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廝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康大掌门转向了银刀駙马沈灵枫,见得后者面上惊色不浓,便就晓得太一观嫡传出身的清玄真人该是也有些特殊珍宝傍身,好与关西道阵前交通所用。
    在清玄真人发声之前,康大宝却不晓得卫帝匡呈进晏驾宾天过后,居然能令得己方本来都已撵著兽潮,肆意收割、大发其財的一眾修士万马齐喑。
    再细观絳雪、萧婉儿等真人神色,费天勤、最將军二妖尉神情,竟也未有比寻常修士少多少意外之色。却就晓得,哪怕在场眾修对於坐镇太渊都已逾六百年的卫帝匡呈进没得几分爱戴。
    但甫一听得这位大卫之主倏然驾崩过后,眾修与那些黄陂之外,心头难免也要生些惶惶不安。与之截然相反的是,铁山、昌源等妖尉闻得消息,便觉遍身伤势似也轻了几分。
    山元妖尉一双凶目里头厉芒渐去,又回復人身模样,垂首思忖、不急言语。
    鏖战数年得来的山北道早被经营成了妖土,本来有此为凭,便算各洞辖內的孩儿们折损过了些,但將来总也能应付上头怪罪。
    偏妖国划给它一併看管的二洞洞主一死一伤,却令得山元妖尉再难从容,遂他当即冒著被妖尊责备的风险亦也要来阵前相帮。
    偏萧婉儿手段不俗还则罢了,便连那面相平平无奇的金丹小儿都有些不凡之处,也是奇哉怪哉。按理讲战到这等地步,后头或也该暂歇兵戈,静观其变了,可清玄真人口中所言却令得山元妖尉生出来了些兴奋之意。
    “如是待太一观一眾推平了太渊都、掀翻了匡家宗庙都未见得匡念白现身,是不是便意味著这廝定然寿尽,再没得现身之理?!”
    怎么说也是一修行万载的老妖,待得山元妖尉反覆咀嚼起这妄念时候,便连眸中喜色都难能掩藏,足见得大卫太祖於它们这些黎山妖国封疆大吏而言,是何等存在。
    念得此处,山元妖尉心头杀意又盛,登时不想走了。
    国中列位尊者不是就眷恋於妖土不舍,更不是不晓得如是妖国能將大卫仙朝境內修士尽都圈禁豢养、该是件何等方便的事情。
    可大卫太祖那盏忽明忽暗的魂灯,都已镇得它们二三千年都不敢越境半步。
    既是卫帝身故,又逢新主,那待得此方天下再復混沌无序时候,或能试出来那老贼到底能不能从上古禁地保命回来。
    山元妖尉自忖如是自己甘带领三洞妖眾来做先锋探路,该是能被列位尊者记上一功。
    於它这类自有出身、跟脚不凡的妖尉而言,这却是一莫大好事,便算將来要晋为妖尊,或都能以此换得莫大好处
    清玄真人早將山元妖尉一应反应映在目中,倒也將这恶虎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不过这位太一观嫡传显也对其不甚关心。
    事实上,以太一观为首的联军各家本也没得要抢匡家江山、自家来做的意思。
    毕竟如是太祖那盏魂灯真灭了,那涌进来的寒鸦山上各脉妖尊可是无人可制,將来大卫仙朝廿七道这数万万修行人,勿论是元婴真人还是练气小修,怕都真与被豢养的贱畜没得多少两样。
    清虚真人等一眾高修真正所求,无非是入了太渊都,夺了大卫太祖得自苦灵山、能稳稳封禁此方天地的异宝。
    好教各家自此再不消困囿一地,继续做这井底之蛙。
    哪怕是引进来毗邻外海的四家化神门户,同这些妖眾爭锋,將这处灵土再变得生灵涂炭,他们亦也再不想受制於匡家人手下了。
    应劫六重的匡琉亭已被立为皇储,却令得联军各家心生急切,生怕当年遭匡家宗室隨意驱使的日子又回来了。
    清玄真人见得眾修面色,心头一喜,正要施展那舌战莲花的本事,却见得山元妖尉同萧婉儿一道朝著远处云端望去,这道人便就语气一滯、暂將口中言语吞回肚中。
    又是几息过后,清玄真人方才看到了疾奔过来的夏邪妖尉。
    这位出身伏翼一族的妖尉也不晓得是不是出工不出力。
    但数年下来,便连金丹上修性命都未沾惹几条,便被费天勤所伤,一直养在后头陪护酈猻妖尉,免得这位六匀洞主补了鬼虬妖尉后尘。
    不过今番这战事焦灼时候,它居然还能现身,却是难得。
    但见得夏邪妖尉展动破损垂落的蝠翼,一路御风疾驰,旧伤被狂奔的妖力扯得隱隱作痛,周身縈绕的黑气紊乱飘拂,片刻便掠至山元妖尉身前,压低身形,密声传讯。
    满空修士、妖尉皆凝神望向这骤然现身的妖修,却无一人能探听半句秘语。
    不过却都见得待夏邪妖尉话音落尽,山元妖尉面上方才升腾而起的勃勃兴致登时一扫而空。它一双血色赤眉再度蹙得铁紧,一身蓄势待发的凶煞气息层层回落。
    “挟乙一脉巽真尊者已收得卫帝身歿之讯,亦也晓得边疆三洞未得諭令便擅起边衅、离境拓土一事。命他即刻统领银星洞所有妖眾撤兵归山,此前浴血数年方才占据的整片山北灵土尽数捨弃,不可有分毫迁延。”
    “那盏魂灯当真还有那般可怖?!”山元妖尉还是有些按捺不住,认真说来,只这般出声发问、质疑妖尊諭令,这便已算得僭越二字!
    可夏邪妖尉似是早便预料得了山元妖尉是这般反应,跟著便又淡声念道:“尊者言,它元寿尚足,不差这几百年工夫。
    那魂灯未灭,便是匡念白元寿未尽,黎山妖国便不该有兽潮斗胆北犯。尊者言要洞主您好自思量,莫要多生事端。要你好生措辞,好归山於尊者面前自陈清楚。”
    “尊者们居然晓得得这般快?!!却教它们伏翼一族得意了一回!!待得归山过后,那廝却不晓得要如何陷害本座。”
    山元妖尉心底满是愤懣不甘,方才还盘算趁大卫帝崩的乱世博些功绩,好做换取晋升妖尊的机缘,眼下一道諭令便將全盘打算尽数推翻。
    “竞是一番虎头蛇尾、白做苦工!!”
    山元妖尉轻念一声,环视四下溃乱的兽潮、严阵以待的萧婉儿与康大宝,胸中怒意翻涌,却深知国中尊者之令不可违,只得按捺住再战的念头。
    “走!!”这恶虎狂吼一声,似將满腔愤懣都喷了出来。
    “走?!”
    “走??”
    康大掌门与正待洋洋洒洒、慷慨激昂的清玄真人同生诧异。
    后者是真未想到,正值对面眾修战心锐减、正好攻心策反之时,黎山妖果中的真正扛鼎存在会將山元妖尉召了回去。
    康大宝看著清玄真人这意外之色,倏然间便又起了心思。他也不看正隨山元妖尉撤走的眾位妖尉,反是提起双耳戟、缓缓往清虚真人和沙巴尔挪了过去。
    双耳戟锋残留的雷光枯韵隱隱流转,细碎银雷带著火星水文在戟身纹路间滋滋跳跃。
    康大宝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出都稳稳踏碎虚空微澜,看似閒庭信步,实则已然悄然锁死清玄、沙巴尔二人的进退去路。
    清玄真人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骤然一沉。
    三洞妖修確无停留意思,自己与沙巴尔面对对面眾修只有十死无生之局,自不能如此无智。生死危机感骤然攫住心神,清玄再顾不得半点顏面与身段,猛地侧身拽住身旁神色茫然、进退无措的沙巴尔。
    跟著他再不敢有分毫迟疑,双双调转身形,仓促朝著正著手收拢妖眾、准备归山的山元妖尉疾追而去。“还请洞主留步!”清玄真人高声急呼,声音里早已没了纵横士该有的从容,面生恳切、不顾体面、开腔乞援:
    “还望洞主大发慈悲,捎带在下二人一同归山,將来在下掌门师兄、定会拜谢!”
    清玄真人此言一出,连一直木訥寡言的沙巴尔都跟著拱手躬身,似是恢復了星点宿慧。
    山元妖尉本就满心鬱结愤懣,数年浴血拚杀方才拓下的山北灵土,一朝传令便要尽数捨弃,诸多谋划、百般筹算尽数落空,胸中戾气早已积鬱难平。
    此刻见二人仓皇求援,心头瞬间掠过一番计较:“此刻若是拋下这二人,康大宝一眾必然顺势出手將其斩杀,平白捡尽这天大便宜!”
    山元妖尉並不在乎二人性命,只是若是康大掌门能做成这便宜买卖,自会令得前者心情不畅。与其放任二人將身家性命都孝敬给了强敌,不如尽数带回黎山国中,左右三洞出兵便是被清玄真人挑唆而来。
    数年下来非但没得好处,甚至还將高修目光勾了过来,这却与列位尊者所言不差许多。
    且清玄真人並非凡人,他来头颇大,能在这相隔万里之地也能提及到卫帝驾崩一事,足见得又不少人奸助力。
    心念既定,山元妖尉血色赤眉微挑,沉声道:
    “既要求渡,便紧隨吾身,不得擅自异动、不得拖延归程,若是耽误大军撤兵,休怪本洞主不念情面!”
    清玄与沙巴尔闻言如蒙大赦,连忙俯首应诺,乖乖紧隨山元妖尉身后,不敢再有半分妄动。紧隨其后,山元一声沉喝响彻云端,四散各处的黎山妖眾闻声归队,漫天翻涌的漆黑妖雾尽数收拢,层层叠叠笼罩住所有妖修与两名求援道人。
    黝黑妖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洪流,裹挟眾人破空疾驰,转瞬便掠过层层云层,彻底消失於天际尽头。
    瞬息之间,喧囂惨烈的高空战场骤然一空,持续半日的惊天鏖战,就此仓促落幕。
    康大宝佇立云端,望著妖眾远去的方向,並未追赶。
    他眼底微光流转,早已看穿山元妖尉的心思,对方此举不过是不甘让人族捡走残局便宜,虽有些算计,却终究难挽大局。
    他缓缓收敛起双耳戟的锋芒,周身轮转不休的枯荣道韵渐渐平復,转头落回城头,与坐镇指挥的袁二长老匯合。
    袁晋见状即刻传令全军,有条不紊整顿战局。
    齐可领则数十位入阶丹师將一眾带伤修士照看好后、尽数归阵,清点伤亡、收敛殉道尸身、救治重伤同道。
    魏古率领残余阵师倾尽余力,修补残破不堪的护城大阵,替换残存不多的灵材,勉强稳住城头防线。原本摇摇欲坠、濒临崩塌的宣威城,终於在一片狼藉之中,缓缓稳住了根基。
    待城头军务尽数安顿、乱象尽消,康大宝便邀袁晋一同踏空升空,前往拜见此番逆天驰援、力挽狂澜的苦灵山精锐妖修。
    此时高空之上,硝烟散尽,风霽云清。小金、老审一眾苦灵山妖校静静佇立虚空,皆是收敛了杀伐凶威,褪去了战时狰狞。
    费天勤与般將军正立於一旁,与一眾同族弟兄閒谈敘旧,见康大宝、袁晋联袂而来,当即止住话语,转头相望。
    康大宝姿態谦和,拱手一礼,言辞恳切:“此番宣威城危如累卵,兽潮围城、妖势滔天,我等人族修士死守鏖战,早已力竭势穷。
    幸得诸位苦灵山前辈千里赴援,逆势破局,击溃妖校、打乱兽潮,方保满城生灵、守住孤城基业。此番大恩,我宣威城上下铭记於心。”
    袁晋亦隨之拱手躬身,郑重致谢。歷经无数恶战的他,比谁都清楚,若非眼前这一眾三阶巔峰妖校默契合围、强势碾压,今日宣威城必然城破人亡、万劫不復。
    小金微微頷首,声线浑厚沉凝,自带山海厚重之气:
    “费老哥与我等皆是至亲手足,苦灵山一脉本就守望相助,眼见同道遭困、孤城遇险,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一旁的老审身形在縹緲蜃气中若隱若现,语声虚缓却篤定万分:“我一眾弟兄此番难得齐聚,便再无又星散的道理。
    遂我等来前已然议定,此后儘量都留在费老哥麾下听候调遣,常驻宣威地界,共御黎山妖患,镇守此方灵土。”
    此言一出,康大宝心头顿时一振。
    这一眾妖校儘是三阶巔峰底蕴,个个根脚不凡、战力顶尖,说不得都不消康大掌门操心,人家將来便顺理成章地冒出来了。
    有这般一支精锐战力常驻此地,宣威城便等同於多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如是往后再遇兽潮围城、妖寇来犯,再也无需被动死守、疲於奔命。
    只是此地关防要紧,自也不能似在国內那般从容。
    心念至此,康大掌门神色愈发温和,目光落向许久未见的老审,倏然开口问询:
    “前辈是从外海而来,不晓得我师叔黑履道人可还在里头呢?”
    老审稍作停顿,补上一句心中掛念:“自是在的,且距离结婴不过一线之隔。他也常常起来问起康掌门近况。”
    “他一心闭关证道,杜绝一切外扰,故而未曾托我捎带音讯,但於我所见道体安稳、修为大进,断然无虞。”
    “师叔也要结婴了!”
    康大宝闻言,心底悬著的一桩心事彻底落地,眉宇间悄然有了一抹喜色。
    自己这师叔虽不是亲的但胜是亲了,如今得知对方结婴有望、道途安稳,无疑是乱世將至之下,一桩难得的喜讯。
    他抬眼环视四方,城下兽潮已然散尽、乱象平息,城头大阵重稳、人心渐安,高空之上苦灵山一眾精锐镇守虚空,气势凛然。
    只是无人比他更清楚,此刻的安寧不过是转瞬泡影。
    卫帝骤然崩逝,大卫六百年来首次遇得这等天地变色的大事情动摇退兵。
    太渊朝堂暗流汹涌,太一观联军野心毕露,黎山妖国暂时退兵,却已然窥见此方天地的混沌破绽。大乱的序幕已然拉开,天下道运倾覆、各方势力角逐的滔天风浪,已然在不远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