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审近些年因了在万兵无相城里头同康大掌门占了些便宜,是以修为本事却也都精进了些。与寻常金丹上修这却算不得什么,然对於它们苦灵山一脉的妖修而言,停滯此境说不得都已过了千年,能再精进丝毫都算难得,老审却已经满足十分。也因了这道行见长,老审硕大的身躯又肥几分,险些將黑履道人这会客堂填满。
    然饶是老审现下已经是真人之下有数的存在,在听得黑履道人问话时候,前者却仍是不减恭敬:“不瞒黑履巡海,费老哥那边已来消息,言它得了齐国公相助,现下已应三重雷劫、晋为妖尉。遂它便广发信函,邀我苦灵山一脉的老兄弟齐聚宣威城,好叫那劳什子黎山妖国的贱种们莫要猖狂。”本来便是费天勤晋阶这等消息,都未能令黑履道人有分毫上心。
    然而当老审提起来“齐国公”三字过后,他面上却倏然生出了几分关心之色。
    哪怕黑履道人仍是不怎么在意外间事情,然康大宝得封国公的消息也早便长了翅膀,散布到大卫仙朝每个角落。前者数年前出关时候得了长肖副使召见,甚至还在这位高权重的澜梦宫主事口中听得过此事。足见得黑履道人这师侄早便不是偏安一隅的小派掌门,其手头沾惹的真人性命之多,怕是在整个大卫仙朝之中也能排得上把交椅。寻常真人、妖尉再见掌门时候,绝难再有半分小覷轻视。
    不过纵是如此,当黑履道人再听得事关康大宝的消息时,仍是不免在心头生出几分担心。
    念及此处,黑履道人也不待老审继续发言,便又伸手一招,那本立在屋中一隅的无面草傀,便裹著一阵清气飘了过来,清新异常。老审的眼光已算不差,可当它见到这草傀时,却还是为这物什的精湛炼法而心生惊奇。
    可还不待它诚心夸讚几声,身侧的黑履道人便已先伸出一指轻轻虚点。
    倏然间,只见得这草傀身上骤然生出来大片花苞,隨著阵阵异香飘散在这会客堂中,老审便见得草傀花苞缓缓展开,跟著竞有一道道信符从中喷涌出来。一道道信符快若流星,从黑履道人面前瞬息而过,过后便又一一落回草傀花蕊之中。
    隨著草傀身上花苞悉数闭合,重归简朴本相,黑履道人亦將信符所书阅了清楚,跟著便又皱起眉头,轻声发问:“道友適才是言,黎山妖国辖下,银星、六匀、井明三洞,召妖尉过十、妖兵无数,正將大宝与萧婉儿等人围在宣威城中,形势堪忧?!”老审不晓得黑履道人因何事倏然生起愁绪,是以听得这话时,也只老实应道:“確如巡海所言。”“呼,”黑履道人长出口气,心中暗道:“宝哥儿、青哥儿传来的信里头,怎么只字未提?!”紧接著,黑履道人心头便就有了些愧疚生出。
    他们叔侄几人自当年在外海相逢过后,便一直未有断了关联。康大掌门与蒋青哪怕回了黄陂道修行,却也常有信至澜梦宫来。上至伐灭悦见山、匡琉亭结婴等大事,下到西南诸道境况等民情,信符上都会简路提及。
    黑履道人是一专心修行的纯道人,初时看了还有些兴致,閒来还会记得提几笔言些境况便算回信。只是隨著日子推移,他却渐渐对这等事情生出厌烦,过后数月不应、跟著便是数年也难得回来一封。康大掌门这些做晚辈的哪里瞧不出来这道人是何心思,倒也未存半分怨懟,只是为不再叨扰黑履道人,近些年信符便只言大事,来得少了许多。黑履道人也不想因这些俗事分心,便就要草傀將信符一一收起,便连出关时候,亦无要查阅一番的意思。只是现下再看,原来康大宝虽是符信未断,但上头却儘是些振奋好事,竞连寒鸦山结界已破、西南诸道已直面黎山兵锋这等消息都未提及。这显是不想黑履道人生出来半分为难,却让这道人又生出些感动,好半天都难平復下来。
    黑履道人这么久不开腔,老审却有些沉不住气,只是现下要在前者面前直言不讳,却也需得些胆气才行。旁人晓不晓得老审却说不清,可他自己却能確认,这道人一身剑法、道行叠加起来或是都能压过他那风头正盛的师侄一头。黑履道人同样是能收真人、妖尉性命的人物,哪里能容它这么一没甚身份本钱的老妖僭越。不过好在黑履道人很快便就回神过来,轻展眉头、温声言道:“既是道友心意已觉,那某又怎可能会做阻拦。”老审刚要称谢,黑履道人手臂一架,便就將前者伸手拦下:
    “还请道友交割身份印信,长肖副使尚在外云游,此间事暂由某来做主。道友既是如此心急,那便先行启程吧,莫要误了大事。待得副使回宫,某定与他人家验明清楚。”
    老审得了这消息,当即高声应道,拜谢下来。
    莫看他与黑履道人同为巡海尉,然互相之间地位却有天壤之別。且辞了要宫中差遣另寻出路本就是件犯忌讳的事情。如是长肖副使未有於宫外暂避,老审要想达成所请需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少。
    而有了黑履道人从中美言,老审行事便轻快许多,当即与前者告辞,跟著便连此间洞府都不收拾、即就疾行去寻同伴上路。送走了老审过后,黑履道人於堂中独坐了许久都再无声响。
    隨著他又阎目沉思一阵,心头一股烦躁之意又涌上来,登时便就化成浊气、自黑履道人口中喷了出去。本来澜梦宫主不在,宫內诸位副使的斗爭却是再无顾忌,斗得愈来愈大胆了。
    长肖副使算得其中翘楚,但也被他们合力逼得暂走內陆。
    过后整座澜梦宫亦都被这些真人、妖尉弄得乌烟瘴气,似是真无人畏惧澜梦宫主匡掣霄魂灯未暗。又或是被宫中宝库灵珍冲昏了脑子,距离外海四家真君携弟子来犯都已不差几年了。
    黑履道人对於这些高修动作倒是无有太多关心,毕竞待得他结娶过后,除长肖副使等妻赛一二人之外,其余高修与他眼中几乎儘是土鸡瓦狗。当然,如是到了那等时候,澜梦宫主也还未转还,那么黑履道人当也没了现今这等清净日子,需得认真与其余宫中主事来斗一斗法了。届时既都已是位高权重,那么黑履道人便不能轻易下场,自要扶持亲近以为御使,方才能算得体面。这事情他一直在做准备,巴斯车儿、广志这些在澜梦宫无有跟脚、又可稍做栽培的人,黑履道人自不放过,都已收来座下听用。而除却二人之外,老审这位苦灵山一脉的巡海尉亦被黑履道人看中。
    虽將军晋阶的消息早便传来,其是以大黿血肉而道行大进的消息,黑履道人亦有耳闻。
    而如是妖尉血肉那般好用的话,黑履道人要帮著老审晋阶亦算不得一件难事。
    孰料他还未及与老审言清楚打算,后者便就已经先一步来做辞行,这却令得黑履道人有些惊讶。不过这惊讶是真,见得老审情深义重,黑履道人虽然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但却仍未有动过要回援宣威城的心思。毕竟於他而言,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自身修行更为重要。
    盖因匡琉亭应六重雷劫证得真人之后的惊艷表现,令得黑履道人有些心嚮往之。
    只是哪怕天资如他,又有过人际遇,要应六重雷劫,除却焚膏继晷、苦修不輟之外,还需要几分气运。“气运”这物什渠緲不定,黑履道人没得办法能求圆满,但勤修內功却是要做的。
    是以哪怕牵掛重明宗一眾亲近晚辈安危,他却也只一如既往地將信符交由草傀收好,没得动身的意思。“宝哥儿三兄弟是大兄弟子,自该是有福之人,哪里需得某来操心?!”
    黑履道人喃喃言些模糊字句,便算宽慰好了自己。跟著他便屏蔽六识,就在这会客堂中潜心修行起来:“今番他们如是无事还好,可若是我这些师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这黎山妖国,便与某有了过节,將来自有机会能结算清楚。”话音落定,堂內余音悄然弥散,黑履道人敛尽眸中微动的寒色,彻底屏蔽內外纷扰,沉入寂然修行。偌大的会客堂中清寂空空,唯有那具无面草傀静立一隅,吞吐淡淡清灵之气,默然伴守。
    他素来重道轻情,以修行证道为毕生唯一执念,纵使心底藏有牵掛与愧意,也不愿为俗世杀伐轻易破了自身道心。暮色渐沉,远方宣威城的杀伐腥风隔万山而不至,却早已在这方清寂海宫之中,埋下了一枚恩怨种子。一一宣威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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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赚了六头妖校回来,我方金丹也损四人,抚恤已发下去。幸赖大师兄神勇,险些又斩落了一妖尉,这才使得兽潮褪去。因此重明三卫也受创不重,已经又拣选门中成器弟子填补,师弟以为,当著.”
    念得此处的袁二长老倏然一顿,眼神只落在才丧长子的靳世伦身上一瞬,就在他將要转开视线时,后者竟倏然披著一身遭刀砍斧凿得看不出本来模样的宝甲迈步出来。
    “整军之事弟子受得教导颇多,若交由其余师兄弟怕不合適,还请二师叔发令下来。”
    他这话音才落,康大宝与袁晋便不约而同朝其看去。
    前者便是不运法目,照旧看得出来靳世伦坚毅眼神中藏著的浓浓悲慟,可驳回的话才落嘴边,却还是又心生不忍、淡声言道:“既如此,那便继续由你操练,不得马虎。”
    靳世伦当即应了,跟著便归於列中,再没有半句言语。
    或是因了靳世伦这悲慟所染,过后殿中眾人亦无多少兴致发言,只將后续诸事大路讲了,便就草草散了。袁二长老见得康大宝要走,便先一步截住后者。
    “怎的?”康大掌门稍有讶异,毕竟袁晋近些时日几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战阵推演上头,怎么有閒工夫来寻他说话?“大师兄,我城中诸家修士总有定数,然外间兽潮却是无边无际,鏖战年许似都未伤皮毛,长此以往,定难支撑。”袁二长老说话时候严肃十分,这在二人独处时候却是殊为难得,足见得於其眼中看来,宣威城形势已经如何危急。“此事合欢宗萧掌门也曾问过为兄,依她之意,我等需赶在山元妖尉决意插手之前,率先对此地妖尉施以重击。”“这却是一可行之计,”袁晋自然知晓,隨著萧婉儿修为精进、费天勤晋为妖尉,两方高修均势早便打破。而之所以城內眾修还能在重压之下固守危城,也全赖己方高修屡屡重创对面妖尉,方能为下面的修士挣得喘息之机。事涉萧婉儿这等后期真人,哪怕袁晋心头清楚前者与自家师兄关係若何,近些年来还屡得这位真人赏赐,但他也晓得分寸、没敢再多过问。与二师弟別过,康大掌门疾行到了萧婉儿修行之所。
    洞府立在云中,殿宇清雅无俗尘气。
    檐角悬著细碎风铃,微风拂过轻响清浅。空气中縈绕淡淡清雅灵香,灵气氤氳流转,处处透著沉静脱俗,静謐安然。不过待得康大宝轻车熟路地行至內室,却並无外人想像中的粉色涟漪。
    但见得洞府內灵光凝定,萧婉儿端坐蒲团之上,周身粉雾丝丝续缕縈绕周身。她玉指轻掐玄妙法诀,身前半空悬浮一缕残魂虚影。內里赤虬轮廓隱隱浮现,狰狞鳞爪依稀可辨,残魂之內还残存著凶悍暴戾的妖气余韵。
    道道夹杂柔婉与霸道的粉色法光层层包裹残魂,不断涤盪剥离其中驳杂戾气,碾碎散乱魂念。隨著萧婉儿眸光沉静肃穆,不见平日里的婉转情態,一心一意催动功法淬炼魂体。
    一缕缕散乱的魂丝在法术揉捏下缓缓收拢聚拢,渐渐褪去虚幻形態,一点点凝缩凝练。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候,但听得一丝裂帛声旋起旋灭。
    原本飘忽不定的残魂彻底褪去妖性戾气,化作一枚剔透莹润的赤红魂品,静静悬於虚空,流光內敛,已然被彻底炼化成型。萧婉儿炼此残魂起码用了半年苦功,这番功成,竟是都未在手头焙热,便就毫不吝惜地掷到了康大宝怀里。见得后者目中生起的那丝惊喜之色,萧婉儿也不免好奇起来,脆声问道:“冤家,你要此物到底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