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威夷转机,飞回魔都,又是將近二十个小时的航程。
    飞机降落在浦东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魔都时间傍晚六点多了。
    舷窗外,魔都的天际线被暮色染成了橙红色,高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像是地面上铺开了一张细碎的星网。
    温羽凡抱著还在睡梦中的小糰子,跟著夜鶯走出了到达大厅。
    刺玫推著行李车走在后面,小玲紧隨其后,五个人混在接机的人群里,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回国的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
    可刚走出到达大厅,温羽凡的手机就响了。
    他单手抱著孩子,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丈母娘”。
    他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胡桂芬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炸了开来,裹著一股压了大半年的火气和心疼,中气十足地衝进他的耳朵:
    “温羽凡!你可算是回来了!你们走了大半年,连个信儿都没有!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我一个人在这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们倒好,跑到美国去享福了!小糰子才多大啊,你们就带著他满世界跑,出了事怎么办?啊?!”
    温羽凡把手机拿远了点,等胡桂芬那通劈头盖脸的输出告一段落,才重新拿回耳边,语气平和,带著几分无奈和愧疚:“阿姨,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对,走之前没跟您和叔叔说清楚,让您担心了。”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胡桂芬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火气倒是没有刚才那么盛了,但语气里还是带著明显的埋怨,“你们现在到哪儿了?赶紧回来,我燉了鸡汤,都热了三遍了。”
    “我们在机场,马上打车回去。”
    “行行行,赶紧的,路上注意安全。对了,小糰子怎么样?没生病吧?没磕著碰著吧?”
    “没有,他挺好的,就是有点困了,在飞机上睡了一路。”
    “那就好那就好……行了,赶紧回来,別在外面磨蹭了。”
    电话掛了。
    温羽凡收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小糰子,又抬头看了看夜鶯。
    夜鶯苦著一张脸,小声嘀咕:“我妈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回去肯定少不了被念叨。”
    温羽凡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里带著几分安抚:“该念叨就让她念叨几句吧,確实是我们的不是。走了大半年,连个招呼都不打,换谁都会担心。”
    夜鶯撅了撅嘴,没再说什么,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
    两辆计程车在那栋独栋別墅的门口停了下来。
    付了车费,五个人下了车。
    门口的两盏路灯亮著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出两团柔和的光晕,像两只会说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等著归人。
    门没锁,虚掩著。
    夜鶯伸手推开门,还没迈步,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就扑面而来,混著米饭的清甜和爆炒青菜的锅气,在暖融融的灯光里飘得到处都是。
    “回来了?”
    胡桂芬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著几分刻意压著的火气,又裹著一股怎么也藏不住的牵掛。
    温羽凡抱著小糰子,跟著夜鶯走进了客厅。
    胡桂芬站在餐桌旁边,穿著一件碎花的家居服,手里还攥著个汤勺,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泼辣劲儿一点没变。
    可她眼底的红血丝,还有眼角那几道比半年前更深了的细纹,还是让温羽凡心里微微一紧。
    这大半年,她一个人在这里,確实操了不少心。
    柳建国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刚炒好的青菜,看到温羽凡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两声:“回来啦?回来了就好,快坐快坐,吃饭吃饭。”
    温羽凡把怀里还在熟睡的小糰子小心翼翼地交给了小玲,然后和夜鶯一起,在胡桂芬和柳建国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锅燉得金黄透亮的鸡汤,旁边是红烧排骨、清炒虾仁、醋溜白菜、还有一碟凉拌黄瓜,全是家常菜,却每一道都做得扎实用心。
    胡桂芬把汤勺往碗里一搁,双手往腰上一叉,直接开了火:
    “行,人都到齐了,我今天有话就直说了。”
    她目光在温羽凡和夜鶯脸上来回扫了一遍,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责备:
    “你们倒是说说,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夜鶯打电话跟我说,说是带小糰子跟温羽凡去美国治眼睛,我就觉得不对劲。治眼睛就治眼睛,用得著去这么久吗?而且走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打电话也经常打不通,消息回得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心疼:“小糰子才多大啊?两岁的小孩,你们就带著他漂洋过海的,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呢?万一到了美国水土不服生病了呢?你们想过没有?”
    夜鶯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小声说:“妈,是我们不好,这次是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跟您说清楚……”
    “走得太急?”胡桂芬冷哼了一声,“什么事能急成这样?连跟家里人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温羽凡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他知道胡桂芬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自己和夜鶯確实做得不妥。
    当初夜鶯和小糰子是中了毒悄悄被送到神之岛的,连他都不知道,自然没顾得上跟胡桂芬和柳建国好好知会一声。
    之后在神之岛,他本想打个电话详细说明一下,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跟他们说,自己带著妻儿在一个移动的神秘岛屿上住了大半年?
    再说了,神之岛那可是新神会的大本营,怎么也不能隨便跟普通人说那里的事情。
    所以他只能含糊其辞,让夜鶯在电话里用“去美国治眼睛”这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可现在,看著胡桂芬眼底的红血丝和柳建国花白的鬢角,他心里那点愧疚就更重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胡桂芬,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都带著十足的诚意:
    “阿姨,这件事,確实是我的错。走之前没跟您和叔叔打招呼,走之后又联繫不上,让您和叔叔白白担心了大半年,是我的不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小糰子年纪小,確实不该带著他跑这么远。以后不管是去哪里,我都会提前跟您和叔叔说清楚,不会再像这次这样不辞而別了。”
    胡桂芬看著他这副认错的態度,原本绷著的脸稍微鬆了松,但还是没完全放下,又瞪了他一眼:“你说的倒是好听,以后?以后谁知道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柳建国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声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都回来了,平安就行,別骂了。先吃饭,菜都凉了。”
    胡桂芬瞪了他一眼:“你闭嘴,我没跟你说话。”
    柳建国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夜鶯趁热打铁,挽住胡桂芬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妈,你就別生气了嘛。你看小糰子都回来了,白白胖胖的,一点都没瘦。而且先生的眼睛也治好了,现在看得可清楚了,这不是好事吗?”
    她说著,伸手轻轻拉了拉胡桂芬的袖子,声音软得像糯米糰子:“我们都认错了,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嘛。以后一定一定提前跟你报备,去哪儿、干什么、去多久,全部跟你说明白,好不好?”
    胡桂芬被她这么一晃,心里的火气早就散了大半,又看了看夜鶯那张带著撒娇意味的笑脸,再看看坐在对面一脸诚恳的温羽凡,最终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甩开夜鶯的手,转身走向厨房:
    “行了行了,別在这儿晃了,晃得我头晕。去把小糰子叫醒,该吃饭了。汤我都热了三遍了,再不喝就不好喝了。”
    夜鶯冲温羽凡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搞定了”的口型,笑得眉眼弯弯。
    温羽凡也微微弯了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
    晚饭吃得很热闹。
    小糰子被小玲轻手轻脚地叫醒,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看到餐桌上的饭菜,又看到外婆和外公,立刻就清醒了,张开胳膊让胡桂芬抱,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团团想死外婆了!”
    胡桂芬一把將小傢伙接过来,心都化了,刚才那股火气瞬间烟消云散,嘴里念叨著“外婆也想死我的小乖乖了”,一勺一勺地餵他喝鸡汤,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柳建国坐在旁边,给温羽凡倒了一杯酒,还是习惯性地想喊“老弟”,话到嘴边又被胡桂芬一个眼刀瞪了回来,只能咳嗽一声,改口道:“那个……嗯……吃饭吃饭。”
    温羽凡笑著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饭后,胡桂芬又拉著夜鶯问东问西,从美国的治疗过程问到小糰子的饮食起居,从机票花了多少钱问到在那边住的是什么酒店,事无巨细,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夜鶯只能捡能说的说,把夏威夷这几天的游玩经歷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把胡桂芬听得一愣一愣的,时不时感嘆一句“外国人就是会享受”。
    温羽凡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陪著柳建国喝茶。
    柳建国还是那副侷促的样子,搓著手,不知道该跟这个女婿聊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那啥……眼睛治好了就好。”
    “嗯,托您的福。”温羽凡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几秒。
    “那个……茶叶不错。”柳建国端起茶杯,又说了一句。
    “是小玲托人从樱花国带回来的,您喜欢的话,拿两盒回去。”
    “哎,好,好。”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场面多少还是有点微妙,但比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尷尬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柳建国不再喊他“老弟”了。
    虽然“女婿”这两个字,他好像还是喊不出口。
    ……
    夜深了,小糰子早就被胡桂芬哄睡了,柳建国也回客房休息了。
    客厅里只剩下温羽凡和夜鶯两个人。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窗外是魔都老城区安静的夜色,偶尔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和隱约的犬吠,混著巷子里那股熟悉的、市井的烟火气息。
    夜鶯窝在温羽凡怀里,脑袋靠在他的肩窝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画著圈,轻声说:“先生,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温羽凡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低低的,带著几分连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温和:“应该是吧。”
    “应该是?”夜鶯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里带著几分不满,“什么叫应该是?你就不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
    温羽凡笑了,低头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的宠溺:“好,是肯定能。以后哪儿都不去了,就守著你和小糰子,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夜鶯这才满意了,又把脑袋埋回他的肩窝里,蹭了蹭,闷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
    温羽凡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窗外,魔都的夜色很深,巷子里的路灯亮著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温温柔柔。
    远处的“三只小萌”糕点铺安静地隱在夜色里,招牌上那三只圆滚滚的卡通形象看不清了,但铜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的那一两声“叮铃”,清脆又好听。
    日子,好像真的安定了下来。
    就像夜鶯说的那样——
    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