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西南傀兵!”
    镇国军这百余人里,有来自西南的,立即喊出声来,听得其他人为之一惊。
    竟是西南傀兵?
    要说三年前东傀谷那一战,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毕竟只差那么一点点,京城就要沦陷了,东傀谷本来就因为身怀异术、用兵诡譎而令人闻风丧胆,经此一役后,傀谷奇兵更是名声大噪。
    而且东傀谷最后还投入北武王麾下,更是让大魏朝廷深感忌惮。
    一是因为这支兵马难以对付,二则是,以东傀谷那沿著万龙河顺流直下就能攻打京城的地理位置,满京官员夜里做梦梦到了,都要嚇得尿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支奇兵战后撤离了东傀谷,深入西南地区,总算不在京城附近蹦躂了。
    可西南这个地方……
    “爷,这下不好办了。”
    那西南来的人语气发沉:
    “西南地势奇险,百姓居於深山,民俗浓郁又极其排外,本就是难管之地,当地土司態度敷衍,与朝廷不过维持表面和平。”
    “而三年前,东傀谷退至西南后,因为信仰而备受当地百姓追捧,如今儼然已成为西南土霸王,更加剧了西南地区与朝廷的割裂。”
    朝廷苦西南已久。
    虽然西南傀兵十分低调神秘,一直隱而不发,没有动静,但有关他们的说法仍旧四处流传,有说他们能够通神,战斗中呼风唤雨,无往不利;有说他们能够御鬼,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取大军人头於千里之外……
    听到有这么一支强大又神出鬼没的武力队伍,潜伏在朝廷管不到的深山老林里,京城那些大臣哪儿坐得住?这三年来,百官忧心忡忡,视西南为大患。
    可是,又拿西南没办法。
    “杀了宋家军这么多人的,若是阴兵还好,但若是西南傀兵,那可真是……”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虽然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能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宋家军虽然是酒囊饭袋,但好歹也有书潜能。能如此之快地解决一支几千人的队伍,说明这傀谷奇兵比之三年前,又更加进益了。
    阴兵过境听起来唬人,但不过是个噱头。可西南傀兵可是一个个身怀绝技又战术奇诡,这世上,活人可比死人难对付多了!
    从宋家军中衝出去,尚有一线可能。
    但要从西南傀兵衝出去,只怕……
    镇国军眾人的心沉至谷底。
    而这群神秘无比自带鬼神光环的兵马,也没有辜负他们沉甸甸的心,只听天空一声惊雷,闪电劈下的瞬间,河对岸甲冑森森金鳞闪耀,戴著鬼面具的奇兵,齐刷刷举盾拔剑,层层站位,大摆阵法。
    宛如开启战前仪式,他们十分肃穆而又隆重地,以最高礼仪和军备,展示己方的敬意。
    这训练有素的模样,又是跟三年前大为不同了,直叫看的人心中揪紧。
    “星弟们!”副將咬咬牙,上前一步道:“这西南傀兵突然出现在此处,怕不是也想从宋家军和达旦人嘴里夺食,半途截胡將我们逮了去。”
    “咱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愿!西南傀兵也好,宋家军也好,达旦人也好,兄弟们必须扛下来,扛得了得扛,扛不了也得扛,便是粉身碎骨,也要……”
    “把爷送出去!”
    “对!”立即有人应和道,慷慨激昂:“他们想著抓住爷,从而击倒镇国军,想都別想!寧国府还等著爷回去解救,爷绝对不能陷在这里。”
    “兄弟们,我们立即衝过对岸去……”
    “等等。”寧国公却突然道。
    他从小便身体素质异於常人,不但在身量体型上,在五官感知上亦是。在其他人还在专注於对岸那闪耀的兵甲利刃时,他便已经看到队伍深处,那一抹不断移动的红色。
    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扑腾著翅膀从整齐排列的枪尖上掠过,又像一只火红的战鸟,以沉稳坚定的姿態,缓缓飞向战场。
    可当那抹红色微微翻转,被初生的太阳迎头一照时,所有人才意识到,那是——
    一桿掛著红缨的枪。
    枪尖以千年寒铁锤炼而就,红缨乃雪山信女编织而成,光是枪桿便有两米长,整枪重量超过一个孩童,隨手一舞便能搅动风云,呼呼作响。
    这桿枪,镇国军太熟悉了。
    “国公爷!”有那跟在寧国公身边数十年的老將,猛然激动起来:“那是……”
    “列队!”对岸却传来一声威喝。
    本面向河流严阵以待的队伍,忽地从中间分出一条道来,两列士兵护道,齐齐举起剑。
    那杆掛著红缨的战魂霸王枪,便是从那人剑夹道的深处,被人握在手中,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镇国军眾人的视线里。
    性子耿直的老將直接热泪盈眶:
    “国公爷!是世……”
    结果被寧国公的副將瞪了一眼,老將的牙齿猛磕了一下嘴唇,在疼痛中勉强改口:
    “是……北武叛將,寧司寒。”
    昔年还是嘘寒问暖共举杯的叔伯子侄,再见已是敌人叛將。
    一股难言的悲凉,悄然爬上眾人心头。
    可在这焦点中心的父子俩,却浑然不觉。他们隔水相望,三年时光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寧国公依旧威严如山,气势压人,哪怕隔著河流,亦让寧司寒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脊椎与膝盖,骨骼在咯吱作响。
    但三年的时光,好像又改变了一切。
    即使寧国公的杀伐气魄能够碾压一切,包括他的亲生儿子。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他的儿子,而是北武大將军。
    这三年里,除了北武王,寧司寒已经不再对任何人屈服和下跪。
    但这最后一次,他还是跪了下来。
    在他身后,男男女女的声音先是模模糊糊,莫名令人不適的乐声隱隱约约,而隨著长长的灵幡出现在眾人视线中,漫天裱纸终於被风颳到对岸,一切才逐渐清晰了起来。
    悲嘁的嚎哭,披麻戴孝的队伍,踉踉蹌蹌的男女老少,两副满是磕碰痕跡的棺槨。
    棺槨的最前头,赫然贴著一个“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