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释衍空人头落地,康大掌门手中双耳载厉芒未敛,周身灵光凝而不躁,目色古井无波,未见半分波澜。人头滚出数尺,黑袍下的脖颈断口处,鲜血未及喷薄便凝作赤珠。
    隨即有续缕黑紫灵蕴裹挟著元娶灵光溢出,甫一触及戟身厉芒便寸寸湮灭,发出“滋滋”轻响,转瞬被戟锋余威绞成裔粉。释衍空的元娶本就藏於皮囊之內,见状登时便想舍躯破体遁走,可就在头颅离体的一瞬,那不到半尺高矮的元婴即被戟尖縈绕的灵光扫中,好悬遭洞穿当场。那元娶形如三寸娶孩,面生黑气。
    周身裹著层厚实的灵蕴,借戟威绞碎灵蕴的混乱之机,猛地挣脱躯体桎梏,化作一道黑虹,疾射太虚深处,转瞬便只剩一点微光。康大掌门是连蚊子腿都吝得放过的人物,怎会不做动作,但见他左眼生金,锁住了那黑色元娶方位,紧跟著其右目生有银色雷延、骤然迸射而出。但见得银雷稳稳地劈在微光之上,可康大宝心头还未生喜,即就蹙起眉头。
    “好个文山教主,这虚障遮观之法却是高明,待將来擒得你身,却需得拷掠出来好丰我重明宗道藏。”不意康大掌门一生精於算计、从不吃亏,今日竞叫一个从前无名无姓的释衍空遁走元婴。他心中微有不畅,此方天地灵氛便骤然凝滯。此方天地灵氛骤滯,周遭罡风骤停,翻涌的太虚云气凝如冻脂,似连远处寒鸦山的异兽嘶吼亦都停滯了一瞬。地面之上,那颗头颅双目圆睁,却只存些淡然神色,其眼底阴翳未散,便已失却所有神采,肌肤以肉眼可见之速乾瘪灰败,终化作一捧飞灰,隨风而散。康大掌门垂眸扫过,手中双耳戟寒芒渐敛,神色依旧淡然,抬臂轻挥,便將载上残留灵氛拂去,步履未顿。似是阵斩元娶,与其而言,都已成了件稀鬆平常的事情。
    “可惜了,如是叶澄老祖还有一甲子元寿,等到今时今日,费家当年於潁州时候也不至於这般艰难。”这释衍空本事不差,至少要比月隱真人之流强出许多,且文山教道法亦有其独到之处,此番竟能在双耳载下保得元娶遁走,足见其確有几分底蕴。更难得的是心计过人,释衍空明面上是放好言要与康大掌门死斗,实则从晓得甩不开后者足下星光伊始,这位文山教主便就存了断尾求生的打算。也正因了这份果决,从肉身遭斩、到舍躯保娶,此过程释衍空几乎未存有丝毫拖遝,当真了得。足见自金风青阵歿於康大宝之手过后,天下间当也再没有几位真人会只把后者当个可以隨意相欺的后辈,而是存有敬畏之心。亦就是说,因了金风青身歿,惯会做便宜买卖的康大掌门自此后便再没了这扮猪吃虎的本钱了,也难尽说是一好事。不过既是让释衍空遁走元娶,那康大宝便也只好先折其肉身、断其根基,暂为自家岳老子扫去几分威胁。文山教本就不是什么底蕴极深的元娶宗门,若不然也不会著急下场谋划费家的潁州族地。
    今时今日他家全赖释衍空一位真人主持,如今这擎天柱肉身已陨,只剩元娶逅走,修为大损,纵能苟活,一时间也难再做掣肘,倒也不消康大掌门多费心思来收拾首尾。
    关西道阵前双方廝杀日烈,不晓得多少家体面人家被这战祸害得沦为饿狼。
    或许过不多久,都不消康大宝自己出手,这失了主心骨的文山教,便就会沦为跟过去葬春冢一般下场。只是文山教將来命运康大掌门却不在意,如今已然洞开的寒鸦山结界才是他亟需头疼的事情。这是太一观等逆党特为大卫仙朝新开的一处战场,为此不惜从阵前抽脱数位真人来此与內中妖尉始和。这远迈万里的结界防线,要想守住,以康大宝领衔的东宫臣属自是力有不逮。
    遂坦率说来,这寒鸦山结界崩碎,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情。
    是以康大掌门对此事本不意外,只是未想这异兽奔涌若此,释衍空又如此“贴心”地脱离清玄真人队伍独自返程。不过於康大宝看来,今番竞能如此顺遂地还费家一笔人情、又轻鬆十分地为岳老子拦一强敌,这便已经能算一份意外之喜。只是这兽潮如何遏制,却就需得从长计议了。
    “这大坝溃堤之后,本来也无妥善治法,无非是先用人命堆座坟陵,先將他们拦上一拦罢了。”只是这一应事情都不该由他操心,兵对兵、將对將。
    他现下的要务,还是需得探听清楚,率妖眾侵扰的该是哪位妖尉、本事若何、有无有擒杀之法..且务必不能要这妖灾波及到黄陂、古玄这等腹心之地。
    浊煞妖气如天崩地坼般席捲而下,漫过山峦,覆尽川泽,直將大半个山北道尽数笼入一片沉鬱昏茫之中。与世隔绝数千年的异种精怪、山泽凶族自山腹深壑间倾巢而出,名目种族之多,怕连领队的彭道人这等元娶人奸都说不清明细。这些妖物形体各异,鳞甲森寒,爪牙淬煞,啸唳之声穿云裂石,震得陵岳摇撼,崖壁崩颓。周遭千里地气逆乱,灵脉紊涌,昔日烟霞繚绕的仙山灵墟,转瞬被沉沉晦煞笼罩;
    阡陌相连的凡俗村镇,屋舍庐舍无故裂朽,樑柱倾折,炊烟断绝,只余下遍地惶然奔逃的生民,老弱相扶,妇孺悲啼,步履踉蹌向著城郭险隘仓皇趋避。只是妖兽们怎捨得放过嘴边的香肉,一个个尽都在大快朵颐,口中血肉臟器融作一起,浆液將粘稠的涎水滴在地上匯做一路,似將炼狱搬来人间。祸乱骤起,山北道诸宗世家不是未做准备,星散各地的散修高人亦有义薄云天之人,皆闻警驰援,纷纷凌空踏虚,奔赴各处隘口列阵拦阻。不过他们的数量较比这兽潮而言,还是太单薄了些。
    这时候便连邪修、匪修,现今都已成了凡人们的救命稻草。
    甚至有一家之主为求保得妻儿老小,不惜自投进了一邪修才制好的万魂幡中效力,当真令人有些唏嘘。一个个山北道宗门世家正以飞快的速度灭绝道统,唯有絳雪真人居中主持的三汀州合欢宗分舵,成为了这兽潮洪流中的一块屹立不倒的礁石。只是明眼人却都看得清楚,此番山北道仙凡同罹浩劫。
    便是高修浴血死战,低阶修士竭力相阻,凡民捨身力搏,亦不过只能稍稍迟滯这兽潮一阵。渐渐的,便连三汀州合欢宗分舵这块中流砥柱,亦陆续被狂暴的妖潮冲刷去了身上的大片泥沙。不消多想便也晓得,如无有外援相助,那他家距离同山北道其余诸家一般下场,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届时这花了合欢宗不少本钱的一处分舵,说不得能有絳雪真人一人独走便算不错。
    四野只剩凶啸、兵鸣、悲泣交织缠绕,天光黯淡,云气凝滯,连星月华光都被层层晦煞遮掩,压得人心神俱窒,满目皆是末世沉鬱。远在不知多少万里的关西道阵前,一身处华帐之中清瘦道人於鉴中见得此幕,却是沉吟许久。隨即其眼中似有一丝不忍飞速掠过,继而水月镜中的场景被其伸指一点搅做混沌。
    適才那一幕幕惨状登时一清,这清瘦道人眉头紧蹙之余又环视一阵帐中诸位元娶真人,跟著只沉声喝道:“清虚真人这类冠冕堂皇之言从不离口的悖逆小人,终是露出来马脚了。適才诸家总污衊我大卫宗室残暴若何。今时今日再看清虚真人一应言行,那谁家才配“残虐』二字,当也不言而喻了吧?”
    阵中分属各家的元娶真人们听得此言却是缄默下来,毕竟清虚真人私开寒鸦山结界之事,大略已能做实。既是若此,太一观这大卫道家祖庭,却也与彭道人等一眾直接在妖族高修手下效命的人奸没得多少两样。不过,太一观行了不智之举、戴上了残虐之名虽是不假,但若说大卫宗室,亦同样做过有数不清的恶行,哪里是像匡琉亭此番所言的这般乾净?!“尔等且捫心自省,想个透彻。一旦逆党坐大、窃掌大势!既是我匡家固无善终,诸位身家性命,亦必落得镜中惨状,无一能免!”此言一出,却令得帐中诸修心头一沉。
    这清虚真人已经没得回头路了,毕竟若不在匡琉亭彻底起势之前,那太一观为首的各家元婴宗门,自只有被清算这一个下场。是以也怨不得他能做出来勾结黎山一脉妖尉、里应外合崩碎寒鸦山结界的事情,毕竟似他这等都已没得退路之人,哪怕再是丧心病狂,亦也理所当然。“传諭鸿都郡马束正德,领禁军先破文山教,要在三月內行那伐山破庙、绝其道统。
    同时传諭各道府总管,全力检索释衍空这廝的下落,只要提他来见、那便生死勿论,皆有厚赏!”匡琉亭只淡淡数言,便就已决定了一传承数千年的元婴门户命运,显是对文山教有些愤恨,都不想留半分体面。言罢他也不理帐中人的各色表情,只又一指其身前一副巨大的悬空舆图,戟指生辉,落在一处关节要害之地:“便是释衍空不算,此番连同清玄那廝在內,逆党一方亦也在关西道阵前抽走了足足四位元娶真人。”言得此处,这位皇太玄孙重重一顿,厉声言道:
    “本宫不管太一观等逆党到底给仙朝开了几处战场,到底是不是要仙朝陷於顾此失彼之境。本宫只晓得,今日本宫必要將这些逆党联军打杀乾净!!只晓得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这些狗贼欲要我大卫处处烽火,那便顺他们的意!本宫今日便从眼前这簇最晃眼夺目的开始灭起!传令,列蠹吹角、鸣箔擂钟,再击起那战鼓来,要麾下儿郎们准备好了,跟本宫一道去宰了清虚那廝、爭富贵去!”此言一出,帐中眾修尽都凛然。
    便连左右二相和九皇子匡慎勇面上亦都只老实地听这教诲,未见有半分不悦之色。
    帐中其余元娶真人见状,亦不敢有半分迟疑,纷纷躬身应和,声震华帐、心无旁騖地动作起来。匡琉亭渡六重雷劫、习得《乾元鸣罡经》的威名,早已传遍行营,没人敢质疑这位皇太玄孙的实力,更没人愿错过这攀附储君的良机。军令既下,关西道仙朝行营瞬间沸腾起来。战鼓擂动,声震寰宇,箔角齐鸣,响彻云霄,一面玄色大素冉冉升起,在罡风之中猎猎作响。匡琉亭一袭素色道袍,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周身縈绕著凝练的金紫雷罡,踏雷而行,率先出了华帐,立於云端之上,目光如塞星,俯瞰著下方逆党联军的营垒,周身威压如泰山压顶,令天地间的灵氛都为之凝滯。
    “杀!”隨著匡琉亭一声低喝,无需多言,仙朝一方修士军阵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灵光漫天,法器齐鸣,金丹上修御宝横空,剑虹贯野,假丹丹主率道兵结阵推进。
    一时间盾甲如林,刀光似雪,朝著逆党联军的营垒猛扑而去。
    逆党一方虽也早有防备,却因抽走四位元娶真人,阵中战力锐减不少,再加之听闻匡琉亭雷法又著实惹眼骇人,直令得人心惶惶,未战先怯。甫一照面,太一观军阵之上竟似显露出了几分颓势。
    两军相接,灵光与煞气轰然碰撞,轰鸣震彻八荒。
    仙朝一方士气如虹,修士们个个悍不畏死,借著匡琉亭的威压之势,如虎入羊群,大肆斩杀逆党修士。匡琉亭立於云端,未动声色,只凭周身雷罡便震慑得逆党高阶修士不敢轻举妄动,独有一不知死活的逆党上修试图冲至他面前,好扬名立万,孰料还未及靠近三丈之內,便被一缕金紫雷罡击中,丹田崩碎。
    这皇太玄孙一时没得专人来做招呼,那便兀自踏雷而行。
    他步子看似很慢,素袍轻扬间,雷罡流转,所过之处,逆党修士身子便似熟透的谷麦一般倒了乾净。见此情景,帐中眾修愈发敬畏,从前顾虑尽消、当即紧隨其后,出手也再未留有余力、愈发凌厉。就在仙朝修士即將彻底剿灭逆党联军、踏平其营垒之际,天幕之中倏然裂开一道巨大缺口,一股磅礴浩瀚的道韵席捲而下,瞬间压过了匡琉亭周身的雷罡威压,令整个战场的廝杀都骤然停滯了一瞬。
    一道身影踏云而来,身形极为长大,约莫九尺高矮,身著无袖劲装,露出结实道劲的臂膀,脚踩一双古朴木屐,踏在云气之上竟稳如平地。其脸颊两边蓄满浓密黑髯,面容粗糲,不见半分道门宗师的清逸,反倒透著几分山野村夫的敦实悍烈,面上更无世人预想中的悲天悯人之色,眼神冷冽,周身縈绕著厚重的道家灵光。
    手中握著一柄拂尘,与这粗糲模样格格不入,却偏生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威严,拂尘轻挥间,便有漫天灵光洒落,將奔逃的逆党修士护在身后。此间没得几人不认识清虚真人,自是引起来一阵骚动。
    匡琉亭眸色微凝,周身雷罡骤然暴涨,金紫雷光如潮涌般匯聚,目光死死锁定著清虚真人,语气冰冷:“真人忝为大卫道门魁首,私开寒鸦山结界、纵妖戕害仙凡黎庶,你可知罪?!”
    清虚真人面色平淡,黑髯微动,拂尘轻挥,语气无波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小辈之言,天真可爱,何消作答!且叫玄弯宫中那老不死来寻本座说话!”话音才落,两人便已交上手,匡琉亭的雷法凌厉霸道,清虚真人的道法温润厚重,二人你来我往,灵光与雷光交织,一时之间竞斗得伯仲之间。便如从前一样,匡琉亭有清虚真人出面牵制,甘做绿叶的左相媯念之同样有松阳子这位老相识股勤招待。右相韩永和则对上了本应寺格列禪师的明妃、阉奴,九皇子匡慎勇等等要害真人,对面阵中同样能寻出来接待之人。然坏便坏在这里了,为了与寒鸦山结界中的妖尉人奸娼和,太一观一方阵中撤走了四名真人的弊端登时显现出来,以致本就稍见倾斜的战势天平再难平衡。太一观一方因抽走四位元婴真人,本就如断了樑柱的楼阁,此刻各核心真人尽被牵制,余下修士群龙无首,人心彻底溃散,哪里还能扛得住仙朝修士的雷霆猛攻?!
    仙朝诸位元婴真人趁势掠阵,灵光裹刃,专挑逆党阵中薄弱处猛衝,不多时便有一位太一观附属宗门的元娶真人被团团合围,灵光绞杀之下,其元婴连通走之机都无,转瞬便溃散於金紫雷罡之中,化作漫天灵烬。
    金丹修士的折损更是触目惊心,二十余位金丹上修或被道法劈碎丹田,或被法宝洞穿法身,尸骸坠於焦土,逸散的灵元被战场浊煞吞噬,连一丝痕跡都难留存。
    逆党军阵渐渐崩乱,修士们拋盔弃甲,只顾著催动火遁弃逃,再无半分战意。
    清虚真人眸色骤沉,怒喝一声,拂尘急挥,一道厚重灵光逼退匡琉亭,旋即裹起残余修士,脚踩木屐踏云疾掠。他不敢再延误半分,径直退往关西道西惻隘口,想要在那里立阵布防,以便暂阻仙朝锋芒,为重整旗鼓爭得片刻喘息之机。只是仙朝一方势头既然已起、那便再难按下。
    旬日间,匡琉亭一鼓作气三战三捷,直將双方战线又退回了交战伊始之处,这才容麾下军士暂做休整。也就是到了这时候,同样杀红了眼的九皇子才能恢復了几分清明,諫言问道:
    “皇太玄孙明鑑,西南四道虽地处边远、民生穷弊,但而今却是一难得的安稳之地,可为关西道行营供给许多资粮,真若弃了,实在可惜。”匡琉亭竟是都未做思忖,只轻声言道:“无妨,有齐国公居中主持,將来西南四道未必会有如何紧张!”他压住了还欲諫言的其余真人,也不觉將这等大事交予一年岁太轻的马骨太过隨意,只又与左右吩咐言道:“歇够了吧,再撵上去!!”
    眾修齐声应诺,声震长空,各色旌旗烈烈,剑虹贯野,战鼓復鸣不休。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似是直到了今天,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