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官差来过一趟,戴缨同鴞四说了。
    鴞四听过后,並不意外,只听他说道:“无事,他们来了也不敢进来。”
    他一面说一面从布兜取出油纸包,递到戴缨面前:“油酥饼,拿著吃。”
    戴缨的目光在油纸包上停留了一会儿,有些意外,她將其接过,放到小院的桌上,准备拆开纸包,就见鴞四拎著竹篓去了灶房。
    她便坐在院中等他一起吃饼,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出来,好奇地走了过去,立在灶房的门下往里看。
    一个单独的小灶上架著一口不大不小的砂锅,锅盖冒著不算浓郁的热气,咕嚕咕嚕响著,闷闷的,沉沉的,那声音听了让人格外安心。
    好像日子也该如此,轻煨慢燉。
    灶前,鴞四半蹲著,手拿火钳拨弄灶里的木炭,之后站起身,拿过一块厚布將锅盖揭起,一股白气腾起,笼上了他的脸。
    他將头轻轻往旁边一撇,待烟气散了散,眯眼往砂锅看去,之后將砧板上切好的时蔬倒入砂锅中,再用木勺撇了撇浮沫,轻轻搅动,取了一瓢,转头看向灶门。
    “来,尝一尝味道如何。”
    戴缨怔了一下,提裙走了进去:“煨汤?”
    “是,煮一钵时蔬汤,就著那酥饼吃,方有滋味,眼下正是初秋,早晚渐凉,喝点热汤,肠胃也舒服些。”
    他的衣袖半卷,执勺的手臂呈现出结实的线条,上面覆著一层浅浅的金褐色绒毛,轻微的毛髮下是旧日的疤痕。
    他將木勺往前递了递,示意戴缨接过。
    她从他手里接过木勺,吹了吹,再浅浅啜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鲜甜,跟著眼中升起意想不到的笑意。
    她往砂锅看去,白色的烟气下,是一锅鲜香润泽的汤汁,上面汪著一层清亮的薄油,绿色的时蔬,有那白色的冬瓜片,还有暗红的肉粒,黄亮的蛋浮在汤麵,稠嘟嘟的。
    戴缨不是没吃过好东西的人,自小到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她的舌头早被养刁了。
    而这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时蔬汤,端闻香气已是诱人,尝过味道后更是让人迫不及待要来上一碗。
    “你竟有这个手艺?”
    从前能让戴缨发出这一声惊嘆的,还是归雁她男人,陈左。
    鴞四笑著没说什么,弯下身,熄了小灶台的灶火,用布包著砂锅手柄,端起:“走,去院中先用饭。”
    戴缨微笑著隨在他的身后,出了灶房。
    酥软的饼,再盛上一碗鲜香的时蔬汤,她竟然觉著,这一顿看似简单的午饭是绝顶美味。
    两人就这么閒閒地吃著,她喝下小半碗汤,將嘴里的食物细细咽下,抬眼看向对面。
    她发现鴞四吃东西,不是那种斯斯文文的,她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也不挺直肩背,也不端坐,身子微微佝僂,呈现自然隨意的姿態,却不懒散。
    像是体內有一股劲,隨他如何姿態,不论是挺身骑於马背之上,还是抱臂靠於她门前的廊柱下,又或是就这么隨意地坐著,那个劲儿不泄。
    他一手拿饼,一手端碗,咬一口饼,咀嚼几下,再喝一口汤。
    咀嚼时,腮帮鼓动,那大口吃喝的样式,会让人觉著他吃得特別的香,特別的满足,连带著同桌的她也增加了食慾,想要大快朵颐。
    这样一个武功高超的帝王近臣,居然如此的……居家?接地气?
    她一时间想不出该用什么词去形容,这对戴缨来说,既不可思议,又很新奇。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鴞四捧起碗,喝下最后一口汤汁,將碗筷放下,回看过去。
    “怎的这样看著我?是我吃饭太粗鲁了?”他问道。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只是未曾想到,你这样能耐。”
    “这就算能耐了?”鴞四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道,“像我们这种出生乡野的孩子,个头还没灶台高,就要搬著凳子站在灶台前给父母和弟妹做饭。”
    “哦,对了。”似是想起什么,又道,“我不仅给家人烧火做饭,偶尔还会偷摸著去溪对面,给阿伏干和他娘亲做饭。”
    “给……阿伏干和他娘亲做饭?”戴缨磕巴问道。
    “秋姑那样的人,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阿伏干虽说和我同岁,可他是不会烧火的。”
    鴞四说得隨意,从他嘴里完全听不出阿伏干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从小就需要人操心和救济的小可怜虫。
    “那……在你给他们烧饭之前,他们母子怎么过活的?”戴缨问道,阿伏干和鴞四同岁,总不能鴞四一出生,就给阿伏干和他娘亲烧火做饭。
    鴞四笑道:“吃什么不重要,反正没饿死是万幸,有时候……”
    他看向戴缨,眼中有些別样的暗色,只听他继续说道,“有时候,那些『来耍的』,会带些吃食来给他们母子。”
    上一次,她和鴞四谈论当年为何老皇帝派人去洪溪村寻人,最后却没將他们母子带走,依旧让他们流落民间,话题谈到这里就终止了。
    秋姑,那样一个心思纯白的女子,她天真、纯粹,有些傻气,可秋父秋母將她呵护得很好。
    再后来,她和肖兀定下婚约,虽说还未行礼成亲,可肖兀早已將她看作自己的妻子。
    他会给她带她喜欢吃的山楂糕,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她简单的道理。
    教她如何保护自己。
    然而,当这些人退场,秋姑仍是秋姑,她没有因为任何人改变,就像一个下到凡间渡劫的仙女,处於悲苦之中,笑看著一切。
    终有一日,她会离开,拋下糟糕污浊的一切。
    上一次,戴缨不愿谈论下去,她隱约知道秋姑后面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现在,再次谈到这里,她能想到,当时一定是阿伏干·漠派来的人將这一情况报了上去。
    初登帝位的阿伏干·漠自然不会將这样的秋姑留在身边,他要的,是乾净无邪、只属於他一人的秋姑,他心里的秋姑是不諳世事且颇有意趣的女子。
    而不是跌落泥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