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星走在最前面,背著手,满脸红光。
    他看著这二十五头大肥猪,就像看著二十五垛会走路的钞票。
    到了肉联厂,过磅,开票,一气呵成。
    毛重一斤四毛钱。
    二十五头猪,总共卖了两千零八块钱。
    沈红星揣著这笔巨款,手心都有些冒汗。
    这可是两千多块钱!
    不过,这钱还不能全落在村里口袋。
    按照规矩,要先上交五百块给大队做统筹。
    然后,又了二百五十块钱,抓了二十五只半大的猪仔回来。
    一只猪仔,十块钱。
    剩下的钱,才是村里能动用的。
    赵家村那边,情况也差不多。
    他们也卖了猪,手里也一下子宽裕了起来。
    可问题是,现在有钱,粮站里却没粮了。
    这下,赵家村的村长刘国华是真急了。
    他领著村里几个干部,乾脆也不回家了,直接带著铺盖卷,在粮站门口打起了地铺。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有运粮车过来,他们必须第一个抢到。
    现在这光景,谁都看得明白。
    秋收还没到,可就这大旱的天气,產量肯定要降。
    產量降了,但该交的公粮,一斤都不会少。
    甚至,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饥荒,上面的公粮徵收比例,说不定还会往上提。
    这么一算,自家村里剩下的那点粮食,根本撑不到明年夏收。
    不买粮,就得饿肚子。
    刘国华他们,在粮站门口足足等了五天。
    终於,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拉著满车的粮食,缓缓驶进了粮站。
    粮站的门一开,刘国华他们就疯了似的往里冲。
    可粮食不多。
    而且,价格也涨了。
    从原来的八分钱一斤,涨到了一毛钱一斤。
    刘国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把卖猪剩下的钱全掏了出来,能买多少买多少。
    最后,他们也只抢到了三千斤粮食。
    三千斤。
    听著不少。
    可赵家村全村上下,將近三百口人。
    这么一分下去,一个人也就十斤。
    十斤粮食,够干什么的?
    塞牙缝都不够。
    赵家村的人,心態彻底崩了。
    不光是他们,整个连山大队,乃至周边的几个公社,全都陷入了对粮食的恐慌之中。
    各大队都急了。
    现在没什么比粮食更重要。
    大家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变卖手里的集体资產,换成钱,再去抢购粮食。
    连山大队部,孙连城也是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
    这天,他看著公社地图上那个大大的水库,眼睛一亮。
    那是连山大队的集体鱼塘,面积很大。
    可因为持续乾旱,水位下降得厉害,眼看著就要见底了。
    与其让里面的鱼活活乾死,不如趁现在捞上来卖掉,换成粮食。
    孙连城立刻拍板,让下辖的各个村子都出人,一起去鱼塘抓鱼。
    “卫国啊!”
    孙连城开著吉普车,专门跑了一趟沈家村,找到了王卫国。
    “有个事,还得你出马。”
    他递给王卫国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收购站那边,给的价钱太低,死抠门。”
    孙连城皱著眉头,一脸的不忿。
    “你去县里那几个大厂问问,看他们要不要鱼?这年头,只要是吃的,他们肯定都要!”
    王卫国点了点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去县里跑了一圈,情况比孙连城预想的还要好。
    现在只要是吃的,別说是鱼,就是野菜根,都有人抢著要。
    肉,更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收购站那边,压价压得厉害,活鱼只给三毛五一斤。
    可王卫国找到纺织厂、轧钢厂和机械厂的后勤科,人家一听有几千上万斤的活鱼,眼睛都绿了。
    当场就拍板,五毛钱一斤,有多少要多少!
    这些大厂都有自己的大冰柜,用来储存职工福利。
    就算放不下,还能协调存到肉联厂的冷库去。
    肉联厂的冷库有好几个,现在也都在拼命囤积各种能吃的东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连山大队下辖的几个村子,各出二十个青壮劳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乾涸的鱼塘。
    王卫国则跟著孙连城,开著大队部的拖拉机,一车一车地往县城里拉鱼。
    场面热火朝天。
    抓鱼的行动,整整持续了三天。
    鱼塘里的水几乎被抽乾,塘底的淤泥里,到处都是扑腾的鱼。
    社员们卷著裤腿,光著膀子,在泥里摸爬滚打,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三天下来,一共捕捞了一万多斤鱼。
    一小部分卖给了供销社,用来换取一些紧俏的工业票。
    剩下的大头,全部按照之前谈好的价格,平均分给了纺织厂、轧钢厂和机械厂。
    三个厂子的后勤科长,乐得嘴都合不拢,当场就结清了货款。
    一共五千三百多块钱。
    这笔钱看起来很多,但属於大队集体所有。
    孙连城拿著钱,立刻召集了各个村的村长开会。
    大队的意思很明確。
    这笔钱,一分不动,全部拿去买粮食。
    买回来的粮食,再按照各村出工的人数,分到各个村里去。
    其他大队也是一样。
    能卖的集体资產都卖了。
    一时间,县城粮站门口,一天到晚都围满了从各个公社赶来买粮的人。
    大家都在抢粮,抢疯了。
    沈家村的生產队长沈建军,也拿著卖猪剩下的那笔钱,天天泡在粮站,跟人排队抢购。
    而就在抓鱼结束的这天晚上,一个叫沈军的本家小伙子,悄悄来到了王卫国家串门。
    沈军是沈家旁支的,论辈分,得管王卫国叫一声哥。
    小伙子人很机灵,干活也勤快,这次抓鱼,他就是村里出工的其中一个。
    “哥。”
    沈军进了屋,先是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凑到王卫国身边。
    “今天在鱼塘抓鱼,我在塘底一个石缝里,看到一头老鱉!”
    他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著兴奋又神秘的光。
    “那傢伙,比咱家灶台上的大铁锅都大!你说,咱弄不弄?”
    沈军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生怕王卫国不明白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大。
    “弄!”
    王卫国听完,眸光瞬间一亮。
    “当然得弄啊!”
    他的心头也跟著火热起来。
    比灶锅还大的老鱉,那得长多少年了?
    怕是得有几十年了。
    这玩意可是大补之物,真正的山珍。
    要是拿到后世,那得卖出天价。
    在这个年代,虽然价值没那么夸张,但碰上识货的,也绝对能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