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杀出来个康大宝,著实坏了彭道人不少算计,后者面色登时黑得骇人,却也不做言语,只对著康大掌门怒目而视。一旁的悽厉惨声再次传来,勾得康大宝移目过去。
    向来处事公道的康大掌门自是不会厚此薄彼,他只与彭道人这老相识敘旧不久过后,便就又拾起来地上那截残肢,与那虎纹妖尉低声言道:“虎骨养人,康某早些年便就深有体会,是以印象深刻,今番便多谢道友厚赠了。”
    妖尉里头怕难寻得几个好脾气出来,然盛怒之下的虎纹妖尉听得这挖苦直言过后,竟是因了见得康大宝手头宝戟、目中锐光,便陡然间將身子缩矮一截,直令得本来隱在其后的彭道人身形彻底裸露在了场中眾修目中。
    “山賁大人怕他作甚?!只单枪匹马而来,莫说是他一个康大宝,便是左相媯念之、南王匡慎之,我等確有道兵在手,又有个什么怕头?!”那山賁妖尉猛遭点醒、却觉有理。
    说来它也是在自家山川作威作福了不晓得多少年,平日间其这身本事、这份出身,左右间各位妖尉,怎不奉承?!辖內各族妖校,又有哪个敢不孝敬?!
    是以时隔千把年好容易再吃大亏,不灵光的脑子登时顿住,好悬有彭道人在旁发声,不然才遭重创又意识混沌,再面对眼前这等强敌。怕不是一身健骨精血真要尽被其扒了乾净、敛好做膏药去。
    “大卫不愧是灵蕴上乘所在,確有人物,一路来顺风顺水,几要忘了这事身在敌境,確是该遭此难!倒也不冤、不冤。”毕竟它这身道行不全是靠著那出身得来的,山賁妖尉自不会只是个无用膏粱。
    吃了大亏之后,它便將目中淫邪之色尽都敛了乾净,隨后看也不看那位婀娜美妇,只有將一双凶目落在康大掌门身上时候,才溢出来些怨毒之色。它將灵身敛去一半,本来魁梧大汉面容登时重新变回虎首模样。
    外人但见它丈高的健硕身子上顶著个足有两丈宽窄的虎头,殊为滑稽。
    可山賁妖尉只又將口中牡齿啐出一根。
    这三尺长短、血黑腥臭的獠牙甫一出口,即就契合十分地接在了其手臂断口处。
    跟著这畜生再一长啸,召来恶风,將那枚獠牙紧紧缚住,旋转不停。
    只须臾后,但见恶风尽散、妖氛又浓,山賁妖尉断臂竟似又长了回去。
    这场景非但是絳雪真人花容失色,便连康大掌门也惊得轻咦一声。
    跟著后者左目金光再生,见得山賁那截新生的前肢面上虽与创处贴合得完美无缺,但內中经络却还未通,了不得只回復了从前四五成威能,倒是不消忌惮。“齐国公今日搭救之恩,妾身定牢记於心,將来”
    絳雪真人这陈词滥调甫一出口,便就被康大宝抢声打断:
    “真人记得便好,康某人是买卖人出身,將来早晚会寻你兑这人情,不消多做客气。今日恶客登门,我等主人家自该好生招待,不然岂不让某些甘受畜生催使的杂碎富贵还乡了?!”
    “从前怎未听过你这卖货郎是个聒噪货色?!”
    彭道人面上似是生了分恼意出来,跟著便发声怒喝。
    但见其手中万魂幡猛然一张,万千悲鸣惨叫之声隨风而起,竞又为其云下的道兵军阵添了一份怨煞之气。康大宝自也不会与这数典忘祖的货色多做言语,心念一动,其手中双耳戟顿生三光。
    但见左耳南明离火熊熊、右耳玄冥真水汹汹,戟杆上刻十雷號令符骤然亮起,引来风雷。
    康大掌门再祭起木府星君执戟郎授兵法、未做保留,宝载本体好似快电,裹挟三光、脱手而出,直朝著彭道人法身轰然落下。跟著康大宝看都不看这廝是如何应对,也不分神点左目金光辨其破绽,便只生右目银芒隨宝载紧跟而去。康大宝戟离手,携离火、真水、雷威三光贯空而下,罡风裂啸,天地灵氛尽被牵引,直压得云海翻涌、妖煞低伏。彭道人面色骤凝,不敢有半分小覷。
    他散修出身、修行数百年却不晓得钻研过多少旁门诡法。
    是以若论正统道基,自是不能同那些大宗出身的相比,但若论及杀伐术路,却不会自谦以为不比寻常同儕。但今番碰上的,却是康大宝这等展斩元婴的犀利后辈,散修惯有的谨慎之心却是分毫不减。面对这等强敌,才晋元娶的彭道人自不敢有分毫保留,康大掌门重戟道法次第而来,后者手中万魂幡陡然猎猎展动。此幡早在两仪宗时候便已殊为了不得,能令得两仪宗大长老对一彭道人这么一野修自愧弗如。而自彭道人卖身求荣、侍奉妖尉、再得栽培过后,此番早便更进一步,蜕变灵宝。
    这以千万凡人、数万修士、妖兽生魂为基,浸炼妖尉尸煞与黎山阴风孕育出来的左道灵宝恶气生发不停。厚重幡面黑如沉渊,道道锁魂符文呈天罡之数、隱现流转,杆尾五条絛穗分做五行,以妖尉灵毫编成,隨风动时带出来道道阴煞,將周遭天幕似都浸成灰色。幡身之內,九重禁制层层开启,每重都自成一片阴魂小世界,数万残魂怨灵在其中奔腾咆哮,悲啸悽厉,直刺神魂。这些皆被彭道人以万魂幡强行拘禁、日夜温养,化为只知廝杀的怨魂恶灵。
    这万魂幡甫一祭出,便有滔天怨煞之气席捲四野,声势骇人。
    此刻彭道人將万魂幡催至极致,幡影铺展如天幕,万千怨魂奔腾而出,结成连环煞阵,硬生生挡在玉闕破秽落势之前。“轰!”
    三光轰然撞在阴煞壁垒之上,雷火进溅,水浪翻涌,凌厉道威四下炸开,震得周遭云气狂乱奔逃。万魂幡本还能挡,然其后银芒再至,却就后继无力。
    但见这灵宝遭撞得震顏不停,幡面符文明暗不定,幡中怨灵受不住这银雷涤盪,大片残魂顷刻间化作飞灰消散,悽厉哀號此起彼伏、更盛几分。彭道人身躯剧震,胸中气血翻涌不止,饶是早晓得於今的康大宝不復吴下阿蒙,却也不想自己与其甫一交手,竞就落入下风。“山南道这数百年该出人物不成?!”
    这廝仅是还未结娶便有这等威势,如是將来道行与自己平齐,却不晓得该何等骇人?!
    “他当是囂张不得多久了,便算没得匡琉亭那般扎眼,太一观主当也不会任他继续罄张跋扈,不做掣肘。”然不论彭道人如何宽慰自己,现下却也亟需先扭转阵前颓势。
    康大宝小胜一筹,未见得意,左目金光流转一瞬,便將彭道人周身灵机、幡中煞气看得通透分明。遂明明才交锋片刻,康大掌门便就晓得彭道人神通路数驳杂浅薄,和曾与其交手过的几位大宗元婴,后者底蕴却称浅薄。也不晓得这道人是运道是何等厉害,这才能在天下三大散修真人次第身歿之时,又出来为天下散修占这么一显眼名头。不过其所蕴养这件左道灵宝却称了得,端得是阴煞克正、怨灵扰神、能攻能守,才不至於在一照面便復了云孚真人旧事。然康大宝从不觉自己有小覷任一真人的本钱,更未曾想过甫一照面便就能將彭道人这老相识隨手斩落。但见玉闕破秽颳起罡风於空中旋身一转,便被康大宝心念招回。
    落手时候,载身三光依旧炽盛,灵光环绕不休。
    於现下这等时候,便算这相伴百年的法宝再是如何顺手,然在面对元娶真人之时,却还是不免成了康大掌门应敌短板。不过不成真人难御灵宝,康大宝与其著急,还不如在结娶前多在彭道人这类对手身上攒些本钱,好做將来置换之用。他不欲给对方喘息之机,足下星光隱现,身形瞬息挪移,快步近到了彭道人身前,再提重载,便朝彭道人六阳之首狠狠凿下。彭道人眉头紧锁,只得再催万魂幡,幡影再展,又有数千怨魂呼啸而出,挡在身前撕咬灵光。同时幡杆顶端怨魄结晶亮起,凝聚万千魂力射出噬魂鸣,一道幽暗诡譎的声波直刺康大宝识海,迫得后者不得不分心守护,攻势稍缓。康大宝见状眉峰微蹙,他隨神识早便高於同儕,然识海之中那道噬魂鸣如附骨之疽,幽诡声波不断啃噬神魂壁垒,却还是近些年鲜见的在此道上吃亏了。彭道人见状,心头暗喜,趁此间隙,將万魂幡催至极致。只见幡身剧烈震颇,九重禁制尽数敞开,幡影遮天蔽日,远超先前规模,数千万怨魂怨灵如潮水般奔涌而出。
    这些怨魂恶灵或持阴兵、或吐煞火,周身縈绕著九幽阴寒之气,团团麻麻,將康大宝挤得密不透风。更可怖的是,万魂幡杆尾五条灵毫絛穗齐齐摆动,五行阴煞之力交融流转,化作五道漆黑锁链,携著腐骨蚀魂之威,悄无声息缠向康大宝四肢百骸。彭道人这锁链確了不得,乃他自结娶后受过顶尖妖尉教导凝得的手段,端的是阴毒无比。
    但见这恶修立在幡影之后,面色苍白却眼神狠戾。
    自家人晓得自家事,便算是略微占得便宜,可彭道人也深諳自身道基浅薄,如是久战不下,定非康大宝对手。康大宝脚下星光一闪,身形陡然横移数尺,堪堪避开五条阴煞锁链,锁链砸在虚空之上,竟硬生生撕裂出数道细微的黑色裂隙,可见其道法刚猛若何。他手中双耳载再度扬起,载身南明离火熊熊暴涨,玄冥真水化作滔滔洪流,十雷號令符灵光迸发,漫天雷丝交织成网,朝著围困而来的怨魂大阵轰然劈落。雷火克阴煞,真水涤怨灵,这一击之下,前排数千怨魂瞬间被雷火焚烧、真水消融,化作漫天飞灰,哀嚎声此起彼伏,直教彭道人面色大变。只是畏却无用,但见这恶修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万魂幡幡面之上,成天罡之数的锁魂符文尽数亮起,一道厚重的阴煞屏障凭空浮现,將雷火真水尽数挡在阵外。
    同时,他右手一引,幡中残余怨魂齐齐转头,捨弃外围围困,尽数朝著康大宝扑来,哪怕被雷火不断消融,也依旧悍不畏死,前赴后继。这些怨魂之中,竟有数十道金丹上修、三阶妖校的残魂,虽灵智尽失,但凶悍不减,便算只是呼啦啦毫无章法地涌来,却也不容小覷。偏康大宝不但戟法惊人、瞳术惊艷,便算那些残魂进得他身,却也未能如彭道人所想那般建得奇功。其一身雄壮气血只消稍泄一分,便足够这些残魂大声哀贏,更不要说八荒镇岳拳罡刺目,哪有残魂能挡这双拳十指。彭道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之际,山賁妖尉倒是与絳雪真人战了个平分秋色。
    这妖虎血脉尊贵,甚至能与黎山一脉几位建国的妖尊扯上关联,兹要是再不自大,便算是才得重创,照旧能与面前这锐气不足的美妇人斗个有来有回。只是现下此间並不只有三人一妖这么一处战场,云端下无数修士与兽潮仍斗得如火如荼。
    康大掌门在周遭数道的底层修士之中几成传奇,甫一露面,却就將己方因絳雪真人弃阵而逃而损去的士气提振小半。只是妖眾人微的大势难改,守在阵中的修士们自是照旧艰难。
    不过很快,一个个咬牙坚守的修士们顿觉阵前黑云似是缺了一块,当即身子一轻,过了好半晌才有上修辨得清楚、悦声言道:“是那人奸將这支道兵引到了太虚之上。”
    几要將彭道人幡中精锐打杀乾净的康大宝,自要比下头上修更先察觉到这变故。
    饶是这近万道兵中没得几位金丹上修坐镇,可康大掌门还没自大到能在这万军之中取得彭道人性命,那怕是澜梦宫主那等存在才能做成的事情。“既是如此,那便不与这廝斗了!”
    这山北道之危本就不是他一人能救,今番来此,其实不过是为了不要絳雪真人这位合欢宗太上也陷於阵中。至於合欢宗阵中修士性命
    齐国公眉头蹙紧,心头有了些微为难生出。不过甫一又转向正与絳雪真人鏖战不停的山賁妖尉,他便生出来了一主意。“彭道人本事虽高这畜生一筹,然前者这人奸在黎山一脉地位当贱上一等,不该会比这血脉不错的妖虎贵重。”康大掌门恶念生出,心头一定:
    “试拿下来,看看能不能与这杂碎做笔买卖。做得成便做,做不成便走,左右总算此番保下絳雪真人,不算白来一趟。拿下了这虎头,说不得还能问出些值钱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