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帝女青即位,也似乎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陈岁立於中庭,正亲手为他当年栽下的几株耐寒梅树修剪枝椏,此时的他已是六十二岁高龄,鬢髮尽霜。
    “老爷……”
    一旁身材干瘦的山羊鬍老者上前,恭恭敬敬的站到他身边提醒道:“该出发了。”
    陈岁微微頷首。
    这是他刚到玉县时,救下的一名说书人,因念其才华而收为幕僚,多年来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这当然是对外的说法。
    即便从未见面,但內心一缕奇怪的悸动让他当时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个惨死路边后,被他收录了命格碎片的说书人。
    他放下剪子,净手,整冠,继而看向那老者笑问道:“多年过去,你我都老了,小妹的孩子应该也要到出嫁的年纪了吧?”
    老者也跟著露出一抹笑意:“多谢老爷掛念,红儿和城北药王的孙子定下了婚事,明年二月份就结婚。”
    陈岁闻言,脸上露出真切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老者的肩膀:“药王家风淳厚,是门好亲事。到时候,记得替我备份厚礼。”
    “老爷厚爱,老奴代红儿谢过老爷。”
    老者躬身,眼中满是感激。
    主僕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缓步走出这居住了数十载的安抚使府邸。
    府门外,车驾早已备好,並非奢华鑾驾,只是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一如他当年孤身赴任时的简朴。
    几名跟隨他多年的老僕从和护卫默默肃立,眼神中充满了不舍与敬意。
    然而,当陈岁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府前宽阔的街道,以及延伸出去的条条通路,早已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从垂髫稚子到耄耋老人,从布衣短褐的农夫到身著长衫的学子,从挎著篮子的妇孺到挑著担子的商贩……成千上万的百姓,静静地聚集在那里,鸦雀无声,唯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陈公……要走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陈公!”
    “陈公留步啊!”
    “陈公,带上俺们北境的乾粮吧!”
    “陈公,一路保重!”
    呼唤声、恳求声、哭泣声骤然爆发开来,匯成一片情感的洪流,震动著清晨的空气,人们爭先恐后地向前涌来,试图更近地看看这位为他们倾尽一生的老人。
    有白髮老翁颤巍巍地捧著一袋新磨的粟米,不由分说地要塞进车里。
    有妇人抱著孩童,让孩子给“陈爷爷”磕头。
    更有当年瘟疫中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汉子,红著眼眶,用力捶打著胸膛,高喊道:“陈公!北境百姓,永世不忘您的大恩!”
    道路两旁,不断有人跪伏下去,黑压压的一片,以最质朴也是最崇高的礼节,表达著他们內心的感激与不舍。
    许多人的脸上掛著泪痕,那不是悲伤,而是发自肺腑的依恋与爱戴。
    陈岁站在车辕旁,望著这漫山遍野,延绵不知多少里的人群,望著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真挚情感的脸庞,他古井无波的心境,终是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他努力维持著镇定,但微微颤抖的鬍鬚和<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眼角,却泄露了他內心的激盪。
    他抬起双手,向著四方人群,深深作揖。
    一谢父老乡亲多年信任扶持。
    再愿北境山河永固,百姓安康。
    三道珍重,离別之情尽在不言中。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但每一个动作都重若千钧,落在百姓眼中,更引得哭声四起。
    在老幕僚的搀扶下,陈岁终於登上了马车。
    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那由无数北境百姓身躯和情感匯成的“人巷”。
    车行极慢,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却又紧紧跟隨在车驾两侧后方。
    不断有百姓將自家產的蜜饯、乾果、甚至还带著露水的野花拋向车驾,表达著最淳朴的心意。
    学子们朗声诵读著称颂他功德的诗文,声音哽咽带著哭腔,却无比响亮。
    这场面,远比任何帝王出巡的仪仗更要震撼人心,这不是权力带来的敬畏,而是功德贏得的尊崇。
    “陈公千古!”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顿时便引得四周的百姓们此起彼伏的高喊重复起来。
    “陈公千古!”
    “陈爷爷千古!”
    “陈镇抚使千古!”
    一声声带著哭腔的高喊在四周此起彼伏的响起,陈岁透过摇晃的车帘,望向窗外那片他治理了四十年,已然旧貌换新顏的土地,紧握的拳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显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的胸腔里似乎涌动著什么,像是一团热流反覆涌动,梗在喉头,让他不吐不快……
    最终,他掀开马车帘幔走出车厢,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拳头高声喊道:“百姓千古!”
    这一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悲慟的哭喊与诵诗声中。
    剎那间,汹涌的人潮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所有的哭声、喊声、诵诗声都戛然而止,无数双含泪的眼睛,带著惊愕茫然,隨即是更深的震动,望向那辆缓缓行驶的青篷马车。
    陈岁站在车辕上,身形因年迈而微显佝僂,但此刻,他挺直了脊樑,苍老的面容上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情感爆发!
    农人握紧了手中的泥土,工匠抚摸著自己的工具,学子攥紧了拳头,妇孺擦去了眼泪,眼中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知道是谁,带著哭腔,用尽力气跟著高喊:“百姓千古!”
    紧接著,是十人、百人、千人、万人!
    “百姓千古!”
    “百姓千古!”
    “百姓千古!”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陈岁看著两侧的人们,缓缓闭起眼睛来。
    下一瞬,周围的一切都跟著定格。
    不再是浑浑噩噩的坠入下一层梦境中,眼前的黑暗像是延伸出了无数裂痕,光芒透过裂痕照射进来,只是须臾便照亮了整个世界!
    “咔嚓!”
    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陈岁缓缓睁开双眼。
    梦……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