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人浑身冰凉,领子上还沾著碎雪,肩膀微微发颤,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紧紧抱著他。
    陈锋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起伏,能闻到她发间的寒气与淡淡的皂角香。
    沈浅浅所有的硬撑,所有的委屈,所有压在心底的雀跃与后怕,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全都决了堤。
    陈锋眉头皱得更紧,没问半句缘由,只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著她冰凉的后背,转身就往厨房走。
    厨房里还留著烧过火的余温,比院子里暖了不止一分。
    他就著姿势把人圈在怀里,宽厚的手掌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安抚著。
    沈浅浅埋在他胸前,听著他沉稳的心跳,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
    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鼻尖却有点发酸,漂亮的眼眸都红了起来。
    不是难过。
    是终於有人可以不用她强撑著体面,可以让她把所有情绪都摊开。
    “缓过来了?”
    头顶传来陈锋低沉的声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陈锋低头,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耳尖冻得通红,抬手用掌心轻轻裹住,温热的触感贴上来。
    沈浅浅颤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尾有点红,眼底却亮得惊人,沙哑著声音说:“我拿到申请表了。”
    然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讲出门时的忐忑,讲看见那道眼神时的刺痛,讲说自己都意外的镇定。
    陈锋垂眸看著她,听她说到被刁难时,眸色沉了沉,
    听她说到硬气反击时,嘴角却极淡地勾了一下。
    等她说完,陈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低沉又篤定:
    “我的浅浅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在他心里,沈浅浅从不是一个依附他人的下放知青,也不是那个只能看人脸色小心翼翼的沈老师。
    她,本该是站在讲台上,熠熠生辉,用知识的光芒照亮他人的沈浅浅。
    听到他的话,沈浅浅薄唇紧抿,鼻子一酸,眼泪刚滚落下来,陈锋拇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角,语气带著点故意的逗弄:
    “刚还跟我说硬气地顶回去了,怎么转头就掉金豆子?合著在外头当女强人,回我这儿就成小哭包了?”
    “谁哭了。”沈浅浅別过脸,伸手胡乱抹了把眼睛,鼻音却重得很,“就是被冷风颳的。”
    “哦——这样啊。”陈锋拖长了调子,笑吟吟的逗她。
    正说著,厨房门被推开,陈霞端著个粗瓷大碗站在门口,瞅著俩人贴在一块儿的样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隨即捂著嘴偷笑:
    “哟,我是不是来早了?要不我等会在过来?”
    沈浅浅猛地从陈锋怀里退出来。
    陈锋倒是坦然,伸手接过陈霞手里的大碗,另外一只手顺手弹了下她的脑门:“贫嘴。”弹了一下后,又问:“还喝不?”
    陈霞直摇头:“不了不了,我怕太补会流鼻血。”说完就退了出去,还把厨房门关上了。
    陈锋把碗放在一旁桌上,又拿出一个乾净的碗,给沈浅浅盛了碗汤。
    把碗和递到沈浅浅手里,又塞了个勺子:
    “快趁热喝,喝点参汤驱驱寒。”
    沈浅浅捧著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一直暖到了心底。
    她舀了一勺汤,小口抿著,可手指肉眼可见的在抖。
    陈锋本就一直留意著她,见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想起应该要问的话,问道:“就穿这个去的公社?”
    身上的藏青色列寧装衣料笔挺有型,领口袖口都齐整,看著確实体面,可也就比单褂厚不了多少。
    哪里挡得住山里腊月的白毛风?
    沈浅浅被他问得一怔,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没补丁,挺括。
    总穿得邋里邋遢的,人家更拿她当普通下放知青对付,连公事都不肯认真听。
    她就是想穿得齐整点,像个正经办事的样子,不想一进门就被人从衣裳上看轻了。
    陈锋看著她一眼,岂会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心里嘆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很快,陈锋拎著件厚军棉大衣出来,抖开了就往沈浅浅身上披。
    衣摆长到膝盖,连手都能缩进宽大的袖管里。
    “这么冷的天,体面值几个钱,冻坏了身子才是大事。” 陈锋替她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以后再出门,里面把厚棉袄穿上,外头套这件大衣。真到了公社门口,脱了大衣进去就是,犯不上一路冻著。”
    沈浅浅裹在宽大的军大衣里,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裹住了 。
    皂角混著松枝的味道,还有独属於他的烟火气。
    沈浅浅抬头瞅了他一眼,见他绷著脸,却仔细地替她把袖口挽了两圈,免得挡住手,嘴角忍不住偷偷翘了翘。
    “知道了。” 沈浅浅软著声音应,手指揪了揪大衣衣襟,“这衣裳也太大了,跟偷穿你衣裳似的。”
    “大才挡风。” 陈锋被她软乎乎的语气弄得心尖发颤,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也鬆了下来,
    “再说了,你有没有本事,从来不在衣裳上。就凭你能进省农科院专家组,那些知青办的人就算穿得再体面,也得仰著头看你。”
    说到这个,沈浅浅放下碗和勺子抬头看向陈锋,眉头微微蹙起:
    “对了,知青办的虽然收了申请表,但话里话外都卡著成分的事,说县里审批不一定过。
    我总觉得他没安好心,借调函真到了,说不定他会暗中压著。”
    “有省农科院的公函,有许支书作证,他一个办事员还敢一手遮天?真要是敢耍花样,我直接找县革委去。
    顾教授能为你作保,项目又掛著省里的名头,耽误了正事,他担不起这个责。”
    陈锋说得篤定,沈浅浅悬著的心莫名就稳了。
    可俩人都没料到。
    那个办事员胆子比他们想的大得多。
    等沈浅浅喝完参汤,就回到了堂屋,几个丫头正在听收音机。
    频率已经调到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
    陈锋让她们几个丫头每天雷打不动的听收音机和看晚上的新闻联播。
    听到什么新词,不懂的就要记下来问他。
    这是让她们在听未来的声音。
    这世道快要变了。
    他们陈家不可能只盯著那一亩三分地。
    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得有脑子,得有见识。
    他们陈家的女儿,以后都能挺直腰杆,做文化人。
    陈锋和沈浅浅进屋,两人分別拿著报纸坐在一边看了起来。
    看著看著,陈锋突然想起来有件重要的事情还没办,这段时间太忙了,把几个丫头的事情忘记了。
    得抓紧办了。
    等明儿早上先去抓点新鲜的鱼,然后在去趟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