商养民、充盈国计,財用来行仁政,德行名望隨之而立,正是以財成全自身;
    孟子有言『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饜』,不仁之人把利摆在前头,拋却法度民心,耗身家、损名节去敛財。往日获罪盐商便是此辈,逐利忘义,万金家產反倒招来杀身流放之祸,便是以身殉利。”
    陈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吴子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中丞,学生有一事不明,中丞查封盐商的时候,难道不怕遭到反噬吗?那些总商在朝中的人脉极广,他们若联合起来反扑,中丞如何应对?”
    秦浩然並未当即作答,抬手示意四人隨他移步。一行人穿过舱门,踏上宽阔的船头甲板。借眼前江景,为四人解答:
    “一切腐朽的势力,看起来强大,实则不堪一击。他们的强大,是建立在特权之上的。而特权来自朝廷,当朝廷收回特权的时候,他们就只是一堆空壳。他们的人脉再广,银子再多,只要圣意不在他们那边,他们便翻不起浪来。”
    三人对视了一眼。
    秦浩然也不多解释,三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宽阔的江面上水天一色,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耀眼而安静。
    他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明白中丞在笑什么,只觉得那一刻的秦浩然,像是一座站在江面上的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