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大掌门这声轻笑方才出口,对面那化身亦是倏然一笑,跟著便轻声应道:“本尊你心头本就有缺,便是从前面上不怎么在意,但动作起来时候,总要略作顾忌。”
    “嗬,或有道理,”康大宝心情大好,遂也不在意这化身开口时候这点儿揶揄,反因后者灵智表现而生欣喜,心头赞了声这以古魔残身製成的身外化身果是不凡。
    再体悟到这道行、修为都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化身,冥冥中確有一根丝线將生死繫於自己手中,他这才安心十分。又嘴角微翘起来,跟著便又言道:“既如此,还不如换个俊俏模样。”
    那化身却是酒脱,跟著朗笑一阵:
    “我乃由你而生,至於如何表相,自该凭你心意。你要我幻做什么模样,那我便幻做什么模样就是。莫说是要换成个俏倌儿面容,便算是要变成个萧婉儿同你长相廝守,亦在你一念之间。”
    “咳,那倒不用,”康大掌门见得化身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摆出来副促狭之色,心头便跟著生起来股古怪味道,暗中念道:“这假的便是假的,老爷我平日间可没得这般不稳重。”
    隨后康大宝又沉吟一阵,遂才言道:“我修行这些年虽是阅人无数,但却没记得几个好看的男儿面容,既如此你便依著当年那风莞的模样留个七七八八、修饰一二,便算足够。”
    “这却不错,”那化身显是对这决策颇为赞同,当即领首应下。
    不多时,他那阔面重颐、大耳朝怀的样子即就变做了个头戴纶巾的谦谦君子,登时令得康大掌门心头古怪之意消去许多。“你现下道行、神识、肉身已经不弱於我,唯一可虑,只不过是尚差本事。”康大宝轻声念过一阵,跟著便道:“你乃古魔残身所化,修行炼体之术当能事半功倍。是以《北夜宫太古原体真解卷二》该算合適,这是部宇阶功法,资粮用度却不能少。一应所需,晚些时候我都带来。”
    康大掌门一边说话,一边將才从黑骨中宇阶妙法详解中摘出来的典籍递予化身手中。
    后者这番只老实应是,却没得多余动作表情。
    跟著康大宝便又摸出来枚拳头大小的皂色石丸,这是枚品质上乘的芥子法宝,內中置有三百六十五具周天战傀,处在其中时时以暖岩玉髓温养,具具皆是圆满如初。
    这些年因了有石崇喜这么一位三阶极品器师坐镇教导,重明宗器堂早便有了长足的发展。
    加之康大掌门又不吝库中灵珍,是以这三百六十五具周天战傀早便不是当年卫帝赐来的旧款能比。非但已有近二十三阶战傀掺杂其中以为中坚,连其余战傀也都是达到了二阶巔峰的精品之作,是以御使起来,自也要极耗灵识。康大宝现今连《北夜宫圆月观想法卷二》都还未得暇参悟,是以哪怕他神识之强在金丹上修里头都已足称骇人、可比真人,但要在斗法间隙再操使这批灵傀,却真有些力有不逮。
    是以將其交付於化身手中御使,却是一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化身將石球同康大掌门交来的道经一道接过,跟著便就又出声问道:
    “那干丰帝当年赐下的剡神刺早便不堪御使,北夜宫清辉教习典策內中可有其余神识攻伐之术?!还有,我是否要与你一道习《亘木浮沉经》?”“暂也没得其余高阶功法可做修行,且石崇喜修治梅绣春归壶都已有了些眉目。
    这灵宝在葬春家中传承多年,品阶或算不得高,但確与手头这枯荣大道有些契合,完全可做一过渡之用。届时你与我一道结婴过后,若修此法,当就有了样合用法宝,如何不好?!
    至於神识攻伐之术,却是有一门,不过却不是从北夜宫清辉教习典策內得来的。
    昔年从万兵无相城经阁中寻得一部《灭元心印》残篇,完好时候或起码是宇阶中品道法。先做修行,往后再寻个时候以大衍玉玨来做推演便是。”听得康大掌门这般言过之后,那化身便也没得其余话讲,只又頷首应了:“尽听你的便好。”“嗯,你先依著自己心意修行一阵,待得什么时候愿得出去了,便去外头探一探。”康大宝发了交待,这化身自是认真,思索一番过后轻声问道:“是要去哪里?!”
    “去外海、去寒鸦山、去玄弯宫.大爭之世,有的是地方可去,没得哪处不算紧要。”康大掌门言得此处一顿,再开腔时语气已沉了几分:“这些年门下弟子、亲卷家小都离不开此地,我不便远行。往后外出寻访的事便多託付於你,机缘不会次次登门,总困守一处,难免错失际遇。还有小三子与其余成器弟子,如是將来时机合適,你不妨也多带他们出去转转。不识得天下英雄,总在此间坐井观天,便算苗子再正,也难免要生骄矜。”“省得了,”
    那化身才发言语,康大宝已从灵戒中拣选出来一批灵珍分在一储物袋头,递予前者手中,跟著才又说道:“还有,你往后在外行走,总要取个名姓或是道號,这便凭你心意就是。”
    “名姓、道號”
    那化身迟疑一阵,遂才轻声开口:
    “毕竞將来你我二人未必要生过多交际,甚至还要涇渭分明、这才好掩人耳目。是以这名姓或就算了,毕竞若是姓康,那这方天下哪得另一处兴旺的康氏。这般凭空冒出来,外人或要更觉蹊蹺。
    但若换个別样姓氏,心头也觉古怪。遂,若凭我之心意,还是取一道號的好。”
    言得此处,这化身合拢双眸、稍做沉吟,几息之后,但见他唇齿未开、淡声言道:“云心若何?”“云心 ..”康大宝咂摸一二,却觉不错,且他本来就不重这些,是以便开腔赞同道:“颇好颇好。就是你这变了皮相过后却不一般,便连这道號都有了些柔婉清雅的意思。”
    云心道人不理会康大掌门这戏謔语气,只是整衣敛容、转做肃色拜过后者:“云心拜见本尊,得蒙本尊提携点化,感激不尽。”这时候康大宝却不会说什么场面话了,只正色应道、语气鏗鏘:“道友客气,往后道途,康某还要劳道友相助才是。”或是觉得与自家化身这般客气有些古怪,至少康大掌门在过往查阅古籍时候,可从未见过这般情景。不过古魔残身却属珍稀、《真元分形秘章》也真玄妙,有些神异之处,该也都是好事才对。二人言到这里便就暂算圆满,康大宝將云心道人留在霜锋洞天修行,自己则大步离了此间,去了別处地方。外海、澜梦宫
    殿中五位真人身影现下都已截然两分,涇渭分明。
    郭歆、古心、静平三位副使立身殿右,或是因了久掌宫权,本该有几分威严,偏被殿左两道气机死死锁压,难以溢散出来。长肖副使负手而立,神色冷澹。
    其身侧黑履道人只著简素道袍、足踏黑履,明明是才晋真人,然外人看来,却要比郭歆、长肖二位元娶后期修士还要高深莫测许多。肃秋剑悬於身后,这灵宝剑脊金纹暗伏寒光,只是悬而未动,便就令得隱有天下第二剑修的静平副使剑心异动,却是不凡。值此死寂沉沉之际,古心副使虬须倒竖,按捺不住,率先厉声开口、大义凛然:
    “黑履!你这昔日叛宫道逃,袭杀宫內值守同道,罪证確凿!纵然侥倖结娶、位列副使,也当先领旧罪,岂容你在此肆意妄为?容你在此妄议宫中大事?!”黑履道人眸光微抬,清冷一瞥。只这一眼,便令古心副使话音骤然卡滯,喉头髮紧。
    “叛宫?”
    他声线清泠平稳,却字字落石鏗鏘:“昔日三位副使私相谋议,將我视作交易筹码,欲献予慧远,成全彼身明剑金刚道果。我身陷死局,唯有脱身自保,何罪之有?”
    黑履道人移步上前半步,周身剑罡淡淡漾开,殿內地砖鐫刻的灵纹齐齐黯灭:“真正祸乱宫闈、貽误海疆的,正是尔等三人。主上失联,外海本就动盪,尔等不思镇守四方,反倒结党擅权,架空长肖道兄,肆意耗损宫藏底蕴,终令穹顶龙剑敬斜、万汐结界鬆动,引四家真君虎视眈眈。
    这般弥天大过,三位闭口不提,反倒反咬一口?”
    寥妻数语,戳破满殿虚偽。古心副使面色青白交加,立在原地,再难出一言辩驳。
    郭歆副使抬手按住欲要再动的古心副使,暗骂他本就不占理又未必比得过对面飞剑,却还要拿言压人,却有些蠢不可及。“真当能应六重雷劫的狠角色能被他这些危言恫嚇震住,真是可笑!”
    但见前者缓步踏出,神色端得是公允持重,语声温和:
    “过往纷乱,皆是时局所致,些许纠葛,无需耿耿於怀。如今我等五人同列副使,当尽弃前嫌,共治澜梦、稳守海疆,方是正道。”长肖副使闻言,冷然开口,直接撕碎这番偽善说辞:“时局所致?郭道兄说得轻巧。”
    “当年尔等私结朋党,逐我出宫、独断宫务,是人为私谋,而非时局所迫。
    数年以来,宫內赏罚顛倒、政务鑫滯、海防废弛,更妄算宫內栋樑,险些倾覆我澜梦宫根基,这般种种,也算误会?”言得此处,长肖副使目光凛冽,直视郭歆,“今日之局,无关姑息和解,只论拨乱归正。”话音落,他周身灵韵轰然铺开,一副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模样。
    黑履道人顺势开口,神色漠然,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长肖道兄所言甚是,澜梦宫旧日规制,早已被尔等废弛殆尽。”他指尖轻抬,一缕澄澈纯粹的剑罡凌空浮起,悬於殿中。
    无形剑意铺展四方,无半分杀伐锋芒,却自带森严规则,压得人心神俱敛。
    “自今日始,废三副使独断专行之旧弊。”
    “宫內人事任免、灵材调度、海疆布防、机要决断,一应大小事务,皆需五人公议共决。要有据可查、依规而行。且此后若再有人私结朋党、独断专权、以权谋私,一律依宫规重惩,绝不宽宥。”
    新规显是早便被长肖副使、黑履道人算计好了,甫一落地,字字斩铁,寻不出来半点儿能容置喙的地方。静平副使默然佇立,眼底神色几番明灭。
    身为剑修,又一同扶正过弯顶龙剑,他自清楚黑履剑道造诣若何。
    更知晓此番对方扶正龙剑、稳住海危,功盖全宫,大势在手,早已不是旧党所能抗衡。顽抗无益,徒招倾覆之祸。片刻沉吟,他敛尽周身锐气,垂眸俯首,默认新规。
    古心副使胸中愤懣鬱结,周身灵力躁动不休,可殿中沉沉剑意层层锁压,令他半点戾气无从施展。他有心辩驳抗爭,却无理无据、无功无凭,几番咬牙隱忍,终究双拳紧握,躬身退让。
    郭歆副使看著左右二人相继服软,心中筹谋尽数落空。他心知肚明,三人把持多年的宫权,今日彻底旁落,再无迴转余地。良久过后,郭歆副使看了眼悬在眼前的肃秋剑,目中忌惮一闪而过,跟著便敛尽眼底深沉算计,神色归於平和,拱手頷首,认下这全新格局。殿內对冲气机缓缓收敛,紧绷的对峙局面彻底落幕。
    “既如此,便散了吧。”
    长肖副使淡淡开口,声平无波,听不出喜怒。看似尘埃落定、共治太平,可他眼底深处,始终藏著一丝未曾散尽的审慎与戒备。郭歆、静平、古心三位副使未有多留,各怀心思、敛气躬身,依次退出这议事大殿之中。
    几息过后,殿中各系上修便也尽数散去,只余满殿清寂海风,缓缓穿堂而过。
    长肖副使见得眼前此景也是唏嘘,曾经他可望不可求的事情,今番竟是轻易达成了。念得此处,心头感慨的同时,他又侧首看向身侧的黑履道人,心绪又跟著复杂了许多。
    无羈心性、无根无绊、剑道惊人、功高盖眾..
    这些词汇落到任一人身上都不算麻烦,可偏偏长肖副使却也晓得,黑履道人对澜梦宫主匡掣青,可没得多少执念。似这类纯道人,只当受得的栽培提携是凭本事换的,早便凭手头飞剑还了乾净。
    如今修为大涨,连长肖副使这从前的宫中第二人都难是对手,那其却是无人可制,来日是守是离、是忠是逆,无人能揣。这般人物,可借力定局,却不可全心託付。
    长肖眸光微沉,看似隨口閒谈,字句却皆含敲打之意。
    但听得他声线沉缓,落於殿中格外清晰:“黑履老弟今日力挽狂澜、重整宫规,一举扫平多年积弊,本事胸襟,无人能及。”话锋微转,意味深长:“只是澜梦宫这番基业,全系主上一脉传承。我辈忝任副使之位,掌宫中权柄、食海疆供奉,便更该要以宫主道统为根、以海疆安稳为老弟你天资绝世,前程无垠,只需守得住本心、守得住规矩,日后待得宫中返还,那將来前途,当绝非区区宫权可比。”这番言语,明是讚许称道,实则隱隱框定束缚,乃做警示才对。
    黑履道人听得通透,如何听不出这表层温善之下的层层制衡。他不曾半分忤逆,身姿微躬,神色恭谨有度,语气谦和守礼:“道兄教诲,晚辈谨记在心。黑履自入澜梦一日,便身属宫府,定当恪守规制、镇守海疆,不敢有分毫逾矩。”姿態放得得体,应答滴水不漏,全然是晚辈听教、同僚恭顺的模样。
    二人对视一眼,面上笑意平和,仿佛方才那点隱晦博弈尽数揭过,君臣同僚、同心共治的姿態稳稳落定。长肖副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立身殿中、照旧漠然的黑履道人,心底那丝隱忧始终难消。
    他知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绝、心性难测,今日可为澜梦平乱定局,来日若生异念,必是宫中最大隱患。可眼下大势如此,只能暂且相容制衡。沉吟片刻,长肖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踏云离去。
    云海翻涌,宫风渐静。
    整座议事大殿彻底归於沉寂,四下无人,余风簌簌吹动殿中垂落的幔帘,似將方才紧绷的肃杀之意带走许多。约莫才过了盏茶工夫,一道身影去而復返,悄然踏风入殿。
    正是適才当眾不忿、过后又蛰伏颓然的古心副使。
    然而此刻的他,早已褪去適才那般愤懣不甘、隱忍憋屈的模样。
    但见他虬须平顺、神色恭谦,往日身居高位的倨傲尽数收敛,步履轻缓、姿態谦卑,再无半分与黑履道人对峙抗衡的凌厉锐气。他快步上前,对著中立未动的黑履道人深深一揖,语气极尽恭顺,再无半分先前的厉声岢责:“黑履道兄,適才愚弟言得如何。”前者思忖一瞬后缓缓点头,跟著又十分吝音地吐出来一个字:“善。”
    过后他再不看眼前这諂媚嘴脸,又默默將神识探出,將这城中內外尽都环视一番,这才在心头暗道:“宫主还是不回来的好..”(明天老白要请人吃饭看能不能找个调二线岗的机会,所以明晚会暂停更新,请各位老爷、小姐姐们担待一二,在此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