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爹爹绝不会让她学这些。
    隨她什么要求,二爹爹都会依她。
    二爹爹是那个什么都依著她的人。她要骑在肩上,他就蹲下来把她扛起来,她想在院子里挖泥,他也不说,隨她如何。
    这会儿到了皇宫,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好没意思。
    她霍地起身,扬著下巴,瞪了老嬤子一眼,又不得不低下头,屈膝敛衽。
    头虽低下去了,可那一双黑亮的眼睛没閒著,一抬眼,正和教习嬤嬤的目光对上。
    嬤嬤的声音自上传来:“低头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看?”
    阿婠嘿笑一声:“看嬤嬤您,不然怎么知道您满不满意?”
    殿中几名侍婢忍著笑,憋得辛苦。
    教习嬤嬤嘴角一抽,说道:“重来,头低三分,眼观鼻尖,候著人,叫您起来,方能抬眼。”
    阿婠只好將头低下三分,小下巴收得紧紧的,然而,这老实的態度不过几息就维持不住了。
    “嬤嬤,我脖子酸。”
    “这才几息,若是陛下和娘娘议事,有时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叫人起身。”
    阿婠眨眨眼:“我父亲和母亲不会让我压著脖子,还压一盏茶的工夫。”
    “那也得练!”教习嬤嬤从未见过这般难教的孩子。
    她是前朝留下的,从前教后宫那些个美人儿,谁敢不规矩,谁不敬著她。
    偏这位小祖宗,说又说不得,骂又不能骂。
    阿婠乾脆一屁股坐到地上,来回打起滚来,滚了两圈,又伸手去扯自己的袜子,將两只白綾袜扯掉,露出肉肉的小脚丫。
    那脚指头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又岔开。
    玩得不亦乐乎,完全不將教习嬤嬤当一回事,气得教习嬤嬤站立不稳,差点仰倒,看著地上打滚的阿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做了一辈子的教习嬤嬤,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嘴唇哆嗦著,气得话也说不清:“老奴教不了公主,老奴……老奴这就向娘娘请罪去……”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从殿外响来:“嬤嬤莫要生气,阿婠她还小,不懂事,正需嬤嬤多费心神。”
    教习嬤嬤回身去看,赶紧上前几步,行了一礼,躬身道:“大皇子殿下。”
    阿瑟看著地面打滚的妹妹,笑道:“阿婠,你做什么?”
    “大哥,你看我。”阿婠坐起,將头往下一低,屁股向上一撅,咕嚕,来了个驴打滚。
    怕她大哥没看到,献宝似的又翻了一个,头上那两个啾啾歪得不成样子。
    “大哥,我厉不厉害?”她问。
    阿瑟笑著低下身,將她的两只小袜子捡起,再屈到她身前,问:“这是谁的小袜子?”
    阿婠嘻嘻笑道:“是我的。”
    阿瑟將她抱坐到自己腿上,给她穿好小袜,再招手,让宫婢捡来她的小绣鞋,为她穿上。
    “可不能这样,学规矩时得好好学。”
    因为是大哥,阿婠没有再顽,而是问道:“学规矩太辛苦,大哥哥以前也是这么学规矩的么?”
    “我么?”
    “是,大哥以前也学规矩?”阿婠从他腿上跃下,面对面站著,恍然道,“大哥肯定不用学规矩。”
    “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大哥就是规矩。”她又补了一句,“还有神仙爹爹,神仙爹爹也是规矩。”
    阿瑟觉著有趣,笑出声,心里很开心,小妹將他和父亲相提並论,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別样的肯定。
    “大哥以前也学过规矩。”他说道。
    那个时候的他成日在街上游荡,食不果腹,有什么吃什么,再不就是向摊贩们乞食。
    后来他被带进城主宫,一开始和一群孩子们住一起,学习规矩,他性子倔强难束,总和人打架,不管对方强弱。
    不是別人主动惹他,而是他动手在先,至於原因……他看中了对方手里的东西,所以去抢,抢到手里,那东西就成了他的。
    后来母亲就出现了,她带他坐到树荫下,问他为什么和人打架,为什么抢別人的东西。
    他没有迴避,直说道:“因为想要,所以去抢。”
    他犹记得,当时他是去抢一个大孩手里的吃食,那个大孩比他高壮许多,他被压在草地上。
    母亲听他如此说,问宫人没给他安排吃食么。
    他说安排了。
    母亲又问他,既然你自己有,为何还要去抢?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为什么不能抢?”
    后来啊,母亲就给他讲道理,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规矩,有不同的活法,如果都靠抢,就会坏了规矩和次序。
    她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他当时一句也没听进去。
    还冷冷地反问:“如果有一日,城主大人不守规矩,是不是也会害怕?害怕別人抢你的东西?”
    阿瑟抽回神思,眼神温和地看著眼前的阿婠:“哥哥以前不是这样,比你还顽。”
    “真的?”阿婠有些不信,却好奇大哥从前是何模样,也像她这样不老实,不听话么?
    阿瑟摸了摸她的脑袋:“快跟著嬤嬤学规矩,你不是想隨娘亲去默城吗?那得先將规矩学起来,我们不急,一天学一点。”
    阿婠开心地点了点头,听了兄长的话,老老实实地跟嬤嬤学规矩。
    阿瑟並没有离开,而是坐在殿门处的一张靠椅上。
    他的两条胳膊搁著椅扶,双手自然地垂著,头也微垂著,眼神虚虚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掌灯时分,正殿,桌案摆上精细的饭菜,一家人围坐桌案。
    戴缨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碗筷,给女儿添了一碗汤,开口道:“妾身想著,去了默城后,再去一趟大燕,顺道去罗扶,看看我娘亲。”
    陆铭章拈筷的手一顿,说道:“正想同你说这事,我准备遣使团去大燕,把老太太接来。”
    戴缨点了点头:“是该接到身边来,如今她年纪大了,还是在我们身边好一点。”接著她又道,“待我去了,亲自接她来罢。”
    “原先我和崇儿通信,说要带阿瑟和释奴去看他,他回了信,盼著我们去,后来出了那事,没能成。”
    这还是在她被掳之前的事情。
    这一回,没等阿婠出声,释奴插进话:“娘亲说……去堂兄那里么?”
    阿婠好奇道:“娘,堂兄是谁?哪个堂兄?是阿婠的堂兄么?”
    戴缨看了女儿一眼,笑道:“你的问题可太多,待我和你父兄说完,再和你说。”
    陆铭章给女儿拈了一块嫩羊排,让她啃。
    阿婠有了羊排,不说话了,专心啃肉。
    “你若想带孩子们去,我便多派些人跟著。”陆铭章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之后看向释奴:“咱们先走一趟默城,再去一趟罗扶,看看你外祖母,之后再去燕国,看你堂兄,还有你们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