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王小仙和大宋的关键选择
“诸位，六百里加急，成都府路的反贼，已经击败了咱们的官军，不但大肆的劫掠城镇，甚至还洗劫了成都府內的一个钱庄，现在已经出城逃窜，成都府知府章粢无力追敌，特意上表请罪。”
“逃到哪去了？”
“说是，瓦屋山的方向。”
“什么？那些盗匪居然逃去了瓦屋山？坏了，真要是逃去了瓦屋山，那可就麻烦了啊。”
“怎么说？”
“我做过两次成都知府，这瓦屋山与峨眉神一道又称之为蜀中二绝，相传张道陵曾在此山中创立五斗米教，有道教源点之称，山上有炳灵祠、三霄洞、大法洞等道教圣地。”
“更关键的是其山顶极大，大到別说种地了，牧马都够，一万人在山上也足以自给自足，山顶上的道观，本身就已经开闢好了土地，建筑，再加上此山几乎绝险，这怕不是打算要长期在此割据了吧，当真如此的话，那山头除非是调禁军过去，否则几乎是无法剿灭的。”
“听起来颇有些和少室山上的少林寺很类似啊，那山上面有那么多的道观，难道道观上没有道兵防卫么？
这些个盗匪怎么可能这么厉害？如此说来，靠那章和成都本地的兵力，岂不是永远也无法平贼了？”
政事堂內，一眾的宰相收到战报之后都觉得有点棘手，忍不住齐齐地看向了王小仙的那边，王小仙本人却不说话，只是皱著眉头低著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这么说著，居然又有人送来了另一封六百里加急，打开一看，却见这居然是潭州知州李秉文的请罪信，原来潭州方向的盗匪也是一样没剿乾净，而且这些人一边打一边跑，竟是一直跑过了眉山，和当地的五溪蛮搅和到了一块。
占据了慈利县的索溪界，还抢占了安福寨、武口寨。
闻言，王小仙的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了，只因为所谓的索溪界，在后世有一个更加出名得多的名字，叫张家界。
后世他曾经去旅游过，坐缆车，坐电梯，都能觉察得到这地方的山势险峻，也有心思欣赏所谓的大自然的瑰丽，可若是这地方被叛军占据割据————
那还打个屁啊！
何况当地还有素来不服王化的五溪蛮，蛮夷和反贼都搅和到一块的话，不用想，也不是靠当地兵力，至少绝不是名为军队实为工程队，且刚刚新组建的厢军能够碰得了的。
突然开口问道：泉州陈偁那边呢？有消息么？他们三个同时被弹劾，现如今两个都出事了，他该不会是独善其身了吧。
“这————確实，今早的时候，陈君举有奏疏上来，只是不急，他说泉州附近的匪患，主要也是和他们福建当地的蛮夷合流，被他击败之后向西逃到了西边的安溪县，似乎也是进山了。”
王小仙转头去问章惇，吕惠卿等福建人道：“安溪是什么地方，险要么？”
吕惠卿苦笑道：“福建那地方，几乎就没什么地方是不险要，不易守难攻的，安溪四面环山，有蓝溪、西溪穿流其中，而且当地盛產好茶叶，选择割据於此，可以通过贩茶生存。”
“还真有？怎么没加急？”
“福建那边，蛮夷叛乱频繁，且处处割据险要，这种事太多了，陈君举本人是福建本地人，且两度出知泉州，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他也很有经验，想来，应该也不急吧，关键是福建那地方，哪哪都不通，泉州也是做海运和造船为主，便是有人联合蛮夷割据，问题也不大，影响不了交通。”
“哦~”
懂了，福建么，自古兵家不爭之地，北宋以前人们甚至以为福建是个岛而不在大陆上，百姓应该都生活在岛上，交通全靠水路，现在更是都靠海船，叛乱本身没啥影响，相比那另外两个，倒是不那么严重。
却见吕惠卿道：“不过即便是在福建路，安溪这个地方，他们也选得確实是太好了，那到底是一处谷地，且可以沿水路与完结交流，此番想要平乱，仅凭福建本地的军力，难，几乎没有可能。”
韩絳：“也就是说，这一次这三伙逆贼不但军力强盛，全都能在官府围剿之下突围，而且选的地方也全都是易守难攻，有山有水的，极適割据之地嘍？”
王小仙：“潭州离索溪界的距离应该有几百里吧，这一路光是行军就得走至少七八天，这些潭州的逆贼，是怎么知道几百里之外有这么一处兵家天险可以割据的呢？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路的，那地方是五溪蛮的地盘，他们在割据之前，是谁帮他们联繫的五溪蛮，他们去了，五溪蛮就允许他们占住了？
瓦屋山那地方，既然是道教圣地，距离成都府应该也有一两天的距离吧，什么样的灾民，能够想得到用这样的一个道教圣地来割据，当地盘呢？
他是信道的？若是，他怎么会去抢道家的名山，若他不信道，他以前去过？
说真的，连我都不知道成都的周边，有个如此巨大，山顶还平坦的瓦屋山，你让我去割据当土匪，我都想不到还可以把这地方占住。
那你们说那些反贼是怎么想到的呢？不是说，这些反贼都是因为变故，吃不起饭的工人，流民么，这，是一伙儿流民能够有的见识么？
诸位相公，你们都是相公了，虽说都是文官吧，可论见识，应该也远比那些灾民强吧，可就这三伙灾民选的这三个地方，如果是你们想要占山为王的话，你们，能想到这些地方吗？
这里面距离最近的，泉州和安溪之间，相距也有一百几十里，这个距离，应该已经远超过一般百姓，对於所谓本地人的地理熟悉范围了吧，一般人有这本事的话，也不至於在此番危机之中成为流民。”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要知道在古代，一般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自己周边哪有適合割据，適合占山为王的地方。
现代一般人也不知道啊。
而且这三伙匪盗，就跟彼此约好了似的，几乎是同一时间动手，且都表现出了不错的战斗力，又同一时间突围，同一时间都找到了这种易守难攻，可以自给自足，说不定割据个十年八年都剿灭不了的盆地、谷地、大桌山作为根据地。
未免太巧了一点。
王珪：“反贼之中，分明所有高人指点，一定是来自於军方，这背后，恐怕是有不止一位，对军事，地理，都极有了解的人物为反贼指点迷津，甚至我看，叛军的战力明显也不对劲。”
“就在几天之前，不是还说朝廷的賑灾，用工，募兵等措施起到了效用，大部分的匪盗都已经解散，工厂也都已经陆陆续续开工，江陵，南京，江寧，其他的，闹过乱子的地方，就算是还未完全恢復到过年的时候，所谓民乱，却是都已经平了。”
“为什么潭州、泉州、成都三地，民乱反而会愈演愈烈了？他们不都是流民么？
厢军正在招人，他们为什么不去，隨著经济的恢復，城里的工作岗位也在恢復，可他们呢？跑到山窝窝里面当土匪，闹割据，这对么？”
说著，王珪大怒地一拍桌子，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瞪著吕公著，司马光等人。
这却是颇有一点老实人发怒的意思了，王珪在政事堂的地位是很特殊的，理论上来说他才是朝廷副相，只是平日里脾气太好，人称三旨相公，往往都是做一个调解者的角色，在別人吵架的时候跳出来打圆场，和稀泥的这么一个角色。
全大宋人缘最好的大臣就是他了，从来都是谁也不得罪，而且老於官宦，跟个不粘锅一样从来不沾半点责任的。
而此时，却是罕见的直接拍了桌子，瞪著吕公著的目光，就好像要杀人一样。
要知道，他可是成都人，他本人不管家里的事儿，他们家好几个亲戚却是都在做生意，在成都开工厂，或是挖铁矿的呢，在当地也算是排的上號的商业人物，这次闹反贼，也相当於是在他们家老家闹事了，再说政事堂么，到底是做实务的，平日里那些清流嚼舌头他可以乐呵呵的忍就忍了，但这次的玩法，在他看来已经明显超出政治斗爭该有的底线了。
吕公著的脸色不太好看，道：“不是我，也跟我没关係，禹玉兄，你我相识多年，对於我的人品，你难道连最基本的一点信任都没有么？
我们家三代为相，说是大宋第一世家也不为过了，我是疯了，才会拿家里的名誉开玩笑，做这种通贼的事情？
御史台弹劾他们，也是公事公办，不管怎么说，其他的地方都平乱了，经济也都发展起来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有人通敌卖国，那都是过后要详细调查之事，至少现在，弹劾他们有什么错么？”
“哼！最好，你不知情”王珪一屁股重新坐下。
韩絳：“介白啊，你来说说看，这事情要怎么办吧，调查肯定是要调查的，我已经派了人去三地详细调查战爭情况了，但现在叛贼割据已是事实，到底要不要派禁军南下剿贼？如果要的话，禁军过江，又要有哪些准备呢？”
“唉~”
王小仙嘆了一口气，却是没有直接回答韩絳的这个问题，而是道：“不派禁军南下，没有必要，派少了，叛军的位置太厉害，不好打，派多了，区区几伙毛贼就让朝廷如此兴师动眾，太划不来了。
解决这些毛贼，不难，无非是要治標还是治本，而已，我，却是始终拿不定主意。”
韩絳：“治標是如何，治本又是如何？”
“诸位相公，我想反过来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说咱们这些人为国相公，每天仅是开会，就能决定这个国家，一亿百姓的大多大事，本应该上报君王，下抚百姓。”
“那你们说，有的选的话，是要带领国家，带领社会进步更重要呢，还是安抚百姓，让百姓儘可能的过安稳的日子更重要呢，是应该高屋建领，为未来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百年的大宋发展去打下基础，为了后世子孙，为了国家昌盛而做事呢，还是要儘可能的让当代，现在的老百姓过的儘可能好，將后事交给后人，相信他们的智慧呢？
是国家的昌盛，功在千秋更重要呢？还是百姓的幸福，利在当代更重要呢？
国强和民富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矛盾的，那你们说我们这些人作为一国之相，到底是应该为国，还是应该为民呢？这二者之间很多时候確实是相衝突的。”
眾相公全都面面相覷，不明白为啥王小仙要说这些东西，这跟咱们正在討论的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关係呢？
吕惠卿：“观文公可是在说，您日前上疏官家，请免两税之事？”
王小仙点头。
“是啊，所以才纠结，这到底是要治標，还是治本啊，如果要治本，那就按我之前的思路来进行，先免了农业两税，甚至补贴各地粮食种植，如此一来这天下隱户隱田自然就將大为减少，甚至城內隱户也会更好抓许多，甚至更下一步，还可以考虑土改，由朝廷反向去购买地主豪强手里的土地，再分给愿意种地的佃户，无地户。”
“与此同时，府衙之內，也应该给与底层的百姓更多的福利性支出，朝廷，管的东西应该更多，比如菜篮子工程，教育工程之类的，官府甚至可以创办官办的技能培训机构，职业介绍机构，比如北方地区，村大，人多，完全具备发展乡村经济，村办公司的条件，朝廷可以適度支持。”
“总之，治本的法子，就是要儘可能的减少我大宋的贫富差距，地域差距，城乡差距，以此来从內部瓦解那些反贼，而日后，经济危机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我们在经济危机的过程中，能够儘可能的保证底层工人的利益，让他们至少能活下去，实在不行还可以回农村老家种地去，又有几个人会去做反贼呢？
天下安定，不乱，则经济恢復的自然也会更快，我大宋变法所带来的繁荣昌盛，也能儘可能的播撒在每一个百姓的身上。
这，乃是我所想的治本之法，具体如何去做，如何实施，我心里也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方案，从开封开始，成功后逐渐扩散全国在其他州府郡县实施。
这件事做得成的话，相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大宋都不会有民变了，每一个大宋人，都会感到很幸福。”
吕惠卿：“观文公，免除农税之事，您曾先后跟我討论过不下二十次了，如今您既然会觉得犹豫，可是察觉到其中存在著什么隱患，或是我大宋的国家財力，不足以支持您实现这一理想么？”
章惇：“我记得观文公您曾经说过，这些，就是您变法的目的，您难道是换了目標了么？”
一边说著，政事堂上的眾人齐齐都在皱眉，一副很关心王小仙的模样，甚至好像王小仙一个人的心路歷程，要远比南方的那三处匪盗更重要似的。
所谓的目標当然也就是政治理想，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这也绝对不是什么虚的东西，更何况全大宋的人都知道，王介白一不贪財，二不恋权，家里也不是什么大族，可以说是人丁稀薄，为人又这么刚直。
这种人必然是为了理想而活著的，那么同样，这种人的政治理想一旦动摇，必然是要出很大的问题的。
王小仙：“確实，是有一定的问题，老百姓不破產，就不会进城，城市里的的工厂也没有充足的劳动力，乡下的地主恶霸对城市经济不是没有贡献的，至少能保证所有进城的人死都不会回去。”
“其实我大宋已经有这个苗头了，据我所知在开封之外的城区，每一处，都是有贫民窟的，一间房挤十几个人也是家常便饭，这些人为了留在东京什么差事都愿意做，比如一些化学加工，乃至於一些金属加工等等，大宋也会因此而兴盛，商贾们用工的成本低，做事的门槛自然也就会更低，最终推动我大宋的发展和繁荣。
固然，这样会导致东京的黑社会问题愈发的严重，但是老实说，黑社会是影响不到咱们这些人的，是影响不到开封內城的，整体来看，甚至是促进社会发展的，工业化的进程之中，总是要有代价的，可以等几十年后，我大宋工业化有了一定的基础，再去考虑治理的问题。
至於农村地区，我们反而应该鼓励土地兼併，让儘可能多的自耕农，乃至於富农，中小地主破產，逼著他们进城，將乡下的土地也儘量送到大地主的手里，建立种植园。
如果农村地区的劳动力不够用，可以通过人才引进的方式引进外国人口，比如辽国人，西夏人，高昌人，哪怕语言不通也没有关係，毕竟说到底农奴么，也不需要太多的交流。
为了控制人口，我们甚至可以將这些引进人才中的男性，提前阉割掉，这样的话我大宋一定可以发展的更快，也许二三十年，就可以初步完成工业化，这一代人虽然生活的会很苦，但是下一代，至多下下一代开始，还是会变得很好。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按照国家昌盛的这个方向去发展，那么眼下这个困境，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去解决他们，甚至可以招安他们。
这些反贼很聪明，都找到了非常合適割据的地方，可说到底所谓適合格局的地方，还不都是山高水深，还不都是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口子出入，且內有河流的地方。
朝廷完全不去管他们，只要在附近的地方修建一座军寨，明面上长期对峙，以保证他们无法出来活动，至多打劫一下附近，不要影响了交通要道就行。
实际上，地方官府可以和他们合作，乃至招安，因为他们这些地方可以承担我大宋的泄压的作用，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个固定的去处，也好过总在城市里暴乱。
这是完全相反的两条路，两条路都是对的，我也能確定两条路都能让我大宋昌盛繁荣，而目前来看，官家是打算选择第二条的，而我，仍在纠结。
所以我今天把事情说出来，是希望你们能给我一点建议，我应该怎么选啊，咱们大宋，应该怎么选啊，两条路都是对的，但不管选哪条路，一旦选定，就要走到底，不可以回头。”
说完，王小仙嘆息了一声，俩手一摊，看著其余的一眾相公发呆。
他现在是真的纠结。
事实上依著后世的经验来看，后世的绝大多数国家，走的也都是第二条路。
真的走第一条路，搞了土改，在工业化初期就开始关爱底层的国家，印象中好像真的就只有一个。
可偏偏他是在那一个国家里长大的。
对於后发国家来说，这样做其实是很容易陷入到中等收入陷阱的，最后很容易搞成印度那样。
可问题是大宋这不是先发国家么。
即使是后世，还不是有很多人坚定的在相信著，一个国家要想进步，要么压榨外国人要么压榨本国人，要么就要有先发国家的资本转移，纯靠內生发展不可能的。
但其实帝国主义初级阶段时，大多都是內外一起压榨的，带英，老美，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至於说南方的三个小叛军，王小仙其实还是没太放在眼里。
既然是自己钻进了山沟沟里，那不挺好的么，甚至以后这种大贼，反而是越多越好，最好都往这种盆地，谷底，桌山上跑，大家一起合作么，这些人又没有真的本事顛覆他们大宋政权，这不就是大宋的垃圾桶么。
至於说垃圾，被扔在垃圾桶里之后会怎么样。
有病啊，管他们干嘛？
老实说，纯功利角度，似乎，王小仙应该选第二条才对。
但王小仙本心里却想选第一条。
可这真的不是妇人之仁么？
大宋，和王小仙，都在面临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
“诸位，六百里加急，成都府路的反贼，已经击败了咱们的官军，不但大肆的劫掠城镇，甚至还洗劫了成都府內的一个钱庄，现在已经出城逃窜，成都府知府章粢无力追敌，特意上表请罪。”
“逃到哪去了？”
“说是，瓦屋山的方向。”
“什么？那些盗匪居然逃去了瓦屋山？坏了，真要是逃去了瓦屋山，那可就麻烦了啊。”
“怎么说？”
“我做过两次成都知府，这瓦屋山与峨眉神一道又称之为蜀中二绝，相传张道陵曾在此山中创立五斗米教，有道教源点之称，山上有炳灵祠、三霄洞、大法洞等道教圣地。”
“更关键的是其山顶极大，大到別说种地了，牧马都够，一万人在山上也足以自给自足，山顶上的道观，本身就已经开闢好了土地，建筑，再加上此山几乎绝险，这怕不是打算要长期在此割据了吧，当真如此的话，那山头除非是调禁军过去，否则几乎是无法剿灭的。”
“听起来颇有些和少室山上的少林寺很类似啊，那山上面有那么多的道观，难道道观上没有道兵防卫么？
这些个盗匪怎么可能这么厉害？如此说来，靠那章和成都本地的兵力，岂不是永远也无法平贼了？”
政事堂內，一眾的宰相收到战报之后都觉得有点棘手，忍不住齐齐地看向了王小仙的那边，王小仙本人却不说话，只是皱著眉头低著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这么说著，居然又有人送来了另一封六百里加急，打开一看，却见这居然是潭州知州李秉文的请罪信，原来潭州方向的盗匪也是一样没剿乾净，而且这些人一边打一边跑，竟是一直跑过了眉山，和当地的五溪蛮搅和到了一块。
占据了慈利县的索溪界，还抢占了安福寨、武口寨。
闻言，王小仙的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了，只因为所谓的索溪界，在后世有一个更加出名得多的名字，叫张家界。
后世他曾经去旅游过，坐缆车，坐电梯，都能觉察得到这地方的山势险峻，也有心思欣赏所谓的大自然的瑰丽，可若是这地方被叛军占据割据————
那还打个屁啊！
何况当地还有素来不服王化的五溪蛮，蛮夷和反贼都搅和到一块的话，不用想，也不是靠当地兵力，至少绝不是名为军队实为工程队，且刚刚新组建的厢军能够碰得了的。
突然开口问道：泉州陈偁那边呢？有消息么？他们三个同时被弹劾，现如今两个都出事了，他该不会是独善其身了吧。
“这————確实，今早的时候，陈君举有奏疏上来，只是不急，他说泉州附近的匪患，主要也是和他们福建当地的蛮夷合流，被他击败之后向西逃到了西边的安溪县，似乎也是进山了。”
王小仙转头去问章惇，吕惠卿等福建人道：“安溪是什么地方，险要么？”
吕惠卿苦笑道：“福建那地方，几乎就没什么地方是不险要，不易守难攻的，安溪四面环山，有蓝溪、西溪穿流其中，而且当地盛產好茶叶，选择割据於此，可以通过贩茶生存。”
“还真有？怎么没加急？”
“福建那边，蛮夷叛乱频繁，且处处割据险要，这种事太多了，陈君举本人是福建本地人，且两度出知泉州，这种事情见得多了，他也很有经验，想来，应该也不急吧，关键是福建那地方，哪哪都不通，泉州也是做海运和造船为主，便是有人联合蛮夷割据，问题也不大，影响不了交通。”
“哦~”
懂了，福建么，自古兵家不爭之地，北宋以前人们甚至以为福建是个岛而不在大陆上，百姓应该都生活在岛上，交通全靠水路，现在更是都靠海船，叛乱本身没啥影响，相比那另外两个，倒是不那么严重。
却见吕惠卿道：“不过即便是在福建路，安溪这个地方，他们也选得確实是太好了，那到底是一处谷地，且可以沿水路与完结交流，此番想要平乱，仅凭福建本地的军力，难，几乎没有可能。”
韩絳：“也就是说，这一次这三伙逆贼不但军力强盛，全都能在官府围剿之下突围，而且选的地方也全都是易守难攻，有山有水的，极適割据之地嘍？”
王小仙：“潭州离索溪界的距离应该有几百里吧，这一路光是行军就得走至少七八天，这些潭州的逆贼，是怎么知道几百里之外有这么一处兵家天险可以割据的呢？
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路的，那地方是五溪蛮的地盘，他们在割据之前，是谁帮他们联繫的五溪蛮，他们去了，五溪蛮就允许他们占住了？
瓦屋山那地方，既然是道教圣地，距离成都府应该也有一两天的距离吧，什么样的灾民，能够想得到用这样的一个道教圣地来割据，当地盘呢？
他是信道的？若是，他怎么会去抢道家的名山，若他不信道，他以前去过？
说真的，连我都不知道成都的周边，有个如此巨大，山顶还平坦的瓦屋山，你让我去割据当土匪，我都想不到还可以把这地方占住。
那你们说那些反贼是怎么想到的呢？不是说，这些反贼都是因为变故，吃不起饭的工人，流民么，这，是一伙儿流民能够有的见识么？
诸位相公，你们都是相公了，虽说都是文官吧，可论见识，应该也远比那些灾民强吧，可就这三伙灾民选的这三个地方，如果是你们想要占山为王的话，你们，能想到这些地方吗？
这里面距离最近的，泉州和安溪之间，相距也有一百几十里，这个距离，应该已经远超过一般百姓，对於所谓本地人的地理熟悉范围了吧，一般人有这本事的话，也不至於在此番危机之中成为流民。”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要知道在古代，一般人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自己周边哪有適合割据，適合占山为王的地方。
现代一般人也不知道啊。
而且这三伙匪盗，就跟彼此约好了似的，几乎是同一时间动手，且都表现出了不错的战斗力，又同一时间突围，同一时间都找到了这种易守难攻，可以自给自足，说不定割据个十年八年都剿灭不了的盆地、谷地、大桌山作为根据地。
未免太巧了一点。
王珪：“反贼之中，分明所有高人指点，一定是来自於军方，这背后，恐怕是有不止一位，对军事，地理，都极有了解的人物为反贼指点迷津，甚至我看，叛军的战力明显也不对劲。”
“就在几天之前，不是还说朝廷的賑灾，用工，募兵等措施起到了效用，大部分的匪盗都已经解散，工厂也都已经陆陆续续开工，江陵，南京，江寧，其他的，闹过乱子的地方，就算是还未完全恢復到过年的时候，所谓民乱，却是都已经平了。”
“为什么潭州、泉州、成都三地，民乱反而会愈演愈烈了？他们不都是流民么？
厢军正在招人，他们为什么不去，隨著经济的恢復，城里的工作岗位也在恢復，可他们呢？跑到山窝窝里面当土匪，闹割据，这对么？”
说著，王珪大怒地一拍桌子，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瞪著吕公著，司马光等人。
这却是颇有一点老实人发怒的意思了，王珪在政事堂的地位是很特殊的，理论上来说他才是朝廷副相，只是平日里脾气太好，人称三旨相公，往往都是做一个调解者的角色，在別人吵架的时候跳出来打圆场，和稀泥的这么一个角色。
全大宋人缘最好的大臣就是他了，从来都是谁也不得罪，而且老於官宦，跟个不粘锅一样从来不沾半点责任的。
而此时，却是罕见的直接拍了桌子，瞪著吕公著的目光，就好像要杀人一样。
要知道，他可是成都人，他本人不管家里的事儿，他们家好几个亲戚却是都在做生意，在成都开工厂，或是挖铁矿的呢，在当地也算是排的上號的商业人物，这次闹反贼，也相当於是在他们家老家闹事了，再说政事堂么，到底是做实务的，平日里那些清流嚼舌头他可以乐呵呵的忍就忍了，但这次的玩法，在他看来已经明显超出政治斗爭该有的底线了。
吕公著的脸色不太好看，道：“不是我，也跟我没关係，禹玉兄，你我相识多年，对於我的人品，你难道连最基本的一点信任都没有么？
我们家三代为相，说是大宋第一世家也不为过了，我是疯了，才会拿家里的名誉开玩笑，做这种通贼的事情？
御史台弹劾他们，也是公事公办，不管怎么说，其他的地方都平乱了，经济也都发展起来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是不是有人通敌卖国，那都是过后要详细调查之事，至少现在，弹劾他们有什么错么？”
“哼！最好，你不知情”王珪一屁股重新坐下。
韩絳：“介白啊，你来说说看，这事情要怎么办吧，调查肯定是要调查的，我已经派了人去三地详细调查战爭情况了，但现在叛贼割据已是事实，到底要不要派禁军南下剿贼？如果要的话，禁军过江，又要有哪些准备呢？”
“唉~”
王小仙嘆了一口气，却是没有直接回答韩絳的这个问题，而是道：“不派禁军南下，没有必要，派少了，叛军的位置太厉害，不好打，派多了，区区几伙毛贼就让朝廷如此兴师动眾，太划不来了。
解决这些毛贼，不难，无非是要治標还是治本，而已，我，却是始终拿不定主意。”
韩絳：“治標是如何，治本又是如何？”
“诸位相公，我想反过来先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说咱们这些人为国相公，每天仅是开会，就能决定这个国家，一亿百姓的大多大事，本应该上报君王，下抚百姓。”
“那你们说，有的选的话，是要带领国家，带领社会进步更重要呢，还是安抚百姓，让百姓儘可能的过安稳的日子更重要呢，是应该高屋建领，为未来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百年的大宋发展去打下基础，为了后世子孙，为了国家昌盛而做事呢，还是要儘可能的让当代，现在的老百姓过的儘可能好，將后事交给后人，相信他们的智慧呢？
是国家的昌盛，功在千秋更重要呢？还是百姓的幸福，利在当代更重要呢？
国强和民富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矛盾的，那你们说我们这些人作为一国之相，到底是应该为国，还是应该为民呢？这二者之间很多时候確实是相衝突的。”
眾相公全都面面相覷，不明白为啥王小仙要说这些东西，这跟咱们正在討论的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关係呢？
吕惠卿：“观文公可是在说，您日前上疏官家，请免两税之事？”
王小仙点头。
“是啊，所以才纠结，这到底是要治標，还是治本啊，如果要治本，那就按我之前的思路来进行，先免了农业两税，甚至补贴各地粮食种植，如此一来这天下隱户隱田自然就將大为减少，甚至城內隱户也会更好抓许多，甚至更下一步，还可以考虑土改，由朝廷反向去购买地主豪强手里的土地，再分给愿意种地的佃户，无地户。”
“与此同时，府衙之內，也应该给与底层的百姓更多的福利性支出，朝廷，管的东西应该更多，比如菜篮子工程，教育工程之类的，官府甚至可以创办官办的技能培训机构，职业介绍机构，比如北方地区，村大，人多，完全具备发展乡村经济，村办公司的条件，朝廷可以適度支持。”
“总之，治本的法子，就是要儘可能的减少我大宋的贫富差距，地域差距，城乡差距，以此来从內部瓦解那些反贼，而日后，经济危机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我们在经济危机的过程中，能够儘可能的保证底层工人的利益，让他们至少能活下去，实在不行还可以回农村老家种地去，又有几个人会去做反贼呢？
天下安定，不乱，则经济恢復的自然也会更快，我大宋变法所带来的繁荣昌盛，也能儘可能的播撒在每一个百姓的身上。
这，乃是我所想的治本之法，具体如何去做，如何实施，我心里也已经有了比较完整的方案，从开封开始，成功后逐渐扩散全国在其他州府郡县实施。
这件事做得成的话，相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大宋都不会有民变了，每一个大宋人，都会感到很幸福。”
吕惠卿：“观文公，免除农税之事，您曾先后跟我討论过不下二十次了，如今您既然会觉得犹豫，可是察觉到其中存在著什么隱患，或是我大宋的国家財力，不足以支持您实现这一理想么？”
章惇：“我记得观文公您曾经说过，这些，就是您变法的目的，您难道是换了目標了么？”
一边说著，政事堂上的眾人齐齐都在皱眉，一副很关心王小仙的模样，甚至好像王小仙一个人的心路歷程，要远比南方的那三处匪盗更重要似的。
所谓的目標当然也就是政治理想，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这也绝对不是什么虚的东西，更何况全大宋的人都知道，王介白一不贪財，二不恋权，家里也不是什么大族，可以说是人丁稀薄，为人又这么刚直。
这种人必然是为了理想而活著的，那么同样，这种人的政治理想一旦动摇，必然是要出很大的问题的。
王小仙：“確实，是有一定的问题，老百姓不破產，就不会进城，城市里的的工厂也没有充足的劳动力，乡下的地主恶霸对城市经济不是没有贡献的，至少能保证所有进城的人死都不会回去。”
“其实我大宋已经有这个苗头了，据我所知在开封之外的城区，每一处，都是有贫民窟的，一间房挤十几个人也是家常便饭，这些人为了留在东京什么差事都愿意做，比如一些化学加工，乃至於一些金属加工等等，大宋也会因此而兴盛，商贾们用工的成本低，做事的门槛自然也就会更低，最终推动我大宋的发展和繁荣。
固然，这样会导致东京的黑社会问题愈发的严重，但是老实说，黑社会是影响不到咱们这些人的，是影响不到开封內城的，整体来看，甚至是促进社会发展的，工业化的进程之中，总是要有代价的，可以等几十年后，我大宋工业化有了一定的基础，再去考虑治理的问题。
至於农村地区，我们反而应该鼓励土地兼併，让儘可能多的自耕农，乃至於富农，中小地主破產，逼著他们进城，將乡下的土地也儘量送到大地主的手里，建立种植园。
如果农村地区的劳动力不够用，可以通过人才引进的方式引进外国人口，比如辽国人，西夏人，高昌人，哪怕语言不通也没有关係，毕竟说到底农奴么，也不需要太多的交流。
为了控制人口，我们甚至可以將这些引进人才中的男性，提前阉割掉，这样的话我大宋一定可以发展的更快，也许二三十年，就可以初步完成工业化，这一代人虽然生活的会很苦，但是下一代，至多下下一代开始，还是会变得很好。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按照国家昌盛的这个方向去发展，那么眼下这个困境，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不去解决他们，甚至可以招安他们。
这些反贼很聪明，都找到了非常合適割据的地方，可说到底所谓適合格局的地方，还不都是山高水深，还不都是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口子出入，且內有河流的地方。
朝廷完全不去管他们，只要在附近的地方修建一座军寨，明面上长期对峙，以保证他们无法出来活动，至多打劫一下附近，不要影响了交通要道就行。
实际上，地方官府可以和他们合作，乃至招安，因为他们这些地方可以承担我大宋的泄压的作用，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有个固定的去处，也好过总在城市里暴乱。
这是完全相反的两条路，两条路都是对的，我也能確定两条路都能让我大宋昌盛繁荣，而目前来看，官家是打算选择第二条的，而我，仍在纠结。
所以我今天把事情说出来，是希望你们能给我一点建议，我应该怎么选啊，咱们大宋，应该怎么选啊，两条路都是对的，但不管选哪条路，一旦选定，就要走到底，不可以回头。”
说完，王小仙嘆息了一声，俩手一摊，看著其余的一眾相公发呆。
他现在是真的纠结。
事实上依著后世的经验来看，后世的绝大多数国家，走的也都是第二条路。
真的走第一条路，搞了土改，在工业化初期就开始关爱底层的国家，印象中好像真的就只有一个。
可偏偏他是在那一个国家里长大的。
对於后发国家来说，这样做其实是很容易陷入到中等收入陷阱的，最后很容易搞成印度那样。
可问题是大宋这不是先发国家么。
即使是后世，还不是有很多人坚定的在相信著，一个国家要想进步，要么压榨外国人要么压榨本国人，要么就要有先发国家的资本转移，纯靠內生发展不可能的。
但其实帝国主义初级阶段时，大多都是內外一起压榨的，带英，老美，都是这样发展起来的。
至於说南方的三个小叛军，王小仙其实还是没太放在眼里。
既然是自己钻进了山沟沟里，那不挺好的么，甚至以后这种大贼，反而是越多越好，最好都往这种盆地，谷底，桌山上跑，大家一起合作么，这些人又没有真的本事顛覆他们大宋政权，这不就是大宋的垃圾桶么。
至於说垃圾，被扔在垃圾桶里之后会怎么样。
有病啊，管他们干嘛？
老实说，纯功利角度，似乎，王小仙应该选第二条才对。
但王小仙本心里却想选第一条。
可这真的不是妇人之仁么？
大宋，和王小仙，都在面临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