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合清玄真人本来心意,挟乙一脉辖內银星、六匀、井明三洞甫一认真动作,西南四道便就再无片刻安寧。康大宝此时立在阳明山巔,手头紧攥著一份阵歿弟子名录,心头愤懣与剧痛交织一处,直令得这近来风头颇盛的大卫国公面色铁青、久不言语。其后立著二长老袁晋,同样面若冰霜,不过却等了好一会见得师兄久不反应,他方才又轻声言道:“大师兄,诸位真人与那些妖尉自有默契,都未下场,便已是这等场面,若是那二位洞主..”“太一观、清虚真人,堂堂大卫道门之宗,堂堂大卫道门魁首,也是脸都不要了!”康大掌门轻斥一声,晓得骂也无用,跟著便又出声言道:“还是依从前旧例行事,此番兽潮声势浩大,凡地界可守可弃者,便不必强守;凡资粮可迁可留者,便不必劳师转运。再传諭各家修士,当知人丁远胜器物。珍宝財货失了,日后尚可再寻再聚;但门下弟子、族中丁口若是折损殆尽,来日纵有满山灵材、遍地奇珍,也再难培育仙苗、接续道统。
    良言已尽,孰轻孰重,要他们自去想个清楚,我可不愿再搭上自家弟子性命去援那些脑袋混沌的蠢货了。”二人身侧的段安乐將此事应了下来,跟著正要提及旁的事情,却听得康大宝復又发问:“云舟的续肢可是好了?!”自家师父现今忙得连近在咫尺的青菌院都未曾回过几次,竞还记掛著自家孩儿这点事情。
    饶是段安乐对康大掌门早便感激盈怀,听得此言亦觉心头一暖,跟著便恳声言道:
    “此番全赖三师叔为犬子护法、康师弟栽培出渡朽苓这等灵物,方能令得犬子伤势大好、不损道途。现今三师叔已回关室、犬子正由袞方木袞师侄在旁照看。”
    康大宝听得頷首一阵,跟著又缓声言道:“云舟有功,安乐你晚些时候去寻齐可,取一枚结金丹予云舟,莫再耽误。”所谓师徒父子、父子师徒。听得康大掌门这般言语过后,段安乐也不言谢,只是又大礼拜过:“是,弟子晚些时候便去寻齐师妹。”“嗯,”康大掌门交待完了这件事情,遂又將目光移至袁二长老身上,“万兵无相城又有信来?!”后者从袖袍中取出来一枚信符,淡声言道:“乃是那位杜前辈亲笔所书。”
    康大宝伸指一点、將信符召来相看,但见得上头一行行娟字笔锋之间不见灵秀而变陡峻,却连个日子都忘写清楚,就能大路看出来这位老相好心头焦急几是掩藏不住。
    “毕竟是亲眼目睹过自家长辈渡劫失败的,临大事时生些怯懦之心,却也正常不过。”康大掌门腹誹一声,跟著便又隨口问道:“何日结婴?!”袁晋早便推算清楚,甫一听得发问,即就轻声应道:“尚有半载。”
    “足有半载之久?!”康大掌门轻蹙眉头,而今这境况,他哪有本事腾出来一月守在杜青医身侧以备不测?!莫说他与这妇人只是场露水情缘,便是正妻身侧,康大宝现下也留不得这般久。
    隨后他便轻轻摇头一阵,继而又道:“实是无暇分身,叫老三代我去一趟吧。”
    “如此一来,杜前辈心头怕要生出怨懟,难道大师兄不赚这份人情?!”
    “人情虽好、但却该有轻重,”康大掌门再一点面前信符,將其化作点点流光散了乾净,隨后再一看段安乐,发了交代:“日前世伦已於为师来信,是言自三年前为师相托沈駙马教导其刀道之后,他於此道確是突飞猛进。沈駙马端的是位和蔼长辈,不仅不吝教导、甚至还亲赐了一枚灵津契元丹予他,月前他已晋为金丹中期。”段安乐听得此言先是惊喜、隨后才是意外,盖因靳世伦修行较比自己与康荣泉这些年资相同的同门本就慢上许多,却不想现下其修为已经赶超自己,这却是他从前未曾意料到的。
    那灵津契元丹段安乐自是听过,是一殊为鲜见、增益金丹上修修行的丹药。
    而之所以其较比寻常增进修为的丹药要珍贵许多,却是因了其服用过后几无弊处,所蕴丹毒几可忽略不计,却是一上佳妙品。便连悦见山这等门户的府库之中,亦只清点出来存有三瓶一十二枚。
    不过这些灵津契元丹却没有均分下来,而是又一次被康大掌门乾纲独断、將其尽数分给了三师叔蒋青专做修行。饶是如此,段安乐却並不觉得此等做法有失公允,毕竞若不如此,又如何能令得蒋三爷在这短短几十年间,於剑道精进的同时,连修为也已到了金丹后期?若不然,自家这位三师叔前些年也没得本事能与费家天勤老祖一道合力与四阶妖尉相斗。
    且此丹到底只是金丹上修所用,银刀駙马沈灵枫手头既有,那么顺水推舟赐予靳世伦好做修行却也再正常不过。毕竟他是安了心要赚康大掌门这份人情,不然又何必不辞辛苦真不遗余力地教导后者弟子?!康大宝见得他这反应颇为欣慰,跟著也不多做解释,只又出声言道:
    “便连世伦都已际遇赶了上来,而今除却老三修为已至金丹后期之外,诸如荣泉、昌晞,亦不过只比世伦修为高出一线,其余诸人较比世伦甚至都还差上些许。
    本来尔等修行虽不算慢、也称勤勉,但我重明起家太晚,若只你们而今修为想在这等局面中做些事情,却是千难万难。”段安乐本来便是一有十足內秀之人,甫一听得此言,即就若有所思,遂又轻声发问:“师父的意思是”“自诸家收来的那些增益修为的灵丹莫再吝惜了,能用便用,两害相权取其轻,暂不消顾忌那劳什子报苗助长之事。便算將来真遇瓶颈、难得寸进,宗內孤鸿子客卿见识卓著、道法精深,又手握有春秋笔鍔这等异宝,当也能为尔等指点迷津。若是连他也不成,正在左右的几位真人亦不是不能请来宗內讲法、供以解惑。”
    康大宝言得此处一顿,跟著便又正色言道:
    “亦莫要怕丹药不够,万宝商行那苏湄才在为师这里大赚了一笔,大批丹药,特別是佐以金丹上修修行的丹药间或便到。待到了便派发下去,善功后算、莫做吝嗇。”
    听得这里,段安乐自是晓得这话不是对他一人所言的,当即又俛首领命:“徒弟下去后定会与诸位同门言述清楚。”“老二,天勤老祖前番言旬日內便会携品將军赶来阳明山,遣人再跑远些,看看来是没来。如是太晚,那我便连它人家都候不了、便要去迎外间肆虐的那些妖尉了。”
    康大掌门语气里头难得露出来些操切之意,毕竟他之修行同样时不我待,跟著前者不待袁二长老应声,即就又在留下一句交待过后道回关室:“如是二位长辈未有来迟,那便叫老三晚些时候动身,待观礼最將军应劫功成时候再走不迟..”一一旬日后
    今日大晴,天幕清湛万里、不见浮云。
    重明宗二长老蒋青、三长老袁晋、兽苑长老兼管勾宗务长老段安乐、灵植长老康荣泉、战堂长老康昌晞、黄陂道南处置使郑云通、乙等客卿长老孤鸿子、乙等客卿长老石崇喜、丁等客卿长老乌风上修、丁等客卿长老苏文渊並於年前方才结丹的黄陂道北处置使江塘佩,共计一十一位上修到场。自此重明宗一眾金丹上修唯有两人未曾列席:一是侍立银刀駙马沈灵枫身侧、潜心问道的青玦卫都指挥使靳世伦;二是率领归正、萧奇二位阳明山妖校在外御敌的赤璋卫都指挥使唐玖。
    不过除却这对师徒之外,仅今日到场之人能齐放下手头庶务聚於此间,便已经是殊为难得的一件事情。除却上述人等之外,旁侧还有费家主费南庇、重明康家家主康昌懿、康大宝三兄弟亲近长辈储嫣然、费家嫡脉费晚晴亦也临场观礼,当真令得清冷许多的阳明山少有的现出些热闹之感。
    康大掌门粗路一扫自己所打下来的这点儿家当,又转向了显露本体、雄壮如山的最將军,朝著其轻声开口:“前辈可曾准备妥当了?!”“已准备了近两千年,哪里又会不妥当?!”暴將军轻笑一声,跟著便又朝著身侧的费天勤与康大宝次第拜过,这才恳声言道:“如不是费老哥同齐国公抬举,老最我却不晓得还要隔多少年,才能盼来这等造化!”
    那老鸟斜瞥它一眼,並不接话,只又与康大宝开腔言道:“明晓得你近来事多,却还来做叨扰,实是不该。”后者拱手笑道:“老祖言重,焱將军於晚辈亦有大恩,是以能尽绵薄之力、敢不用心?!”费天勤倒也没得多与康大掌门客套的意思,听得此言过后,即就又落回到了器將军身侧,將这魏峨如山的老兄弟好生端详一番。按说暴將军底蕴同样深厚、且也將藏六一脉的那名四阶大霉所留骨血炼化乾净,遂今次晋阶为四阶妖尉,本该是十拿九稳、不消如何操心。可最將军到底是这近二千年来苦灵山一脉除它自己以外,鲜有的尝试晋阶的妖校,若说费天勤心头不做关切,自是无有可能。忽的,但见倏然间风起苍冥,流云尽皆奔涌匯聚。
    四野灵气骤然凝滯翻涌,天地间生出一股沉肃压抑之气,周遭草木垂偃,灵脉伏敛,万物似皆屏息待变。遥空之上,浓云自八方迤通聚拢,由淡转浓,由白化墨,层层叠叠盘亘天弯,隱隱盘旋成晦涩玄奥的云涡,云层深处隱有暗电游走。少顷,天威渐凝,诸修屏息。忽闻天鼓似的雷鸣震彻寰宇,浓云之中,一道水桶粗的紫金色雷柱轰然劈落,直砸向器將军巍峨身躯。虽將军不闪不避,龟目灵光暴涨,脖颈吞吐的水泽之气凝作澄澈水幕,覆於墨玉玄甲之上。上古云纹遇雷光骤亮,暗金灵光流转,先卸雷威三分。“轰”的一声,雷柱砸在水幕上,水雾蒸腾,玄甲嗡鸣震颤,云纹闪烁却始终未破。
    品將军闷喝如钟,玄甲云纹愈盛,体內黿族骨血之力尽发,四足踏空,吞吐的水泽之气与灵气交融成无形屏障,硬生生扛住雷劫衝击。雷光肆虐间,其千丈身躯更显雄壮,玄甲经雷光淬炼,光泽愈甚。
    见得大局已定的费天勤长舒口气,目中渗出来欢喜之色。
    “果是只得一重,”康大宝倒是不觉意外,毕竞较比费天勤从前准备,这最將军不过炼化了一四阶大黿血肉,却不值当个什么。只又片刻后,雷柱消散,暗电收敛,虽將军舒气调息,玄甲灵光渐敛,愈发坚韧。
    隨即其庞大身躯泛出灵光,千丈巨躯收缩凝聚,水泽之气裹身,缓缓化为灵身。
    其人著件玄色锦袍,绣上古云纹,身形魁梧刚毅,肤色深褐,眉眼间藏著龟类的厚重。虽化人形,眉心嵌墨玉云纹印记,身后背甲亦也未收。曾得过费天勤赐教的康大掌门自是晓得这是因了最將军血脉传承同样颇高,这才使得他不能同寻常妖尉一般化形后几与人族无异。不过现今仍算活跃的苦灵山一脉妖兽,大路都是如此。
    譬如费天勤、老审、小金等晋为妖校都已有了二三千年,然寻常妖校便能化形为兽首人身,然它们却只能维持本体。场中大部修士都是头回见得妖尉渡劫,或多或少都收穫了些好处,不过一个个却是神色各异。袁晋冰霜面容微动,眉头微蹙,不晓得所想为何;
    蒋青负手而立,见得品將军渡劫一道劫雷来了便走,清冷眼眸中露出些对焱將军的可惜之色。很明显对於寻常庸人谈之色变的三重雷劫,他倒是有些期盼意思。
    那魁梧大汉都不先熟悉下这灵身,即就奔到一鸟一人面前,恭声拜道:“今番多谢费老哥、齐国公为某护法。”“多说了莫言这些废话,既是晋阶了便好,正是出力时候。”
    费天勤大咧咧地开腔言道,不过这语气中的欣喜之意,却也难掩藏得住。
    “不急不急,朵將军方才晋阶,正是该好好.”康大宝话还未说完,却就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一厉、身子一紧。跟著便是一道血红符信进得他身前,不待细看,只大略一扫而过,康大掌门即就蹙紧眉头,朝著天勤老祖言道:“山南道总管府遭兽潮破了,小子再留不得此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