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历974年,2月。
    远东本部。
    庄园內。
    风雪隔在窗欞之外,室內暖意融融,炉火在壁膛里噼啪作响,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姚半北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双鬢已染霜华,原本凹陷下去的颅侧,如今已长出细嫩的新肉。
    但他仍在昏迷之中。
    杜休站在病床边,俯身查看一遍姚半北的身体,確认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恢復,方才起身,轻轻退出了房间。
    他转身看向大夫人张淑婉,“嫂子,大哥的身体还得再养一养。每日按时餵他一些不灭本源,等身体完全痊癒了,再考虑服用长青药剂。”
    长青药剂是系列药剂,每服用一副都会產生脱胎换骨的变化,类似於锻体,过程很煎熬。
    姚半北的身体太虚了。
    从前线被救回来时,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著。
    经过大半个月的调养,他偶尔能清醒一阵,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別说承受长青药剂的药效了。
    大夫人笑了笑,眼角皱纹弯成柔和的弧度:“不著急,长青药剂不服用也行,你哥年纪摆在这儿了,服用了长青药剂,药效肯定也比不上那些年轻人,没必要浪费。”
    杜休摇了摇头:“不差这一副,以后的帝国,还需要大哥坐镇。”
    回国这几日,他集中消化了一批情报,最重要的便是战爭分层。
    灭世之战中,普通生灵与神代生灵活跃的战场將会被分开。
    届时,他肯定要去神代生灵所在的层级,而普通生灵层面的战爭,同样需要一个能力过硬、资望足够的重量级人物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姚半北,是最合適的人选。
    杜休又补了一句:“不过嫂子您放心,我不会让大哥去危险的战场。等他康復了,坐镇本部统筹指挥就行。”
    在帝国的政治传统里,新军主上位並不意味著老军主完全退休。
    大部分老军主退下来,都是因为年老体衰、打不动了,可他们通常会掛职荣誉头衔,以军事顾问或战略参谋的身份继续发光发热,为新的领导班子注入经验和定力。
    姚半北若能在灭世之战中坐镇军部,对整个帝国而言都是一颗定心丸。
    “唉。”张淑婉嘆了口气,声音里透著一抹早已被岁月磨薄的悲凉,“在远东,死人是常態,我都习惯了,危险不危险无所谓,只要能帮上你就行。”
    言罢,她又道,“老五,你大哥这边我来照看就行。你刚上台,千头万绪,先把手头的工作抓好吧。”
    杜休道:“嫂子,今天我还想向您取取经,先把姚氏青年一代的情况摸清楚。”
    军部高层框架的重组,必定要以姚氏为主。
    这跟个人感情无关,纯是能力使然。
    千大天骄大多是衝锋陷阵的將才,而姚氏青年军官则是天生的帅才。
    战略谋划、兵团调度、战区统筹、资源划拨.....很多核心岗位没有扎实的军事素养根本坐不稳。
    他常年在外奔波,在远东待的时间屈指可数,对姚氏青年一代的能力图谱並不熟稔,这份功课必须补上。
    闻言,张淑婉笑道:“放心吧!你大哥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姚氏四子生前经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给老五攒家底”,这既是调侃,也是实情。
    他们早就替杜休谋划了下一届军部高层班底,从这批青年军官的履歷战绩到能力强项,事无巨细,全数整理在册。
    “东西都在书房里,除了你几位兄长对姚氏青年一代佼佼者的评价与建议,还有不少对未来军部架构的规划意见,你可以当成参考来用。”大夫人说著,抬手朝著书房指了指,“把那些东西都拿走吧!”
    杜休应了一声,转身迈步走向书房。
    ......
    机关总处。
    某间办公室里,烟雾繚绕,茶香混著菸草味儿瀰漫在半空中。
    四位神墟大盗匯聚一堂。
    有人窝在沙发里吞云吐雾,有人在地毯上来回踱步,有人埋头处理家族杂务,有人打著电话沟通事情。
    四人各怀心思,表情各异。
    张雨端著茶壶,嬉皮笑脸地凑到万霖身边,准备给他的杯子添茶:“霖哥,新的军部高层人事任命,到现在一点小道消息都没传出来。您给咱们的杜大军主打个电话,探探口风唄?”
    杜休上台之后,军部必然要进行一轮重大调整。
    不光是高层任命那么简单,恐怕还要新设一批“含权量”极高的领导岗位。
    就像帝国在九强大陆上均有驻军,而隨著长青战士陆续出关,如今的帝国已然今非昔比,可以轻易镇压九强大陆。
    而这些大陆上,必然要增设新的职能部门和驻军长官,谁拿到这个位置,几乎就是一方土皇帝。
    除此之外,万座堡垒城市还得划分作战区域,这同样是肥得流油的差事。
    灭世之战一旦全面爆发,帝国全域都是战火,肯定首尾难连。届时,各战区作战部门就是名副其实的“小军部”,拥有极大的自主权。
    现如今,四大財阀確实是燃尽了,可这些刚刚上位的財阀之主,也有一颗捲土重来的心。
    万霖赶忙抬手推开凑到杯前的茶壶:“你別搞我!我哪敢给他老人家打电话?我现在自身难保,能不能混上一个总长位置都不好说。”
    这次的军部改革与人事任命,將会直接奠定未来时代的格局。
    这玩意太敏感了,贸然打听纯属找死。
    张雨笑眯眯地靠过来:“霖哥您太谦虚了,万青山现在是机关总长,標准的军主大秘,肯定能提一些建设性意见。您帮我递一句话,让我去琉璃大陆唄。”
    “去琉璃?”万霖一愣,眉头挑了起来,“浊陆出世以后,南方海域的大陆必会首当其衝,那可是最前线,你不怕死吗?”
    张雨大义凛然地挺起胸脯:“怕死,但为了帝国,我张雨愿意去最危险的地方!”
    “得了吧你。”桑葚斜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拆台道,“你不就是眼馋琉璃大陆吗?”
    灭世之战的核心战场在神陆,琉璃大陆算是路边大陆,浊陆生灵不会在那里久留。
    只要挺过第一波衝击,琉璃大陆就会成为一片宝地。
    真正意义上的无主之物。
    张雨恼火地转过头:“放屁!少恶意揣测我,我只是想为帝国衝锋陷阵,直面浊陆!”
    桑葚翻了一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转而问道:“老张,你不想回原先的地盘啊?”
    虽然张氏王国的地盘被黑暗权贵们瓜分乾净了,但军部肯定要重新划分战区,只要能拿到一个战区领导岗,靠著军权,未必不能把地盘收回来。
    张雨道:“想是想,可我亲爱的张甫叔叔,已经把张氏折腾光了。”
    琉璃大陆上的资源开採,张甫是主要负责人。
    为了追求效率,张甫把张氏都折腾烂了,短短几年间,张氏的骨干力量,几乎全折在了琉璃。
    就算他拿下一个战区领导岗,手底下也没有精英骨干能去管理各个堡垒城市。
    军事机构无法转化为政治机构,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能在新一轮权力洗牌中崭露头角的黑暗权贵,手里都有几把刷子。
    与其在帝国內部神仙打架、跟各方势力爭得头破血流,还不如去封印大陆上找那些未开化的蛮夷搞降维打击。
    说句难听的,帝国看大门的保安扔到九强大陆上,那也是高级管理人才。
    “那倒也是,你们老张家確实没啥人了。”
    桑葚隨口应付一句,掐著烟,低头思索。
    浊陆一旦出世,南方海域那些大陆上的土著势力肯定会被“一键清理”得乾乾净净。
    只要等浊陆生灵离开,那些大陆就是一块块宝地。
    要资源有资源,要地盘有地盘。
    被打烂的土著生灵......还是上好的奴隶劳动力。
    “喂喂喂,你眼珠子在那转什么呢?”张雨一脸警惕地盯著他。
    桑葚被他喊得回过神来,琢磨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条路不错,但太危险了,风险很大。”
    张雨想离开帝国,拿一个大陆负责人的位置,带一部分兵力外放出去重建张氏王国。
    这条路上限很高,可风险也很大。
    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桑氏残存的力量虽然不多,但比张氏好点,犯不上这么冒险。
    “这条路肯定危险啊!可这年头干啥不危险?”张雨抽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咱这种小老百姓,比不了那些有靠山的人。老桑,你看人家老薑,那就一点不慌。”
    姜寒一直坐在角落里处理家族琐事,闻言抬起头,无奈地放下笔:“两位哥哥,你们就別调侃我了。我也慌啊!我们姜氏的大靠山,还在闭关修復神躯呢,枕边风都没法吹。”
    张雨诧异道:“姜氏的活祖宗还没修復完神躯?杜大军主从緋色回来,就没带什么好东西回来吗?”
    姜寒无奈道:“那谁知道,或许神躯早就修復好了,但不愿意出面吧。”
    不光是他,连姜老太太都愁得睡不著觉。
    帝国死了这么多人,付出了这么多代价,现在正是论功行赏、分蛋糕的时候,结果活祖宗直接闭关,谁都不见。
    连面儿都不肯走一个。
    “你们姜氏就乾等著啊?”桑葚好奇道,“我听说姜妮妮跟杜休关係也不错,她能递上话吗?”
    姜寒道:“姜妮妮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找她都不如找姜野,好歹姜野喊姐夫喊得那叫一个顺嘴。”
    眾人哑然失笑。
    昔日第一天团的预备团员姜野,现在成为了大人物,在姜氏家主战死后,姜野上位了姜氏家主。
    当然,除了本身的战力,也有姜野喊姐夫,喊的太顺嘴的原因。
    现在四大財阀地盘失守,基本上都在军部效力,算是併入了军部,在此基础上,与杜休关係好,这是政治正確。
    此时。
    外面响起敲门声。
    “进。”
    秘书推门而入,“各位处长,今天晚上七点,杜军主请你们去一趟。”
    “好。”张雨站起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衝著其余人道,“各位,领导对下属的谈心谈话环节来了,赶紧想想如何向咱们的杜大军主匯报工作吧!”
    ......
    晚,七点。
    杜休的庄园內。
    四位神墟大盗都换上了將官制服,收拾的颇为精神。
    在秘书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书房门口,秘书敲了敲房门,得到应允声后,打开了房门,朝著四位神墟大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四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深吸一口气,並齐齐堆起笑脸,相继进入。
    “杜军主!”
    “杜军主!”
    “休哥!”
    “姐夫!”
    张雨和桑葚看了一眼万霖与姜寒。
    马屁精!
    羞与为伍。
    房间內。
    杜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著一叠刚批阅完的文件。
    他抬头,看著四人,笑著指了指面前的椅子,“都坐吧。这里不是机关总处,也不是正式谈话,当成朋友间的閒聊就行,不用这么拘束。”
    四位神墟大盗面面相覷。
    尤其是张雨和桑葚。
    之前与杜休见面,哪次不是提心弔胆的,现在对方突然这么和蔼,总感觉不適应。
    杜休没有卖关子,含笑开口道,
    “面对更加严峻的战爭考验,这一次军部改革的步子会很大。”
    “你们有什么想去的部门吗?今日,你们可以畅所欲言。当然,我不保证一定能实现,但会尽最大努力让你们满意。”
    万载战爭之前的四大財阀,確实很坏。
    但万载战爭中的四大財阀,没有任何人可以挑他们的毛病。
    帝国能有如今的盛况,四大財阀功不可没。
    年少时,杜休特別牴触分蛋糕的行为,但时至今日,他感觉这个蛋糕应该分。
    旁边。
    桑葚道,“哥,你別这样,我害怕。”
    忆往昔,在瀚海大陆上,杜休恨不得当场剁了他。
    再看看如今的杜休,反差太大了。
    像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
    杜休莞尔一笑,罕见的真情流露道,“咱们关起来门说话,现如今,帝国老一辈几乎死完了,我们走上了台前,我希望新的军部领导班子,摒弃財团与军部的对立意识,大家能承担起来责任,把帝国的盘子做的更大。”
    “从此以后,你们不需要再偷了,诸天大陆都是你们的。”
    “我也不会再喜怒无常,战爭不是儿戏,我们每一个决定,都將直接影响到无数家庭。”
    “懂我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