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月前、重明宗
    花粉两头,康大宝与蒋青交代好再行到萧婉儿这里来见时候,这位俏掌门已候得有些久了。许是因了这关节,直令得后者面上掛著一层淡淡的霜色,倒是给她添了几分別样风韵。
    不晓得外人是如何想,至少康大掌门向来自忖不怎么会与漂亮女人相处,是以面对这等场景,心头难免惴惴。说到底,这还是萧婉儿道行太高的缘故,依著康大宝心性,於前者面前从来难得全然放鬆,这一点勿论二者是不是有过肌肤之亲,皆是如此。毕竟勿论康小掌门厉害与否,面前这位都几可称为大卫仙朝第一坤道,却不是真因了那点儿榻上事情,便可叫她把將心儿肝儿都摘了给你的。“也不知康掌门姍姍来迟,是因了身上担著何等要事啊?”萧婉儿斜睨康大宝一眼,语气慵懒、似带有些不满之意。后者倒是坦诚,思忖几息过后、只直言道:“小儿辈那里有朵石嵐奇葩將开,於我重明宗这小门小户看来,那却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情。遂为求周全妥当、是才与老三处仔细交待清楚了,这才急忙赶来,却不是故意要怠慢了婉儿你。”诚如康大掌门所言,这石嵐奇葩哪怕在萧婉儿这传承不凡的大宗之主看来,却也能算得一件稀罕物什。遂似重明宗这等连元娶真人影子都未见得过的土霸王看来,这物什该是紧要十分才是。
    或是因了康大宝连这等秘辛之事都不做半点遮掩,直令得萧婉儿双眉一展、霜色稍霽,面上露出来些笑模样的同时,语气也轻柔了许多:“唉,冤家你又何消言得这般认真,却似妾身是个不讲情理的妇人似的。我连你周遭那些枝枝蔓蔓都能全数忍得下来,又哪里会因这点儿事情怨你,这番只是等得有些乏了,却不是要怪你的意思。”
    “嗯嗯,我亦晓得婉儿你无这层意思。”
    康大宝顺著俏佳人话头结过一句,心头一松,身子也自然而言落到了后者一旁的锦凳上头。萧婉儿好茶,因了此事,合欢宗在关东道起码布置有三四家专司栽培嘉木的金丹宗门。
    这么些宗门中上下万余口人的要务不是修行,而是要竭力饲弄好了百样香茗,好供这合欢宗掌门消遣。这会儿案上便置有一个茶姚,下头的桃花碳早便烧透,赤红炭芯温温吐著柔光,无烟无尘,只余一派温润暖意漫绕案前。萧婉儿抬手轻拂广袖,素白纤指轻拾案上茶具。先取玉斛盛接山巔灵泉,泉水清冽透亮,这活水经年吸纳月华灵气,入口便有涤盪神魂之效。灵泉入挑,文火慢煨,须臾便升起细细白烟,氤氳裊裊,带著淡淡的清雅茶香漫溢开来。待水温恰好,她指尖微挑,捻起一撮蜷缩的翠色灵茶,片片肥厚莹润,沾著浅浅灵晕。
    茶芽落挑,遇热水徐徐舒展,翠色翻浮,剎那间清幽茶香暴涨,褪去寻常烟火气,化作一续缕沁骨的仙灵甘醇。萧婉儿静立案前,垂眸凝看茶汤成色,待茶韵彻底析出,方执白玉茶盏,细细分汤,动作舒缓雅致,行云流水,带著些在自在韵味儿。一盏清茶沏成,汤色澄澈翠绿,灵光隱隱流转。她抬手將茶盏推至康大宝身前,话音蕴著几分温婉轻柔:“且尝尝我的手艺”康大掌门饮茶从来都是牛嚼牡丹,说不清什么“头香、底香、空杯香。”
    哪怕到了这等身份,亦也没有分神钻研的意思。
    好容易做些矜持出来、小口品了一阵,便觉神一阵清明,积攒在心头的疲惫倏然间也去了许多,面上不禁生出些悦色出来,轻声赞道:“果是好茶,”能得他开口称讚的茶,自不会只有风味加成。
    盖因能令得他康大宝神清明的灵茶,自够得门下金丹弟子悟道之用了,却是外间难觅的佳品。萧婉儿美目一弯,笑声言道:“这清泉小品乃是滎州华沙宗所出,虽才只是三阶极品,他家那掌门其余诸道皆只一般,饲弄茶树却有些本事,倒是给我等这些苦口师添了些別样风味。
    冤家你既喜欢,我便去信要他速速將几株母树连人一併过来守个百年。左右重明弟子中是有成器的稼师,不愁没人来管。”隨口一言便决一经年金丹將来百年事情,这固然稍显霸道,然实在说来,却才是一元婴后期真人该有的做派。康大宝正觉自家重明宗底子薄弱而觉担忧呢,只顾著惦记那几株清泉小品的母树,自没得帮那素昧平生的华沙宗掌门委屈的意思。近些年相处下来,他也已经晓得了些萧婉儿性情,便也不开口称谢,只又將大手轻轻盖在佳人一双玉手上头。这俏掌门虽然是合欢宗之主,但毕竟习得是《云溪凝欢证真经》,莫看榻上时候时不时还能同康大掌门一较高下,然衣衫未褪、私下相处时候,却要比青菡院中几方姬妾还难得放开。
    康大宝甚至都已见得几点儿红晕渗到了萧婉儿脸上,跟著后者小心翼翼地將手挪开、这番开口,似连语气都弱了几分:“这番登门,却是要与你做个商量。”“什么商量?”康大掌门也转做正色,毕竟如今能让萧婉儿这般认真的事情却也不多。
    “承泰帝曾传信予我,请託我暂不要返还关东本山,先同你一道將银星三洞看顾好了。毕竟那山元不是寻常的四阶妖尉,你未必看顾得住。今世天下烽火不熄,除却西南四道之外,没得几处地方能有几日太平。
    每岁你这齐国公押解太渊都的资粮虽然较比那些富裕大道算不得多,但竟能日增月盛。要晓得,如今宗室境况仍然艰难,任一枚灵石都是急缺之物,自是不能断了。”
    萧婉儿这话却没得多少夸张之处,康大掌门这么一枚閒子竞能暂保西南清寧,且还简写不断地借著万宝商行灵舟供给太渊都资粮,这却能算得新帝匡琉亭继任以来为数不多能觉欣慰的事情。
    又因了宗门窘迫,这些年便算总给康大宝加官进爵,但到底没有给几点实在好处,依著匡琉亭性情,说不得都要觉心头有愧,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给康大掌门找补回来。
    “这事情却也有托婉儿你与絳雪前辈襄助. ..”康大宝这称谢之言才在口中生出,即就见得萧婉儿目中似有不悦闪过,当即便就改了话头,重又提道:“你我皆为大卫做了这般多的事情,待得將来世道清平了,可不能忘了从匡家人手头要些实惠。”萧婉儿要得便是跟眼前这人“並称你我”,她听得此言过后,心情显是好了许多,粉臀一挪,靠得康大掌门又近了些,口中香气似都能扑到后者脸上:“合欢宗弟子从金州探得消息,声称大煌姜家姜承业將死,他家的元婴种子皆不成器,闭关五人、却是连败资粮,照旧没得人能出来顶门立户,是也不是?!”
    听得萧婉儿言及此事,康大掌门这才晓得前者此行召他是为这件事情,当下做出来沉吟之態,似是在琢磨该如何言语。“且放宽心,我晓得你偏心你那岳家,没得要与他们费家人爭利的意思。”
    女人家心思却重,康大宝明明才迟疑几息时候,萧婉儿便就已心生不满,美目一横,似將前者剜了一眼,直教康大宝忙开口解释:“却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起来天勤老祖同我那岳老子传回的一封封信符,便觉上头错综复杂,一时不晓得该从何说起。”“怎不晓得?”萧婉儿不是个好糊弄的,却是咄咄逼人。
    “大煌姜家姜承业气还未落,除了我岳老子费南允一直在其身旁听道之外,姜家另一嫡婿文山教主释衍空也已早早到了。康大宝提及释衍空时候语气不好,要晓得,这廝虽是曾以骑墙身份在联军、宗室鏖战时候参与过寒鸦山结界的事情,甚至还差点因此將自家性命留在了康大掌门手中。
    但也不晓得这廝回了文山教后又是打通了那方关节,竟是与南王匡慎之攀上了关係,转瞬间即就又成了宗室倚重的上宾。这事情听来可笑,但於康大宝看来,这却能將大卫宗室的窘迫展露无遗。
    便连应劫六重的匡琉亭继位都已是这般光景,如是没得这类人杰出世,说不得这玄弯宫便真要易主了。只是似释衍空这类首鼠两端的人物不施雷霆手段以作震慑,反还施些怀柔手段,这在康大掌门看来,却是实打实的因小失大之举,可笑至极。不过庙堂上的大人物们如何去想,仅作为一好用鹰犬的康大宝暂还左右不得。
    且释衍空却也是个极会钻营的性子,自借著南王背书洗白劣跡过后,便能在京畿一代的元婴门户里头为不顾体面地匡家宗室胡吹法螺。又因匡琉亭这些年似也变得实在许多,本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也未见得了。是以兹要是这类人等却有用处,他虽是却难亲近,但亦也能容他。这便使得释衍空不但能明晃晃地奔走各方,反还能谋划大煌姜家这新帝母家的家业了。
    且现下早已不止他一人常驻姜家,洛川百里家家主百里沧溟或也得了他许多的重利,借著探望前辈之名下榻在姜家宴宾楼中。二者相加,虽仍不是费天勤对手,但后者也难能轻鬆胜之、以力压人。
    这些事情如是萧婉儿真想晓得,其实只要稍稍费些心思即就不难探得,隨康大掌门为免其心生不满,便就坦然告知。果不其然,萧婉儿听得最后面生悦色,脆声言道:“確与我合欢弟子所言的一模一样,今日寻你,便是为了此事。”“哦?是絳雪前辈要回关东道,可为天勤老祖助拳不成?!”
    康大宝思忖著这倒也是个办法,毕竟絳雪真人虽然才止是个元婴初期修为,但到底结婴已久,又曾做过一任合欢宗这大派掌门,论及本事,却也应该能稳压释衍空、百里沧溟之流一头。
    如是她真愿助拳,那说不得费天勤不仅能为费南允挣得为大煌姜家护道之责,还能將文山教同洛川百里对费叶汾的血仇报个乾净。不料他话才出口,却见得萧婉儿臻首轻摇,婉声言道:“我那师父现下年岁大了,早已没得了那些锐取之心。莫看西南数道近些年不缺恶仗,但较比京畿而言,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现今双方不过是在舔舐伤口,待得將来再生大仗,那一战阵歿十余真人或都也是平常事情,如此凶险,我家师父才不愿回。”“那是. ..”康大掌门这番才真是猜不出来了。
    “我家入干丰帝后宫为妃的那位圣女你可记得?”萧婉儿话音才落,康大掌门脑中便就生出来了几分印象:“自是记得的,昔年我家师叔尚在合欢宗修行时候,我还赠过几批战俘,似就是炼成签军,好为那位圣女丰实羽翼之用。”“女儿家可怜,干丰帝自视甚高,我家本代圣女纵然姿容绝美却入不得其眼。匡家残虐,按制宗妇无嗣,便该依礼殉葬。也是匡家宗室实在艰难,又畏惧各家心生不满,遂才在收了几笔资粮过后,宗正府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给我家圣女冠了个太妃名头。”萧婉儿言及此事时候,语气冷淡许多,康大掌门便適时接道:“却也算得新帝长辈,亦是好事。”“照旧朝不保夕,何谈好事,”萧婉儿这时候才显出来是一元婴大宗的掌门,她当下也不卖关子,只径直言道:“她现下结婴准备都已做足,该是在年內便就能晋为真人。”
    康大宝听得此言心头嘀咕,暗道如是这般,那合欢宗便算足有三位在世真人。
    这於现下的大卫仙朝之內,便算是兴旺得很了。
    加之还有萧婉儿这位本事不俗的元婴后期大真人加持,恐怕过不得多久,外间人再提起“合欢宗”三字时候,当能与“以色娱人”、“下贱门户”这些言辞割裂许多。
    “婉儿你之意思,便是这位圣女能与我那丈人帮忙?!”康大宝不禁开口发问。
    “嗯,她在深宫举目无亲,却也需得奥援,也能令得匡家人多生顾忌,”萧婉儿言得此处时候话头一顿,復又言道:“且匡家人似也对大煌姜家这些家业..说不得也乐得我家圣女插手此事,好给他们將来介入留个口子。”康大掌门同样喜欢萧婉儿的这份坦荡,思忖一番过后,却觉先扶正费南允这护道之位最是重要。至於其他未到手的好处如何分配,那却是將来事情,总比遭文山教、百里家两家挤出,两手空空来得划算。“善,如是那圣女”
    康大宝话未说完,便被萧婉儿抢声言道:“慢著,她现下才死中求生回来,对於外人可没得多少信任可言,如要促成此事,还需得让她安心才是。”“安心,你我两家,何消其余保证?”
    康大宝这问声出口虽令萧婉儿心情颇好,但后者却是蠓首轻摇,脆声言道:
    “你又不愿舍了那小家女从了我做我合欢侍真,那你我两家又有什么关係可言。便连你那独女,不也看不上我合欢宗弟子,自要拣选个小家子来做栽培吗?”萧婉儿这话令得康大宝有些哑口无言,不过后者却晓得她既是主动开口提及此事,那便定不会误了大煌姜家这桩两家皆十分在乎的买卖。只是萧婉儿这在商言商的做派转得却快,险些令得从来八面玲瓏的康大掌门都不適应。
    遂又只沉吟片刻过后,康大宝也不应萧婉儿这通半真半假的埋怨之语,只又温声问道:“那依婉儿之意,该如何做?”“联姻。”
    “联姻?我门中中坚大半皆已婚配,却不晓得婉儿你属意何人?”
    萧婉儿听得此言却笑,不过却不急出声,似要康大宝先发言语。
    后者思忖一番,觉得这等事情若只搬出来个寻常弟子,怕是难得应付。半响后,他仿似才做出来了一艰难决定:“我门中奉礼执事何昶,乃先师血裔,美姿容、好出身,若是婉儿你觉得可以,便要他停妻另娶。”作为长辈,竞要何昶做这等背弃糟糠的事情。
    这说起来倒是一令人不齿之事,亦对不起那位出身费家的重明弟子。不过到底是涉及诸家的大事,却也顾不得太多体面,想来费家诸位宗长也能想得清楚。不过萧婉儿听后却摇了摇头,只道:“这分量却轻,罢了,也不要冤家你费神了,你且听我的便是。”“哦?”康大掌门登时打起精神,生怕萧婉儿打起来蒋青的主意。
    不意这俏掌门却似对蒋三爷这桃花遍身的花间客没得太大兴趣,反笑吟吟地念出来了一康大宝意想不到之人,直令得后者登时一怔,久久说不话来。数日后、青霞山
    连雪浦未想到自己明明都没得几年活头了,竞然还能遇得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
    半晌过后,他看向了案上才呈来的婚书,將上头笔笔篆字端详了一遍又一遍,康大宝落笔时候的忐忑之意似都留於其中,久未散去。良久过后,连雪浦又將手头缓缓放下。
    他自晓得,只消他於上头落印,这桩诸家皆喜的事情便算促成,只是.
    倏然间,连雪浦嘴角勾起,掏出来私印摩挲一阵,倏然一笑:“本就是曾寄望过的事情,又迟疑个什么呢?”言过之后,他捻稳私印,蘸足细金硃砂,稳稳盖落婚书篆文旁,一声浅嘆跟著响起,难辨喜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