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崇禎的恩情到朝鲜(第二更)
    崇禎元年四月里,京师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乾清宫暖阁的窗子支开了一半,透著些微风,吹得殿里不那么闷了。
    崇禎只穿了件青色的便袍,坐在炕上,面前的黄梨茶几上搁著一杯热茶,冒著丝丝白气。
    他看著眼前几个心腹臣子。
    杨嗣昌胖大的身子陷在绣墩里,额角已经见了汗。徐应元垂著手站在门边。牛金星则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朝鲜地图旁边,小心翼翼地指著朝鲜的位置。
    “肥翁,”崇禎开了口,叫的是杨嗣昌,“你怎么看?这朝鲜,救是不救?怎么个救法?”
    杨嗣昌挪了挪身子,绣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我大明內修德政,外守长城的关键当口!”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接著道:“內修的德政,关键就在『迁宗室』、『收市舶』、『清官田』、『理盐税』……这几桩事,哪一件不是阻力极大,又利益极大?若能办成一半,我大明便能转危为安,根基重固。”
    崇禎听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讚许的神色。
    可他心里却在嘆气。
    成功一半?
    成功七成恐怕也不够啊……还有那小冰河期这个大坑呢!去年北边大旱,今年春天雨水还是少,麦苗长得稀疏,这不是迁几个宗室、清几亩官田就能解决的。
    他扭头,目光扫过牛金星。
    心里又想:这回朕可没裁驛站,你家李自成如今还在老老实实“送快递”呢!算是少了个心腹大患。
    可即便没了李闯王,这小冰河期,也不好过。天不下雨,皇上家也没余粮,没办法啊!要不.让闯王出国闯一闯?
    牛金星见皇帝目光扫来,以为是要听他的见解,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杨阁部所言极是。而这外守长城的关键,除了练新军、置三藩、联蒙古之外,眼下的急务,就是朝鲜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著:“建奴若在朝鲜大胜速胜,饱掠而还,兵锋更盛。那黄台吉的下一个目標,不是绕道燕山取我长城隘口,就是重兵围困锦州,迫我在辽西与之决战!无论哪一样,我方都会被动!”
    “反过来,”他手指在朝鲜画了个圈,“若建奴在朝鲜陷入泥潭,久战不决,那我朝廷就贏得了喘息之机,可以加紧布置。故臣以为,援朝……欲求全功,速胜建奴,以我眼下之力,是万万不能的。能求的,只有『持久』二字!”
    牛金星语气加重:“若能在朝鲜沿海,占据几处坚固据点,如皮岛、铁山般,能站住脚,维持住局面,让建奴无法速决,於我便是大胜!若是认不清眼下敌强我弱之势,盲目浪战,求什么速胜大捷,恐怕会遭致大败,损兵折將,反误了大事!”
    崇禎深以为然,还补了一句:“还得保住朝鲜的国王!国王在我,大义名分就都在我了!”
    他前世也是学过《论持久战》精髓的,懂得面对军事上明显强过自己的敌人,最忌讳的就是赌国运似的寻求战略决战。一味追求速胜,是取祸之道。
    而且在远离本土的朝鲜投入过多兵力粮餉,明显不符合大明现在的利益。
    要援,但不能把自己援垮。给朝鲜派发恩情是必须的,但是恩情有限,只能给朝鲜一点点。
    他低声沉吟,像是自言自语:“只怕……朝中诸公,不这么想。有人怕是想著毕其功於一役,要把这援朝之役,往速胜大捷上推啊!”
    杨嗣昌闻言一愣,胖脸上闪过一丝忧色,隨即明白了。
    朝鲜之役如果做大了,很多事情就不得不让一让了。
    毕竟,崇禎的恩情就这么些,都给朝鲜了,王爷、宗室、江南士绅,还有西北“送快递”的李自成,还有海上拦路收费的郑一官他们想要恩情怎么办?
    杨嗣昌斟酌道:“万不可让他们得逞!朝鲜之事,关乎国运,必须持重!”
    牛金星则不以为意,他新进不久,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体会不深,只觉得皇帝乾纲独断即可。
    他开口道:“军国大事,自是圣心独裁。只要皇上拿定了主意,不为浮议所动,旁人说得再热闹,又有什么用?”
    崇禎轻轻嘆了口气。
    心道:朕这个皇帝,眼下还没那么大的威望!登基才几个月,根基未稳。如果廷议上不能就“持久援朝”达成多数共识,那么就算硬派出去一个“援朝督师”或是“援朝总兵”,这活儿也会很难干。朝中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后勤粮餉也会被层层刁难。
    想到这儿,崇禎又问:“既如此,谁可当这援朝督师?谁又可任援朝总兵官?”
    这个问题,牛金星就答不上来了。
    他当官没多久,对朝中武將、各地督抚的了解不深,只好躬身道:“臣……愚钝,於此並无合適人选,还请圣裁。”
    崇禎目光转向杨嗣昌。
    杨嗣昌沉吟了半晌,仔细斟酌著词句。
    “陛下,”他先说了总兵人选,“援朝总兵,能干的人选倒有不少。此前平朵顏,破插汉,打出了不少敢战之將。但臣以为,御前亲军的几位坐营官必须去朝鲜多多歷练。”
    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曹文詔、黄得功、孙应元他们,是皇上的心腹,忠心毋庸置疑。而且他们经徐公公调教,又习得了西法的棱堡构筑之术,深知守城之要。此去朝鲜,正可大用。”
    “即便不直接出任总兵,”杨嗣昌补充道,“也可安排为副將、参將,让他们轮流带兵入朝歷练。在实战中磨礪,以备將来之大用。至於总兵,可在尤总兵、侯总兵、麻总兵之中挑选一位。”
    崇禎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合適的人选。大同的“麻將们”就不错,他们家万历年间就去过朝鲜,熟门熟路。
    “那督师呢?”崇禎问,“谁可总督援朝军务?此人至关紧要,既要能扛事,又要懂方略,还要能稳住朝鲜局面,协调各方。”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虑了好一会儿了。
    “臣斗胆举荐一人,”他缓缓道,“便是前任登莱巡抚,致仕归乡的——袁节寰(袁可立)袁公。”
    “袁节寰?”崇禎想了想,那是袁可立。
    “是,”杨嗣昌肯定道,“袁公久歷戎行,在天启年间便担任登莱巡抚,经营东江镇,支援毛文龙,对朝鲜事务、海防、辽事都极为熟悉。他是东江毛帅的旧日恩主,有香火情分在,他的话,毛文龙能听进去几分。”
    “最主要的,”杨嗣昌压低了些声音,“袁公长期游离於朝中党爭之外,致仕多年,德高望重。若他出山,足以给前线的將领遮风挡雨,抵挡住朝中的诸多非议和攻訐!”
    杨嗣昌考虑得非常全面。援朝督师,军事能力固然重要,但政治能力更重要。必须是个能扛住党爭压力的人,自己也要足够老成持重,不能贪功冒进。此外,还必须能指挥得动毛文龙那头倔驴。
    崇禎再次点头。此公的確合適,资歷、能力、人望都够。
    “只是……”崇禎有些犹豫,“袁卿致仕多年,年纪也大了,还肯出山,为我奔波劳碌吗?”
    杨嗣昌拱手道:“家父与袁公颇有旧谊。若陛下信得过,可由家父出面劝说。持陛下璽书,亲往河南睢州延请,以示诚意。袁公深明大义,必会应允。”
    杨鹤现在是右僉都御史(这个职位一般作为“加衔”给外放的督抚),即將外放当巡抚或总督了.乾脆就让他当河南巡抚,顺便跑一趟睢州请袁可立。
    崇禎闻言,心中一定。
    “好!”他拍板道,“那就有劳杨卿,请尊父出面周旋。朕这边,会让徐应元挑选妥当人手,备好敕书、赏赐,前往河南迎请袁公出山!”
    事情议定,崇禎感觉轻鬆了不少。
    他吩咐道:“徐应元。”
    “奴婢在。”一直安静待著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连忙应声。
    “去,传朕的口諭,召黄立极、孙承宗、王在晋,即刻到文华殿等候召对。”
    “是,皇爷。”徐应元躬身退下,快步出去传旨。
    文华殿內,崇禎已换上了常服,端坐於御案之后。黄立极、王在晋、毕自严三人都赐了座。
    崇禎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朝鲜之事,朕意已决。”
    三人精神一振,朝鲜那边的求援消息才到,没想到,万岁爷已经有对策了!
    “建奴势大,我朝內忧未靖,元气未復。此刻倾国远征,寻求与虏决战於三千里外,非但胜算渺茫,更会耗尽国力,动摇根基。此非智者所为。”崇禎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大方针。
    黄立极等三人闻言,心中稍定,知道皇帝並未被“速胜”之论蛊惑。
    崇禎继续道:“然,朝鲜必不可弃!弃朝鲜,则失藩篱,寒天下之心,更壮建奴之势。故,必须援,且要『大张旗鼓』地援!”
    既要持重,又如何大张旗鼓?那就是要.三位重臣一脸恍然,已经明白小皇帝的良苦用心了。
    朝鲜恐怕不在大局之內啊.
    崇禎接著往下说:“朕所谓『大张旗鼓』,非指兵马钱粮,而是指『声势』与『方略』上!朕要你们在廷议上,力推一个『数千人规模』的『大举援朝』计划!”
    “数千人?”王在晋立刻捕捉到了关键,“陛下的意思是……”
    “不错,”崇禎目光锐利,“兵,只出数千精锐。但是要让朝鲜人相信有数万天兵来援!朕有三个要求!”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舆图前,三人连忙跟上。
    “其一,保王!”崇禎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汉城以南的沿海区域,“首要之务,是派遣精锐,不惜代价,將朝鲜国王李倧及其宗室、大臣,安全接应至如江华岛这般易守难攻之处!国王在手,则朝鲜大义名分在手!此事关乎全局,必须成功!”
    “其二,守岛!”他的手指在江华岛及周边岛屿画了一个圈,“以接应过去的精锐为核心,匯合逃难而至的朝鲜官军,凭藉水师之利,择险要处,大量构筑棱堡、銃台!朕会派熟知西法筑城术的亲军將领前去主持。要將这些岛屿打造成插在建奴身后的铁钉,让他吞不下、啃不动!让他时时刻刻需要分兵防备,消耗其钱粮兵力!”
    “其三,援朝抗奴!”崇禎的声音陡然提高,“告诉朝鲜君臣百姓,天朝援军已至,王师將与朝鲜军民共抗胡虏!朕將会支援朝鲜各地义军、官军,袭扰建奴粮道,攻打其薄弱之处。一句话,要发动朝鲜上下,为了其家国社稷,为了抗奴大局,不惜一切代价,去缠住、拖住、耗住建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心腹重臣:“此三策,核心便是一个『耗』字!用最小的代价,將建奴主力长期拖在朝鲜泥潭之中!为我整军、理財、安內,爭取最宝贵的时间!”
    黄立极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深意,皇帝的意思就是忽悠朝鲜死战,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人。他立刻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嘆服!此策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王在晋作为兵部尚书,更是看到了崇禎所用之策的高明——挟李王以令朝鲜啊,他当下兴奋道:“臣明白了!如此,则我主力未动,国本无伤,却能让建奴在朝鲜进退失据,疲於奔命!妙计!”
    毕自严也鬆了口气,数千人的粮餉,户部挤一挤还是能凑出来的:“陛下放心,若只数千精锐,户部必当竭力保障,不使其有缺餉之虞!”
    崇禎点点头,最后叮嘱道:“明日廷议,必有主张浪战速胜者。尔等便以此『保王、守岛、援朝抗奴』三策应对。要言之凿凿,此非怯战,而是『以朝人守朝鲜,援朝鲜以耗奴』之上策!至於移藩、市舶等事,乃国之根本,绝不可因朝鲜战事而延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