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依著萧奇所言行到青菌院外,在外值守的是出身费家的两名重明真传,见得他们二人前来未敢总慢,当下便就分出一人入內真告。倒是未有令石崇喜与贺元意等待多久,约莫才过盏茶时候,一身红羽的婉儿便就出来引路。这雀儿原来只是凡鸟出身,便算因了费疏荷喜爱得了些造化,都已晋为二阶灵兽,但若无意外,当也仅能止步於此。不过它开腔话些人语却是清脆好听,浑似个豆蔻少女:“石供奉、贺长老,我家主君请您二位过府一敘。”“劳婉儿姑娘带路了。”
    贺元意这些年没少与诸位宗长的灵兽打交道,当下笑著拱手谢过,这才与石崇喜一道入了青菌院中。昔年费家筑基才以搬山术將这小院搬到小环山时候,可是令得重明宗这些土包子大开眼界,暗地里皆以为仙宫妙府也不过是这般模样。不过若依著头次来此的石崇喜眼光看来,这座院落虽然有些修饰,但对於一位国公夫人而言,却只能称得稍有雅致、简素十分,足见得费疏荷却有些出嫁从夫的意思。
    內中装潢不多,不过重明宗阵堂长老魏古当是没少在此用功。
    这院落中灵禁法阵次第排布、虚实相应,若论精细,较之竖著八尊度厄金刚的重明宗镇元大殿却也差不得许多。由此也能见得费疏荷这位掌门夫人却受恩宠,万不能信了外间传言,真以为康大宝攀上了萧婉儿这高枝,便已经將自家正妻当成个糟糠视之。本就谨慎的石崇喜甫一念得此处,心头便又存了几分小v心。
    明明婉儿遁速不慢,可石崇喜却是觉得这路行了好久,行过了不晓得多少水榭楼阁、假山流水,方才行至眾人敘话的水轩之中。轩外荷风轻扬,一池碧水漾著细碎灵纹,层层护阵隱於花木之下,悄无声息护住整方院落。轩內席间坐了费家一眾亲卷,笑语寒暄未歇,康大宝端坐主位,一身掌门云袍熨帖齐整,较比平常时候,脸上却要多了几分轻鬆之色。费天勤、费南忘等费家宗长目光扫过石崇喜时候不由多看了几分,毕竞后者在宣威城落脚都有好些念头,与鲁工派的一番恩怨情仇更是都已传遍大卫,难得见了,不免又生出来几分好奇之意。
    见得石崇喜、贺元意二人隨婉儿踏入轩门,康大宝微微頷首致歉於轩內一眾长辈致歉,这才又专门寻了间静室,邀石、贺二人进来说话。静室清雅,案上焚著最后一株从尚寢宫捎来的凝神灵香,烟气裊裊盘旋。
    待二人入內立定,康大宝从容落座,缓声开口:“石长老与元意你来,可是有何要事?”
    贺元意连忙上前半步,拱手躬身回话:“回掌门师伯,此番全仗石供奉一身通玄匠艺,三件器物尽数重炼修治完毕,焕然一新,弟子斗胆代为呈献。”话音落,贺元意指尖灵诀一引,三件宝物次第凌空浮现。
    梅绣春归壶修补完好,恢復七八分全盛灵韵;嗥镇盾裂痕尽消,黿甲材质相融,效用大增;玉闕破秽载已成三阶极品,水火调和、雷纹通明,灵光深处四阶壁垒近在眼前。
    三件法宝悬在半空,灵光交映,静室之內灵气翻涌震盪。
    康大宝抬目细细端详,目光从梅壶移到盾牌,最后久久落在玉闕破秽载之上,面上露出来些真切喜意,唇角勾起、目生悦色。“好,好一桩造化重塑!”康大宝轻轻击掌讚嘆,目光转向身侧石崇喜:“石长老果不愧是我我重明股肱!一柄旧戟换骨升阶,残损灵宝修补復原,这般鲁工派嫡传手段,放眼整个大卫仙朝都寻不出几位能及。元意从旁助力,亦是功不可没,你二人皆是有功。”贺元意见得自家掌门面生欢喜,登时顺势上前拱手,诚心言道:“还望掌门师伯明鑑,此番三件器物能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光景,全盘都是石供奉殫精竭虑、耗损元气熔炼而成。
    弟子不过一旁立观,沾光窥得些许炼器至理,分毫功劳不敢僭越,所有建树尽归石供奉一身。”石崇喜闻言立时敛身深揖,姿態恭谨得好似个才入山门的散修弟子。
    面上不见半分恃艺自傲,他明明身材高大、要比康大宝还高一头,锦袍身姿躬身下来,却还没得坐著的康大掌门高:“掌门谬讚,折煞崇喜了。崇喜寄身重明,食宗门俸禄,蒙掌门格外宽待庇护,修治法宝本就是分內本分,何谈功劳二字?!认真说来,这要归功於魏长老与地师重引广霞峰火脉得,归功於蒋长老自外海携回鮫珠,更要归功於掌门道法通玄,竟能不吝赐下黿甲、妖尉残肢供给崇喜。若无这般上等资材铺垫,单凭石某一己之力,断无这般成效。
    且方才贺长老一直在旁静心观习,时时搭手,亦是出力不少,若没得他用心做事,崇喜定也难得建功!”他言语字字退让,分毫不肯独占功绩,尽数把因果推给宗门资粮、旁人帮衬,连贺元意一旁守候看护的细碎小事都特意提点,谦抑姿態无半分矫揉。康大宝看了只笑,復又轻声言道:“石长老莫要一味过谦。”
    言道此处他抬手虚扶,示意二人起身,跟著又缓声言道:“资材易得,名匠难求。换此番你却是居功至伟,哪有什么担不起的。我重明虽小,却有规矩,今番石长老立得大功,宗门自然不能不做表示。还请长老暂等些时候,待得送过了天勤老祖,某便著老二验算善功、周昆誉写略节(赏单)。
    如是石长老亦有所需之物,那便最好,亦可大方讲来,但凡重明宝库中有,某定不会做吝音。”石崇喜听得此言,依旧垂首敛神,和声应答:“掌门冒著干係收容石某,於石某而言却就是天大的恩德,哪里能求赏赐!”“石长老高义,”康大掌门再笑一声,跟著便又一指另一旁的贺元意,闻声言道:“石长老炼器辛苦,某也不留再留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不过天勤老祖適才是说要在我重明弟子中再拣选一二出眾的好做姻缘,元意却也需得暂留些时候,我这便去叫婉儿送你。”石崇喜不晓得康大宝这话真假,不过倒也不做纠缠,再与后者行礼拜过时候,便又出了静室,亦步亦趋地跟著婉儿出了青菌院。待得他身影一消,康大掌门面上笑意亦就褪去大半。
    跟著他指尖生起一抹青光,不停在玉闕破秽、嗥镇盾、梅绣春归壶三样法宝上反覆摩挲,哪怕贺元意当面,亦毫不遮掩自己对石崇喜心存戒备。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上下,康大宝方才能確认这三件法宝却是石崇喜尽心施为、未留手段,凝著目光倏然鬆了一瞬,又转向一直缄默的贺元意出声问道:“可看出来了什么?!”
    后者迟疑片刻,方才壮著胆子轻声应道:“弟子以为,石长老该是早便有了修治三件法宝的本事,可直到现下,才捨得拿出来呈给掌门师伯。”“不错,”康大掌门语气里头有些讚许之意,他先將三件法宝次第收回戒中,然后才又与贺元意言道:“他这故鲁工派嫡长本来就没有將自己视作重明之人,不过这却也正常十分。且其当是有些辛密之事存在身上,往后若是有机会,能探出来总是最好。不过元意,你以为石崇喜为何偏要於这时候將这三件法宝尽数修治好了、呈送过来?!”
    贺元意这时候倒是果断,急忙不假思索地出声应道:“或是因了黑履师叔祖已任了澜梦宫副使、且不久前又有信传来、又赐我等后辈上佳灵丹。”“不错,能看通透。”
    康大宝笑著頷首一阵,不过再开口时候对於石崇喜仍没得什么不满之意:“他是一有本事的,又是个心思重的。过往我重明宗固然有些威势,但到底未出真人,於他看来或是仍不算稳妥,未必能替他挡下来鲁家来人。”
    言得这里,康大宝语气又沉几分,似是告诫又似叮嘱:
    “似他这等人物,只一味靠著以力压之却不稳当。毕竟便算有高修將其抽魂炼魄,他晓得的记忆传承也未必会有十一留存下来。鲁工派炼器宝决殊为不凡,却能算得大卫仙朝境內的不传之秘。他既是已经將炼器手段坦荡示你,那你在他身前,要更加勤勉。”贺元意当即换做正色,俛首拜道:“弟子敢不尽心,定能从石长老身上学来本事,好为我重明器堂立下来上好根基。”“善,不过胆子不妨再大些,”康大掌门见得贺元意目中生出些疑色,跟著又缓声解释道:“你不见鲁工派现今那位掌门,匆论修为、本事也没见比石长老强上许多?”
    贺元意面上登时冒出来些惊色,他此前可真没想过,自家掌门师伯所图居然这般大。
    不过还未等他多想,康大宝却已经又发交待:“遂你此后却需得多学本事,不然將来若真谋划成了,但一摊事情若要交由外人执掌,某却不怎么放心。”贺元意不敢懈怠,又做了些忠心之言,康大掌门却没再做赘述,赐了枚紫灵养脉丹予前者,將其打发回去。自己这才又奔回水轩,重新与费家眾人敘话。
    才落回场中,费天勤即就笑声问道:“石家那娃娃是来表忠心的?!”
    “老祖慧眼如炬,”康大宝倒是不觉意外,毕竟这老鸟非但斗法本事屋利、洞明人心的本事却也不差。“栽得梧桐树、自有凤回来。这是大宝你修足仁德,这才能令得下头人服帖尽心。”费南忘也笑过一声,不过这回康大掌门却不敢居功,只拱手笑道:“伯岳谬讚了,这梧桐树可不是小子栽得的,而是我家黑履师叔。”
    “黑履”
    费天勤与费南庇听得此言面色微变,毕竞认真说来,他二人与黑履道人可算不得如何相善,將来如是当面见了,与这位新晋的澜梦宫副使或还有些尷尬。毕竟后者现下可不能以等閒元娶视之,澜梦宫的副使哪怕到了太一观、裂天剑派这等门户,也足能寻把上宾交椅来做。若不然,似石崇喜这等外热內冷之人,当也不会如此乖顺地將自身本事展露出来认真教习贺元意这么一外人了。又是轻咳一声过后,费天勤才將心绪拉扯回来,跟著又朝著康大掌门言道:“嗯,事情便就这么定了。大煌姜家有信传来,你那岳尊能不能捡来这泼天的富贵,可就尽看我等如何表现了。”
    听得此言,康大掌门目色亦是一凝。
    盖因他岳老子才从大煌姜家传信,只言姜家仅剩的那位元娶老祖姜承业该是伤势难治,若是后头再有不谐,那诺大的姜家基业定也难保。饶是京畿各家大部都在匡家號召下与太一观联军鏖战,但到底双方真人都已腾出空来,若要插手姜家事情,自也从容。“老祖您当真不与器將军一道过去?!”
    “不了,山北道到底还不清平,暴老弟还是留於此间给你分忧的好。”费天勤轻笑一阵,跟著又缓声言道:“你那岳尊到底已经得了姜家真人信重,明里暗里似要將身后之事託付给他这女婿身上。有此名义,便足够挡下来韩家、媯家这些大族真人。至於其他,嗬,文山教的仇老祖我还未寻得机会去报,这番如是他们敢来,老祖我便与他们將新帐旧帐一併算个清楚!!”它话音方落,一旁的费南序亦也出声帮腔:“此番有我在老祖身前伺候,大宝你放心便是,定出不得什么意外。”二位长辈既然都已言到这等地步,康大掌门自不能多做赘述,不过倒是又提议道:“关东道与姜家金州族地相邻,合欢宗或能在此事上出些力气,小子晚些时候,便与萧婉儿交代一二。”
    话一出口,非但费天勤、费南庇等费家长老稍显惊愕,便连其余费家子弟亦都面色古怪。
    韩寧月更是已经柳眉倒竖,一旁的费晚晴紧拉著自家娘亲,似是生怕前者有什么过激举动。周遭人等中,独费疏荷听得展顏一笑。也就是这声笑,却令得这水轩中紧张气氛倏然化解,费家诸人面色稍霽,韩寧月却半嗔半笑著一拍费疏荷,细若蚊声般传音道:“你还笑得出来,当真將心肝儿都摘了给他不成?!没出息的样子!”
    偏费疏荷似个没心没肺的,挨了教训却照旧只笑。
    见得她这正主都是这般反应,本就没胆招惹萧婉儿的费家眾修反而心头一松,最后还是费天勤一扫对面那康家伉儷,终是镇定言道:“也罢,便劳你与合欢宗交待一声,若事有不谐,也有个帮手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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