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变法派新生代的成长,疯起来自己都咬的王小仙
    变法產生的问题,只能由深入变法来解决?
    一时间政事堂內所有人都在低著头,认真的琢磨这句话,只觉得这句话越是琢磨,就越是有道理。
    经济危机產生的本身,是社会发展的阶段性產物,就算是中枢朝廷在执行和规划的过程中確实是有著思虑不周的地方,那也是正常的,王小仙也並不会因此而內耗。
    快速发展和稳定別出问题本来就是不可能兼顾的事情,大宋发展的速度这么快,没问题才是真的见了鬼呢。
    而之所以一场经济危机居然会演变成社会危机,归根到底便又是行政管理能力不足的问题了,用封建农业社会的官僚体系来管理一个开始走向工业化,甚至是已经实现部分初级工业化的社会,说白了就是解决不了问题,小问题都能给耽误成大问题,大问题自然就能演变成大危机。
    王小仙说得也並不隱晦,所以赵頊也很自然的就想到了当初王小仙教他的“变法五步走”。
    这么多年了,他们搞变法其实一直也没能脱离得了这个五步走的大框架里去。
    前年王小仙刚从夏州回来的时候,就想过要走第四步了,也就是政治架构的变法改革,彻底引入新的变法势力来参与政治,重构大宋的税收模式和官场生態,奔著君主立宪制的方向去再走一步。
    只是因为阻力太大,且时机並不成熟,只能就此作罢。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这或许,是倒逼所谓政治改革的东西?可是这政治改革————真的————唉~】
    事到临头,赵頊又不免微微有些犹豫。
    要知道赵頊本人其实是很强势的,有宋一朝,至少是北宋,其他的皇帝加一块再乘以三,使用內降的次数都不如他一个人多,他之前的官家都是两位数,即便是刘娥这种特例,因为是女流之辈难免重用宫人宦官,与宰执都不方便相见,內降也就一百多次。
    而赵项,光是有明確记载的就有一千三百四十六次。
    他其实是掌控欲极重的一个官家。
    此时听王小仙这么说,出自於帝王本能一般的,赵頊所想的却是如何能够確保在这场改革之中,自己这个官家的权柄不失,甚至是能否得到加强。
    这场政治变革如果当真要做的话,主舵的人也必须是他,而不能是王小仙。
    想到此,赵頊第一时间却是不自觉地又瞅了吕公著一眼。
    “介白这么一说,朕大概就已经明白了,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变法,肯定是要继续深入变法的,但那是治本之策,眼下最重要的却也还是治標,怎么也得先度过了此番危机再说,诸卿以为,眼下危机可该有何应对之法?”
    说著,赵頊看了看王小仙,最后却是又看向了吕公著。
    “大宋各地的游侠儿,行头,確实是该处理了,若非是他们,此番危机,何至於弄到现在天下沸沸扬扬的地步?”吕公著道。
    群臣纷纷点头,对这话表示认可,然而神情中却大多又有著不屑之色。
    这他妈还用你说么?
    事实上黑社会的这个问题,基本已经是大宋政事堂的常议话题了,没错,是政事堂,是这些宰相们的常议话题,基本上每个月都得议上那么两三次。
    保守估计,全大宋的黑社会成员加一块可能已经超过一百万人了,已经是大宋社会不可忽视,甚至是近乎於最大的那个顽疾了,毕竟不说別的地方,光是东京的黑社会就已经足够让人头疼了。
    王小仙的大军凯旋都因为黑社会火併而不得不绕路。
    可这不是实在没什么解决办法么,黑社会问题从来都並不只是社会治安问题,而是一系列行政问题的具体爆发的。
    “臣倒是觉得,我大宋未尝不可以真的重建厢军,便是真的有百万厢军,也是可以的。”却见曾布起身说道。
    “厢军?还是百万厢军?此话怎讲?”
    “回官家,去年工部和国资部合作,全年的投资预算已达到了八千万贯,原本定下全年要增修六条,共一千里的铁路,然而进展却並不顺利,只修好了四条铁路,另外本来,是打算修建二十六个大小港口的,结果实际上,却只修了十八个,至於说水泥,沥青道路,本来规划是要修一百四十条的,可结果今年工部审计,只完成了八十多条,水库,堤坝,围湖,梯田,这些就都更不用说了,完成量不足一半,凡审计过的,质量都不怎么好,而且,预算超支很严重,八千万的预算,实际上的费用却是已经达到了,一亿两千万贯。”
    “因为预算制的关係,光是我们工部,其实就已经欠下了四千万贯左右的欠款,本来是打算明年陆续还的,毕竟这预算制么,可既然眼下的这般乱局,是由於三角债务的缘故,这既然现在也已经过了年了,是不是应该先把工部欠下的这四千万贯还了,如此,也能解民间商贾的一些燃眉之急。”
    王小仙突然皱眉道:“预算八千万,你们却花了一亿二,完成率却是反而不高,工部的预算管控能力,有些差啊。”
    曾布也不推脱,直接了当地承认道:“工部的管理上確实是还存在巨大问题的,因为工部人少,王相公应当知道,工部是直到千年才开始这般富裕起来的,以前,工部一年能花三四百万贯就算不错了,到了去年,八千万贯的预算,工部的官吏都缺乏足够的经验。”
    “因此,去年咱们工部管理这些铁路,港口,河道的时候,採取的是招標制,工部只是作验收,监管之用,这些钱,都是外包给民间商贾的。”
    “不过很明显的,外包的情况並不顺遂如意,发包之后再发包,最后包来包去,一个三百万贯的项目,转到第七手第八手才能转到真正干活儿的人手里,只剩下了七八十万贯了。”
    “用这七八十万贯,来干三百万贯的活儿,即便是偷工减料,往往也很难干得完,到最后不得不追加投入,这才有了这多出来的四千万贯预算。”
    王小仙:“可是招標之时,没有挑好合作的对象?”
    曾布:“就没有多少够资格合作的对象,工部的工程本身就都是大工程,实不相瞒,凡是来参与竞標的,说是商贾,但背后大抵都是有著权贵支撑的,甚至还是皇亲国戚,如高家,曹家,向家,都曾参与招標。”
    赵頊:“————————”
    曾布:“目前看来,通过这种招標的方式进行合作问题很大,所以我想与其如此,不如还是用厢军吧,今年,工部可以规划更多的项目,更多的铁路,更多的运河。”
    “如此,既能缓解我大宋越来越紧张的运输压力,火车和港口,也都能更好的查税,港口和火车的使用,本身也能让朝廷逐渐的收回成本。”
    章衡:“按每个厢军每年军餉是三百贯算的话,一百万厢军就是三千万贯,衣食住行的花费就算是还要另算,我想至多五千万贯,应该也就差不多了,这笔钱,光是由工部来出,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工部明年的预算是一个亿,剩下的钱,应该足以购买水泥,沥青,砖石等原材料了。”
    李舜举:“我支持工部的意见,工部花的钱,大多都是能见到立竿见影的收益的,如此一来,流民有了工作,自然也就不会闹事。”
    “厢军,本来就不是为了打仗的,去年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虽说是自己管理厢军,难免会有层层腐败,上下其手,但至少钱都贪在了朝中官僚的体系之內,追查的时候,可以名正言顺的抄家,没收,追缴赃款。”
    “臣直言,官家,这般做事,钱被贪污的还好一些,毕竟不管中间的官吏怎么贪,到时候验收的时候事情做不完,做不好,总是能找得到负责人查办的,贪污掉的钱,终究有个去处,更何况依著咱们国资部实际的经验来看么————抓贪污,远比抓官商勾结要容易得多,甚至这官办的公司,未必效率就低於私人的企业了,尤其是在这种大型项目工程上。”
    薛相:“厢军到底也还是占了一个军字,打仗的时候,总可以负责运送补给,军改之后禁军的数量越来越少,但日后全军列装新的火器几乎是一定的。
    我当然也清楚咱们现在的新宋军在战斗力方面其实是比之前更强许多的,但是现在的宋军啊,后勤补给越来越丰富,尤其是火药啊,火油啊这些,后勤的运输量很多。
    十年內我们是一定要北伐的,到时候如果运输的补给线一定很长,就算不让他们打仗,运补给总是可以的吧,而且现在咱们大宋的鎧甲,被淘汰下来的很多。
    况且警察的使用大多数时候都有限制性,多数都用於城市內部行动,跨县都很麻烦,这次就很明显,新冒出来的,占山为王的匪徒不在少数啊。”
    说著,薛相甚至还拿出了一份奏疏给眾人传看,上面详细的写了重新组建厢军之后的所谓三线管理,也即是工部要管,三衙要管,地方上的官府也要管。
    修路和修港口的钱也是工部出一半,剩下的地方上的官府出。
    看这几个人明显是事先有了勾兑,方案本身也毫无问题,心知这是在今天王小仙给他们讲解之前就都已经商量好了的,连王小仙也不知道这个事,他也没参与。
    见赵頊看向了他,王小仙也点头道:“我支持这个提议,想得很周到,其实这种大型的工程建设,乃至於涉及到矿石,钢铁等项目,国有公司干活时候的效率未必会不如私人,更能少去许多麻烦。
    要说建议的话么————倒不如让这些禁厢军,互相之间也做个对比,有个竞爭关係,互相干脆都成立一些工程公司,可以考虑让他们跨区域竞標工部的標的。”
    说著,王小仙还很欣慰地笑了笑,章衡,曾布,李舜举,这些现在的变法新生派,不用自己,也能按照一个更妥帖的商业模式来思考问题了。
    办法想的很妥帖,而且精神上与变法是一脉相承的。
    当然,这也肯定会恶了那些包工程的勛贵们,相当於是断了他们的財路,这事儿如果是平时要做的话绝不可能会顺遂,可现在这不是在危机之中么,事急从权,阻力也会小得多。
    王小仙看了他们的奏疏,这绝不可能只是这几天出了事儿才开始想的,一定是早就有了方案,就等著一个合適的时机拿出来的。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眼下正是深化变法,甚至是做政治改革的最佳时机。
    再说也不可能真召来百万厢军,这些流民中绝大多数都是暂时的,说白了,经济危机一定会过去的,三角债危机而已,又不是什么结构性矛盾。
    且不说这次招募厢军能不能整的召来一百万这个数,待经济好转之后,这所谓的厢军一定是会大量离职的。
    一年三十贯钱的工作,经济好的时候谁稀罕干啊,这种厢军也没有必要搞只许进不许出的那一套,到时再调整工部的项目也就是了,甚至可能为了留人还得涨点工资呢。
    因此,这份重新招募厢兵的计划,实际上说是兵,但和军改没多大关係,也一定不会重新造成冗兵现象。
    “臣反对!”
    眼见著事情几乎就已经成了,连赵頊都在频频点头,看他们奏疏看得认真,下一刻就可能答应,却是吕公著突然又站起身来,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意见。
    “晦叔是觉得此策有不妥之处?”却是韩絳皱著眉问道。
    这吕公著毕竟资歷和岁数都老,韩絳平日里也比较尊重他,何况韩吕两家都是世交,再怎么不济,平时也是要称一声公的,然而此番却是只称其表字,显然,也已经对他这个只挑毛病的反对派有所不满了。
    吕公著却不在乎,而是昂首挺胸地道:“官家,臣以为他们此策,乃是妖言惑眾,祸乱天下之法!”
    “荒谬,如何会是祸乱天下了?”曾布刚要说话,却是反而被陈昇之抢先开口给驳斥了。
    看得出,他这个动嘴不动手的,在眼下这个时候,已经惹了政事堂这些平时做事的人全都有些眾怒了。
    吕公著却依然不惧,而是道:“官家,賑济灾民,若是將其收入厢军,进而用这些厢军进行剿匪的话,这?”
    “老夫粗略推算,这厢军若是要在地方上做道路,铁路,码头之事,臣请问这厢军是独立於知府的管理之外呢?还是管理之內?
    若是之外,则恐怕事情做得不畅,而且如此深入生產经济,恐怕也很难完全和地方官府进行切割的。”
    “可若是归於其內,则,各地的知府,知州,岂不是相当於有了兵权了么?臣就怕此番討贼,抑灾,借这么个机会將贼是討灭了,可这各地的知府知州却反而因此尾大不掉,生出割据之心啊,就算是此番无事,將来又会如何呢?”
    “官家,如今天下,除东京以外,似夏州,登州,大名府,江寧这些城市,据说其城內人口也全都在百万以上,这些城市本就都有山川天险,又都是富户之地,可以自给自足,臣,实是害怕將来这些地方的豪强,游侠头,商贾,乃至於朝廷命官,会滋生野心,不服朝廷约束啊。”
    “那吕公你认为,此番朝廷应该怎么做呢?”
    “臣以为,应当剿抚並用,以安抚为主,对反叛的匪盗,能招安,还是要儘量招安,使匪首入朝为官,少数冥顽不灵之辈,再派出禁军围剿,也就是了。”
    “那你说,招安之后的匪盗,咱们要如何安置?”
    “眼下正值开春,城市里少工作,难道村子里也少么?朝廷也不是没有钱,可以安排他们去做佃工,签长契,亦或者————可以安排他们去占城,不是说新开发的占城缺人缺得厉害么?
    官家,强干弱枝,乃是国策,官家您要变法,难道所求的,不是中枢集权么?”
    闻言,包括王小仙在內的许多人都不禁微微皱眉。
    大宋这边去交趾和占城的目前为止还主要是以商贾,探险家为主,那边的情况开发又不成熟,弄这么大一批人去开荒种地去么?
    都不说是不是浪费,光是个水土不服,这些人最终能活下来的又有多少?
    未免太过不负责任了。
    赵頊却是道:“吕公所言,確实倒也————有几分道理,介白,你怎么看?”
    王小仙看了看赵頊,又看了看吕公著,不由得,噗呲一声又笑了出来。
    赵頊是皇帝,到底是个权力动物,本能的对一切剥夺他皇权的事情有所警惕。
    事实上这所谓的厢军,说是军队,实际上却几乎纯粹是工程队的,不止是地方军权的问题,说实在的,火器使用掌握在禁军手里,而这个所谓的厢军,所掌握的武器装备一定是比警察还要不如的。
    禁军就算是只剩下十万,战斗力也一定是碾压百万厢军的。
    然而工部现在的工程量太大,花钱太多,眾所周知,一个部门的预算越多,权力就越大。
    事实上这是政治改革而不止是经济模式变动,如果是目前的这种形式,招標外包么,说白了还是小政府模式,承包商是隨时可以换的,无外乎也就是让他们赚点钱而已。
    最关键的是能赚这个钱的都是勛贵,也就是都是他们家亲戚,这些人拿到项目之后一转二转三四转,转来转去他们其实只是赚钱而已,不会影响实权。
    而如果这些每年预算在一亿贯左右的工程完全由工部直接管理,那么工部、国资、地方官府,乃至於和三衙,形成的这样一条紧密的厉害联繫,用不了多久就能催生出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不但花钱,还能自己赚钱,这样的一个利益集团,可能用不了多久,他这个官家就管束不住了,而这个新兴的利益集团,显然是从上到下都代表著王小仙执政以来的新兴变法派。
    换言之,这是他王小仙的力量。
    地方官没什么好忌惮的,在今时今日的大宋,搞格局哪有这么容易,但他王小仙的相权,却是一定会因此而膨胀。
    如果这吕公著说的內容真的有几分道理的话,那这个道理也就是在这儿了。
    群臣都在沉思:这官家,先是肯定了吕公著说得话,而后却是又问王小仙的意见。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是希望王小仙能提出一点建议,亦或者是將自己给摘乾净么?亦或者是希望王小仙能说点什么来显得懂事一点么?
    可王小仙什么时候懂事儿过呢?
    当即道:“都有道理个屁,此番賑灾平叛,所解的也不过是燃眉之急,就算是招人进了禁军,也解决不了此番经济危机的根本问题,无外乎是能让造反的人稍微消停一点,不至於饿死也就是了。”
    “官家,诸公,吕公,尤其是你,我想问一下,我大宋变法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如今我大宋社会財富激增,国库也日渐丰盈,可是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说还和以前一样,让老百姓饿不死,不造反,就算是成功了么?”
    “我直接说我的意见,工部的事,我不会管,我也管不过来,然而眼下银行方面的整治已经是迫在眉睫,说到底,我大宋现在的勛贵,有些太放肆了,银行贷款给他们,他们却只想享受利息收益,將风险统统转嫁在百姓身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官家,我提议,由曾相公,陈枢相,以及郭帅三人共同组建厢军安置小组,先將流民安置了再说,莫要让流民再进东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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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者,由我,章衡,共组建帐目清查小组,看看这三角债的源头到底何在,到底有没有落实到位,银行要对哪些公司紓困?
    这么大规模的经济危机面前,是不是有些勛贵,不但不还钱,反而藉机从银行中借钱,去收购那些濒临破產,或者已经破產的普通商贾的企业呢?”
    “亦或者到底有多少人不负责任,出了问题之后明明有钱给工人发,却选择了破產?
    亦或者有些商贾明明够钱给工人发工钱,但却被上游的勛贵大商贾所逼迫,要先还他们的钱呢?”
    “非常之时,发国难財者,和过去在灾年囤积居奇的地主豪强也没什么两样。
    臣以为这件事情,罪行严重者,未尝不可以杀上一杀,有些人仗著自己是皇亲国戚,又和军队,警队有所关係,再加上朝廷最近几年又招了他们参政议政,是不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大宋,难道当真是法无禁止即自由了么?”
    眾群臣:????
    那些个参政议政的勛贵,不都是你的人么?这些不都是你变法的基本盘么?
    王小仙,原来还是属疯狗的。
    疯起来连自己都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