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老道那声调诡譎起伏的呼喊在夜风中盪开,战场上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诡异变化。
    地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泊,咕嘟咕嘟,突然冒起了细密的泡。
    紧接著,一道道黑烟般的影子从中飞出,朝著老道士聚拢而去。
    苏远瞳孔微微一缩:“难道是万魂幡?”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网文梗:
    “诸位道友,请来我人皇幡中一聚!”
    “道友,你这幡怎么往外冒黑气啊?”
    那些黑影在空中扭曲挣扎,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著,全都飘向老道士的身后。
    “来啊——都来啊——”老道的声音尖利,带著一股疯癲的亢奋,手里的铜铃摇得快要散架,“贫道许尔等过世招摇,啖尽仇人血肉!今天,就是你们还阳报仇的好时候!”
    伴隨著吸收的黑影越来越多,老道士身后的那支“队伍”,也愈发壮大起来。
    苏远看著这诡异壮观的一幕,心中稍许忌惮起来。
    这难道就是封家的高人?这就是封家对抗怪物的终极大招?
    先死人,然后再用死人来对抗吃人怪物?
    怪不得这老东西掐著点来,非得等村里死伤过半了才现身。
    他前脚刚吐槽封家是个样子货,结果后脚就冒了这么个邪修出来。
    苏远一时间竟无法分清,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就连苏远都被这手段震了一下,更別提那些吃人怪物了。
    它们像是被更凶恶的猎食者盯上的狼群,一只只僵在原地,蛰伏在掩体后,却不敢再上前进攻。
    短暂的僵持后,最外围的几道黑影猛地调头,扎进草丛阴影里,消失不见。
    这一退就像堤坝开了个口子,越来越多的黑影开始后撤,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连成一片,转眼间,刚才还疯狂进攻的怪物潮,竟像退潮般向著村外山林的方向快速散去。
    战场中央,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首和血泊。
    那老道士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他停下摇铃的手,將铜铃往腰间一掛,提起那盏幽绿的灯笼,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著怪物退走的方向跟了过去。
    “要追杀么?”
    苏远紧盯著那老道士及身后的队伍。
    当他们从面前经过时,苏远看清了什么,顿时头皮炸开,浑身汗毛竖起!
    那紧跟在老道士身后的十几道身影,身上穿著的,赫然是一件件簇新、鲜红、刺眼的大红嫁衣!
    鬼新娘!
    这么多鬼新娘!
    苏远差点又应激了,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刀。
    这些......难道就是被封家娶回去结阴亲的新娘?她们现在处於怎样一个状態?
    苏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盯著,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场大战么?
    【吃人怪物】和【封家】不论哪一方被削弱,对他来说都是有利於行动的好事。
    他聚精会神的盯著看了好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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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
    抬手打了个哈欠。
    看困了说是。
    就那些怪物逃命的速度,这会儿估计都跑出山了,这老道士还在一步三晃地溜达。
    照这个速度,明天早上也追不上。
    果然,没过多久,老道士就一手提著灯笼,一手拿著铃鐺,领著他的阴兵队伍,慢悠悠地转头回来了。
    一个躲在废墟后的青年见状,颤巍巍地探出头,壮著胆子问:“玄......玄秽大师,不追了吗?”
    老道士眼皮都没抬,只將灯笼换到另一只手,苍老的声音平淡无波:“穷寇莫追。”
    “可是......”那人看著满地乡亲的残尸,眼圈发红,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些畜生杀了我们这么多人,大师您神通广大,就不能......”
    “放肆!”老道士猛地一停,侧过半张被皱纹切割得如同乾裂树皮的脸,呵斥道,“你一个庄稼汉懂什么?那林深树密,黑灯瞎火,若追上去误入它们的埋伏圈,或是惊动了更深处的东西,这后果,你一家老小的命,担得起么?”
    那村民被他眼中骤然迸出的阴冷气势一慑,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地退了回去,再不敢吭声。
    老道士冷哼一声,重新迈步,领著身后那支诡异的队伍,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村道深处的阴影里。
    看方向,是回封家大宅了。
    直到那盏白灯笼的光彻底看不见,苏远才从山洞里走出来,他看向山林的方向。
    那边一片死寂,再无半点动静。
    看来这次,【吃人怪物】是真的被嚇退了。
    剩下还活著的人们,这才敢慢慢从各个角落聚拢回来。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哭泣声。
    有人嚎啕,有人大声呼喊著亲人的名字,有人红著眼睛,拿起锄头柴刀,结伴去搜索可能还藏在村里的怪物。
    收殮尸体,清理战场,包扎伤员......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就这样在血与泪中一点点熬了过去。
    当东边山脊终於透出第一缕灰濛濛的天光时,柳月溪终於处理完了最后一名伤者。
    可笑的是,她前脚刚把伤口包扎好,后脚那人就已经咽了气。
    在这样匱乏的医疗条件下,仅凭一些纱布和草药,又能救下几个人?
    一旁的农妇发出刺耳的嚎哭,应该是死去男人的妻子。
    柳月溪却连安慰一句的心情都没有,她接过小道士递来的一碗水一饮而尽,顾不上擦嘴,就衝出了那间破屋。
    门口,几具吃人怪物的尸体在晨光下冒著黑烟,正一点点消散。昨夜,多亏了小道士玄阳守在这里,否则仅凭一群伤员和老弱妇孺,伤亡只怕会更加惨重。
    柳月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路狂奔著赶回家,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爹!”
    屋里空荡荡的。
    桌上是分拣好的草药,水池旁是洗乾净的碗,灶台里还温著一大碗燉好的野猪肉。
    柳老汉看出苏远饭量奇大无比,这是特意给自家闺女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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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月溪腿一软,身子顺著门框滑了下去,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指抠进门边的土里,死死地攥著。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追了过来。
    小道士玄阳跑得气喘吁吁,他看到瘫在地上的柳月溪,脚步一下顿住,声音也放轻了:“柳姑娘......”
    柳月溪没有抬头,只是死死盯著那个空无一人的院子,眼泪毫无徵兆地决堤,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小道士......我爹……我爹他,还没回来。”
    “没事的,你先別急。”玄阳蹲下身,轻声安慰她,“柳老伯也懂医术,说不定是去哪家救人,一直忙到现在还没歇下呢,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