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川走后,陆崇出了正殿,往慈安殿行去。
    宫人见皇帝来了,远远地便低了头,纷纷行礼。
    “太皇太后这两日身子可感觉好些?”
    一名高个宫婢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回陛下的话,太皇太后適才吃过药,已经歇下。”
    陆崇眼皮一压,看向这宫婢,没有说话。
    一旁的老宫监出声斥责:“陛下问的是太皇太后身子可有好些,你回的是什么话!”
    高个宫婢赶紧回道:“回陛下,太皇太后这两日病情已有好转,只是精神还差些,太医再三交代,需得静养,不可劳神。”
    陆崇没再问,准备往殿里去,那宫婢竟上前两步,从旁说道:“陛下,太皇太后吃了药刚睡下,只怕……”
    “只怕这会儿进去,会叨扰她老人家,於养病无益。”
    陆崇止住了进殿的步子,吩咐道:“好生照看,若是太皇太后有什么不好,向我报知。”
    高个宫婢垂眼应是。
    陆崇带人离开了。
    之后的几日,杜瑛娘常来宫中,因有皇帝亲口应允,进出极为方便,连往宫中递牌子这一道手续也省了。
    有时她会带著陆炎一起来,有时她独自一人来。
    一来便在慈安殿待上半日,不仅亲自侍奉汤药,一勺一勺地餵到太皇太后嘴边,还於榻前陪著閒话家常,轻声细语,半点不嫌烦。
    只是太皇太后那精神头,兴许真是年纪上来了,说不上一盏茶的工夫,便昏睡过去。
    这个时候,杜瑛娘便会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临走前再细细嘱咐当值的宫人好生照看。
    一切看起来都那样的平静,然而,平静之下是诡譎的、无常的暗流。
    ……
    戴缨原打算带著孩子们先去默城。
    从城中城出来后,她还未回去过,顺便也將阿瑟的事情安排一下,多年来,有关这孩子的內情,她和陆铭章皆是心照不宣,对他比对释奴更加关注,投入的心血也更多。
    不曾想,大燕来信,信中说老太太身体欠安,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陆铭章放心不下,同她商量,先去大燕,看看老太太的身体状况,接下来的行程再做打算。
    戴缨一想,便同意了。
    陆老夫人如今有了一定年纪,哪怕是个小病症,若是没有看顾好,也会伤到根本。
    於是,也不去默城了,也不去罗扶了,直接乘船往大燕去。
    出发前一日,阿瑟和释奴带阿婠出宫,去了沈府,找沈岫玩耍。
    没有女儿在一旁閒闹,戴缨和陆铭章总算得了一点真正属於自己的清静。
    离別前一日,两人自是极尽温存。
    宫人们都被遣到殿外守望。
    寢屋內,烛影摇曳,旖旎缠绵,低低切切地声息,百般难述。
    欢愉过后,戴缨软在榻上,眼睛似睁非睁,將手心贴在陆铭章的胳膊上。
    他身体的热力散去,皮肤又细又凉,尤其是大臂內侧。
    她总喜欢將手滑到那里,捏一捏,掐一掐,有时入睡,全靠那处微凉而紧绷的触感。
    “待你和孩子们回来。”陆铭章咽了咽喉,双眼看著帐顶,“让小丫头自己单独睡个屋。”
    戴缨扑哧一笑,坐起身,从床尾勾过衣衫,给自己穿上,再侧身躺到他的身边,一手支著下頜,眼中带笑地看著他。
    “你去说,她现在也不听我的。”她说道,“年纪不大,主意大,气性又强。”
    之后她又追说一句,“瞧丫头那样子,隨你好说歹说,就算她听了,应下了,也管不过一炷香,最后又摸黑跑来,先前只在这屋子隔出一方侧屋,她都不依,非要跑来同你我挤在一处,赶都赶不走。”
    “夫君若有法子,我是没话说的。”
    陆铭章“嗯”了一声。
    戴缨倒有些意外,问道:“夫君有法子让丫头听话?”
    “可以试试。”他说道,“待你们回来……我再安排。”
    她伏到他的胸口,听著他稳而有力的心跳:“夫君放心,这次去大燕,妾身一定將老太太带回。”
    陆铭章將手环到她的后背,拍了拍,应了一声“好”。
    ……
    赴大燕的海船早已停在岸口,使团人员陆续登上海船,扬帆往大燕出发。
    队中除了隨行的官员,还有丫鬟奴僕、厨子、宫医一应人等。
    陆铭章另派了大將张巡隨行护卫,又拨了大量军兵,確保使团一路安全无虞。
    这日清晨,楼船行至海中。
    戴缨刚从廊道进屋,一个人影躥来,扑到怀里,低头一看,正是刚睡起的女儿。
    只见她顶著一头细软的头髮,上身穿著葱色小寢衣,下面穿著杏色齐小腿肚的撒脚裤。
    “又这样,赤著脚,连鞋也不穿,成什么样子,快去梳洗。”她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阿婠拿脸在娘亲香香软软的衣裳蹭了蹭,“唔”了一声,然后隨著丫鬟们去梳洗更衣。
    不一会儿,下人们端上饭菜,摆上桌。
    戴缨看著梳洗过后的女儿,又稀又软的头髮扎了两个小团,穿一身轻便的小短衫,踩著水红色的翘头软底鞋。
    小鞋上绣的不是花,不是草,而是两头栩栩如生的老虎,左右一边一个,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別人家的闺女都是玲瓏可爱,爱漂亮衣裳,爱鲜艷的手帕子,又或是好看的头绳。
    这孩子却是两样。
    她不喜欢穿长裙,说是迈不开腿,也不喜欢好看的头饰,对胭脂水粉也一点不好奇,反有点嫌弃的意思。
    母女两人坐下,戴缨坐正中,阿婠坐在她的右侧。
    朝食丰富,荤素皆有,侍人为两人添了细粥,再以小碟布菜。
    阿婠从侍人手里接过小碟,一股脑倒进自己的碗里:“娘亲,哥哥们怎么不来吃?”
    “他们晨起习武,待练完了再吃。”戴缨说道。
    阿婠“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吃粥咽菜。
    戴缨侧目看向女儿,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隨著咀嚼一上一下地动著,小嘴一噘一噘,吃得那叫一个香。
    看这孩子吃饭是一种享受,很能带起旁人的食慾。
    “娘亲,我吃完了,吃饱了。”阿婠將碗筷放下,睁著一双大而亮的眼看著她母亲。
    “这就……吃完了?”戴缨自己还未动几筷子。
    阿婠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想看哥哥们习武。”
    “去罢,只在旁边看,可不能捣乱。”
    “知道,阿婠不捣乱。”
    阿婠溜下凳子,蹬蹬蹬往门外跑去。
    跑到门边,忽然想起什么,又折了回来,立在戴缨面前,欠了欠身,行了一礼,再转身,撒开腿往外飞奔而去。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嘴里说著:“你看看,这一点也不像我,若说她父亲……那就更不像了。”
    在她说罢,旁边一年轻妇人扮相的侍女上前半步,微笑道:“娘子还说呢,您从前也是这般,不受管的,只是小公主青出於蓝,比您当年还胜了一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