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飘荡在旁边,看著青冥子神情诡异的说出这句话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光子,青阳子……
    他是看过青冥子的前半生的,看著他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小道童和这些师兄弟打打闹闹的成长起来。
    不是家人,却应该胜似家人了。
    然而如今听青冥子的这句话,好像如今的他就早已经走向了与问仙观歷代斩三尸除九虫都不同的路。
    而这些曾经被他视作家人的师兄弟,都早已遭了他的毒手,沦为了他求道的柴薪……
    毫无人性可言了已经。
    陈岁看著那在眼前逐渐消散的身影微微皱眉,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名高高大大的老道士——
    “你天资远迈为师,为师天资不足,无缘得见那高处的景象,若是你有幸如第一代祖师般,斩三尸九虫得道,那也算我门三生有幸,替为师,替歷代祖师看一看那般景象吧!”
    只是因为这一句承诺吗?
    或许还有老道士入道不成,半路崩殂的刺激?
    青冥子到底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他尚不得而知,但在牺牲了这么多同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前进之后,显然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只是……
    真的值得吗?
    “拜!”
    隨著老道士的声音响起,小道士双手伏地,一个头便磕了下去。
    “再拜!”
    “再再拜!”
    在一片钟声中,画面远去消散……
    隨著一点红光映入眼帘,一炷香在眼前缓缓远去,縹裊著淡淡的烟气,红彤彤的香头在昏暗中微亮。
    这是哪里?
    还在陈岁疑惑之时,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传入耳际。
    “青冥子,你真是越来越软弱了,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所谓的回头路可走吗?!”
    “咔咔…库…咔啦啦……”
    像是外骨骼之间的摩擦,什么东西的关节扭转,刺破了乾瘪的皮囊,抖落下了死皮残蜕。
    瘦长的影子在灯烛下晃动,投落在屏风上,延伸出长长的节肢,像是乾枯杂乱的树杈。
    “闭嘴!”
    宽大的道袍挥动,扫落一地的杯盏,早已换成木质的杯盏落在地上,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
    在那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中,节肢齐齐伸长,青冥子那摇晃的影子看起来颇为狼狈,头髮散乱披落。
    “青冥子,你愚笨无知,如今你的行为越来越惹人生疑了,不如让我来掌控这具身体。”
    从那枯瘦的影子里,一张人脸似乎缓缓从额头上伸出,苍老而又冷厉的声音响起。
    “做梦!你做梦!”
    道袍疯狂的捶打桌子,传来青冥子痛苦而又压抑的低吼:“我才是青冥子!”
    “愚蠢。”
    那苍老的声音冷冷嗤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是青冥子,我自然也是,若无我献计,你怎能从花都得到太上斩情七秘玄章?”
    青冥子咆哮一声打断:“如果知道是这样,那我寧愿不去练!我才是青冥子,你只是彭侯!是要被我斩去的尸!”
    “你在撒谎。”
    烛光中,身影扭曲,一颗头颅破胸而出,状如狗头,仰面大笑著:“我们就是你,三更落雨说:阅读本书!你就是我们,我是你的妄念,妄念从不说谎!”
    “亲手把副册交给其他人的是谁?”
    “你明知道修习了副册的人,会被你所吸引,成为你的半身,甘愿成为你的薪柴,即便是死,也会向你奔赴而来。”
    “把剑捅进青光子胸膛的人是谁,就因为他窥见了不该窥见的秘密!”
    “到现在他的尸体还被埋在祖师殿里!”
    “整个身体被打碎蜷缩成一团,埋在地下的一个小箱子里,任由虫群噬咬,鲜血流干,不见天日!”
    “是你!”
    青冥子双手用力抓住额头,身后虫子般的节肢乱舞,甚至在屏风上撕出了一道划痕。
    “彭质!”
    “是你们的错,不是我!”
    “副册是你们蛊惑我的,青光子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说到最后,咆哮声逐渐微弱,竟然像是个孩子一样抽泣了起来。
    哀怨幽咽。
    烛火摇红。
    然而一颗牛头则缓缓从腹部钻出,声音恢宏,瓮声瓮气的嘲笑道:“那些被你吃掉的师兄弟呢,还有你的那些徒子徒孙。”
    “难道你吃的时候不是津津有味儿吗?”
    “拆掉手脚!”
    “剥去皮囊!”
    “吮血吸髓!”
    “朵颐肝肠!”
    牛头瓮声瓮气的怪笑著,窸窸窣窣犹如虫子爬行的声音在房间內响起,屏风后的身影整个人瞬间横起,被虫子节肢簇拥著一点点向上升起。
    “青冥子……”
    “我才是青冥子……”
    “师父,师父,我好害怕……”
    “我不当青冥子了,我不当了,我是史二娃,我是史二娃……”
    “你们都滚,都滚!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们!”
    最开始大声的呻吟,哀嚎,唾骂,到最后竟然逐渐化为了若有若无的呢喃,暗暗啜泣。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不要再缠著我了,求求,求求……”
    “我好痛,好痛。”
    “我不……”
    “是谁?!”
    陡然间,一声厉喝在房间內响起,劲风呼啸而过,瞬间打灭了蜡烛。
    一片漆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著,从门外缓缓出来了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是一名年纪不大的道童:“祖……祖师,我是来奉茶的,已经子时了。”
    似乎是吞咽了一下口水,道童端著茶盏托盘的手不自觉的颤抖著,连带著茶盏中的茶水跟著轻晃:“祖师,您好像……听起来很痛苦?您没事吧?”
    寂静的风声吹过门槛。
    吱呀呀的带动门板,一片漆黑中毫无声响传来。
    道童跪在漆黑而又寒冷的夜色中,咽了咽口水,又试探性的叫了一声:“祖师?”
    紧接著。
    面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穿著道袍的青冥子从中缓缓走了出来,伸手按住不断颤抖的托盘,摘下茶盏饮啜了一口,面色如常的笑了笑:“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