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大汗,別跑,吃画饼了!(求追订)
    大同镇往北三十里,得胜堡。
    堡寨內外,人喊马嘶,烟气繚绕。一股子血腥气混著牲口粪味和灶坑的烟,怎么都散不去。
    胜是胜了,斩获不少。首级垛在堡墙根下,像堆起来的烂西瓜。缴获的皮子、牲口,也堆成了小山。
    可大伙儿脸上,却没多少喜气。
    中军大帐里,魏忠贤歪在铺了虎皮的椅子里,像是被抽了筋骨。蟒袍外头那件锁子甲也没脱,硬邦邦地支棱著,衬得他脸更灰败。
    他跟前跪著李怀信、麻承恩几个將领,还有提督净军的刘应坤。
    “都……听真了?”魏忠贤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破锣,“咱家那苦命的侄儿,是咋没的,都给咱家记到肠子里去。谁敢出去胡唚,掰扯些不中听的,休怪咱家不讲情面。”
    李怀信头磕在地上:“公公节哀!末將等看得真真儿的!伯爷忠勇性成,见著了虏酋的大纛,眼睛都红了,喊著杀贼报国,就带著家丁衝上去了!那股子悍勇,末將等都拦不住啊!”
    麻承恩也赶紧道:“正是!伯爷匹马当先,接连劈翻十好几个韃子悍酋!最后是力竭了……力竭了才……”
    刘应坤尖著嗓子补了一句,带著哭腔:“伯爷这是用自个儿的命,给大军撞开了一条生路!搅乱了韃子的阵脚,这泼天的大功,头一份就得记在伯爷头上!”
    魏忠贤闭著眼,听著,手指头无意识地捻著那串沉香木念珠。
    半晌,他才挥挥手,有气无力:“都起来吧。仗,是给皇爷打的。功过,自有皇爷圣断。咱家……咱家就是心里头堵得慌。”
    他顿了顿,又道:“俘虏嘴里,掏出啥乾货没?”
    一个档头模样的番役赶紧上前一步,低声道:“回老祖宗,撬开几个韃酋的嘴。说……说建奴那边,正使希福,还有个汉人师爷叫范文程的,前些日子就在虎墩兔帐里。还有个姓范的晋商牵线。攛掇著虎墩兔跟咱们彻底撕破脸,要联手对付朝廷。”
    魏忠贤的眼睛一眯,鼻孔里哼出一声。
    “果然……是黄台吉这奴酋在背后捣鬼!”他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要绕道漠南草原,打咱们的万里长城啊!”
    他猛地坐直了些,看向刘应坤:“应坤!”
    “小的在!祖宗有何吩咐?”刘应坤赶紧凑近。
    “咱家说,你写!给皇爷写奏报!”魏忠贤道。他自个儿不大能写字儿,但这等要紧的报功请旨文书,歷来是由贴心的识字太监代笔,道出他的意思。
    “是,是!”刘应坤连忙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书案后,铺开宣纸,提起饱蘸浓墨的笔,凝神等著。
    魏忠贤眯著眼,斟酌著词句,慢慢说道:“开头……就写『奴婢魏忠贤谨奏:赖皇上洪福齐天,將士用命……』”
    刘应坤笔下飞快,一字字写下。
    魏忠贤断断续续,时而停顿,时而加重语气,愣是將他侄儿的荒唐死法,描成了无比壮烈的牺牲,仿佛魏良卿就是这场大捷的头號功臣——不过这么说好像也没错儿,这一战就是魏良卿用自己的命,把李怀信、麻承恩和刘应坤这帮战场老油条逼到不得不拼命的份上。
    说到侄子惨死时,他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眼泪,声音哽咽,让刘应坤务必把这份“悲愤”和“忠义”写进去。
    吹完了侄子,魏忠贤还没忘记把建奴使臣抵达虎墩兔汗大营的事儿和崇禎报告了——这事儿也可以给他和魏良卿那个忠烈再上点分。如果不是这场酣畅淋漓的大捷,虎墩兔汗那货说不定就被后金勾搭过去了。
    而现在嘛,再不济,虎墩兔汗就是向西跑路而已。帮著后金打大明.估计是没那狗胆的,应该也不敢再摸大明的老虎屁股了。
    末了,他道:“……写咱家如今谨驻大军於边墙,扬威慑虏。接下来是剿是抚,伏乞皇爷圣裁。奴婢恭聆圣諭。”
    刘应坤写完最后一句,吹乾墨跡,双手捧著送到魏忠贤面前:“祖宗,您过目。”
    魏忠贤装模作样地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字——他其实也不认得几个——点点头:“嗯,就这么著。用上等关防漆封了,六百里加急,直送司礼监,呈交皇爷御览!”
    “是!”刘应坤赶忙去操办。
    ……
    几乎同时,大同巡抚衙门。
    袁崇焕刚收到前线的军报。
    他看著那“阵斩无算,虏酋远遁”的字样,脸上没半点喜色——好像有点用力过猛了!
    再看“肃寧伯良卿力战殉国”一句,则是一脸惊奇——魏良卿?他什么时候猛成这样了?
    他啪一声合上军报,站起身。
    “备马!点一队標兵,即刻隨本院去得胜堡!”
    幕僚有些犹豫:“抚台,是否等皇上旨意……”
    “等不及了!”袁崇焕打断他,“魏公公新遭大丧,心境激盪。前线大军骤胜,易生骄纵。虎墩兔新败,惶惶如丧家之犬,此时正该本部院出面画饼,迟则生变!”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这里的事你先担著。准备好赏赐的茶帛、银两,一旦有本院的信回来,立刻调发往前线!”他忽地压低了些声儿,“现在就怕这虎墩兔一溜烟跑了!他要跑了,宣大边墙以北的漠南草原可就空了,建奴骑兵又比咱们的厉害.”
    ……
    塞外,插汉部临时营地里。
    一片愁云惨雾。
    牛羊没心思放,毡包也没力气扎紧。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金顶大帐里,林丹汗脸色铁青,坐在那儿,半天不说一句话。
    苏泰福晋坐在他下首,低声道:“大汗,不能再打了……儿郎们的血,快流干了。”
    老台吉粆图也嘆气:“那魏太监……是个疯子。他侄儿死了,他更要发疯。咱们……避一避吧。”
    “避?往哪儿避?”林丹汗声音嘶哑,“西边是喀尔喀和卫拉特,东边是黄台吉那条恶狼!南边是发了疯的明国!”
    “先低头……求和吧。”苏泰福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派人去明军那里,就说咱们误信小人,衝撞了天兵,请求……罢兵息战。有什么条件,慢慢谈。”
    林丹汗猛地抬头,眼中儘是屈辱。
    但看著帐外悽惶的景象,那点屈辱又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终於颓然一挥手。
    “……粆图台吉,你亲自去一趟吧。带上礼物,语气……恭顺些。就说我虎墩兔知错了,求大明皇帝陛下,求魏公公……给条活路。”
    粆图台吉重重鬆了口气:“是!我这就去!”
    ……
    另一座不起眼的毡包里。
    希福和范文程对坐著,范永斗垂手站在一旁。
    “消息確凿了?”希福问,脸色不太好看。
    范文程点点头:“明军大胜,魏良卿战死,林丹汗损兵折將,已生惧意。”
    “废物!”希福低声骂了一句,“两万蒙古骑兵,被个太监打成这样!”
    范文程却摇摇头:“大人,林丹汗新败,正是一举收服其心的天赐良机!”
    他凑近些,低声道:“他现在最怕什么?怕明军报復,怕魏忠贤不依不饶。他现在最想要什么?想要保住地位,想要重振声威。”
    “咱们就给他想要的!”
    “您立刻去求见林丹汗,就以我大金国汗的名义,提出三条:第一,我大金愿发精兵,助他共抗明国!第二,愿与他歃血为盟,正式尊他为『统辖漠南漠北蒙古的大元可汗』!第三,將来破了明国,共分其地!”
    希福眯著眼睛:“这些毕竟是空头他真能动心?你当他是傻子吗?”
    范文程阴惻惻一笑:“他要不傻,怎么会落到如今这地步?他这一败再败,还不是因为太务虚名而处实祸?明国可以给他实实在在的好处,但给不了他『大元可汗』的虚名,也给不了他统一蒙古的迷梦。而这些,我大金都可以给!”
    ……
    得胜堡大营。
    袁崇焕快马加鞭,终於赶到。
    他顾不上歇口气,直奔中军大帐。
    一进帐,就见魏忠贤一身素服,坐在那儿,眼神发直,真像是老了十岁。
    “魏公公!”袁崇焕抢上几步,语气沉痛,“节哀啊!肃寧伯忠烈殉国,天下同悲!您可得保重身子,朝廷……离不开您啊!”
    魏忠贤抬起眼皮,看到他,像是才有了点活气。
    “袁抚台……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他声音哑得厉害,“咱家……咱家心里乱得很,这后续的一摊子事,全靠你了。”
    他说著,竟真挤出两滴眼泪:“良卿那孩子……傻啊……就那么衝上去了……咱家对不起他爹,对不起魏家列祖列宗啊……”
    袁崇焕好一番劝慰,又是褒扬魏良卿的忠勇,又是肯定魏公公的调度之功。
    两人心照不宣,戏做得十足。
    末了,魏忠贤摆摆手,意兴阑珊:“咱家是没精神头了。这招抚的事,皇爷本就是让你主持。现如今虎墩兔被打怕了,正是时候。一切,就託付给袁抚台了。咱家……咱家就先回大同去等皇爷的旨意。”
    袁崇焕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刻躬身:“公公放心!崇焕必竭尽全力,不负皇恩,不负公公所託!”
    正说著,外面亲兵来报:“稟公公、抚台大人!营外有插汉部使者求见,说是其汗叔粆图台吉,前来……请和。”
    帐內两人对视一眼。
    来了。
    袁崇焕整理一下袍服,对魏忠贤道:“公公,您看?”
    魏忠贤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去见,你去谈。咱家不听,听了心烦。”
    袁崇焕点头,大步走出帐外。
    他刚在临时布置的节堂上坐定,又一名夜不收急匆匆进来,直接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报。
    “抚台!紧急军情!来自插汉部內部!”
    袁崇焕知道是苏泰福晋的信,连忙接过,拆开火漆,快速瀏览。
    看著看著,他脸色微微一变。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后金使者希福,已再次覲见林丹汗,提出愿派精兵援助,並尊其为“漠南漠北共主的大元可汗”!
    “呵呵,又一个画饼的”袁崇焕眉头深皱。
    这黄台吉和崇禎爷还真是棋逢对手了,连画饼的手艺都有一拼,看起来,这次虎墩兔汗是可以画饼吃到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