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王爷们:皇上,我们清白,我们是好王(二十七更)
    崇禎元年,四月初,大同代王府。
    银安殿里,七位郡王坐了一排。每人一张太师椅,看著都体面。可坐著的王爷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襄垣王朱成鍨年纪最大,鬍子都白了,这会儿手抖得厉害。灵丘王朱仕年轻些,可也咬著嘴唇,不敢往外看。其他几个,宣寧王朱鼐鉉、隰川王朱俊柏、广灵王朱鼐镰、潞城王朱鼐鍲、山阴王朱鼐鋏,也都差不多,大气不敢出。
    他们是被“请”来的。魏忠贤发了话,让他们亲眼看著,查抄代王府。
    殿外头,广场上,一片忙乱。
    魏忠贤、刘文忠、田尔耕、徐希皋、朱国弼,五个人在殿外台阶上坐了一排。面前摆著长案。
    台阶下,净军、锦衣卫、公府侯府的家丁,还有大同巡抚衙门的標兵,混编成队。四人一组,互相盯著,分片包干,衝进了代王府各处院落。
    “哐当!”
    “哗啦!”
    “轻点!摔坏了你脑袋赔得起?”
    吆喝声,翻箱倒柜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箱箱东西被抬出来,堆在广场上。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皮货绸缎…阳光下,晃得人眼。
    魏忠贤尖细的嗓音,时不时飘进殿里:
    “都给咱家仔细点!一件件登记造册!”
    “手脚乾净些!待会儿要搜身!私藏一件,杀头!不私藏的,有赏!”
    “都打起精神!后头还有好几家要抄呢!大同城里,王爷府、將军府,多的是!”
    这话像刀子,一下下戳在殿內王爷们的心尖上。
    “呜…”不知谁先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是广灵王朱鼐镰,他胆子最小。这一哭,引得旁边潞城王朱鼐鍲也跟著抹眼泪。
    袁崇焕坐在殿里另一侧,看著这群天潢贵胄的窝囊样,心里直嘆气。太祖皇帝的子孙,就这德性?连点骨头气都没了?这还怎么指望他们“藩屏”朝廷?抄个家,还不是抄他们自家,就嚇成这样,真要有韃子打进来,还能指望他们保卫大同城?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口了,声音儘量放温和:“各位王爷,不必过於忧惧。”
    王爷们抬起泪眼看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皇上宽仁,”袁崇焕说著这话,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亏心,但还是得继续画饼,“只要各位王爷能自证清白,与代藩逆案划清界限,这王爵之位,自然还是安稳的。”
    襄垣王朱成鍨颤巍巍地问:“袁…袁中丞,这…这清白,如何自证啊?”
    袁崇焕温言道:“法子嘛,其一,便是证明自家与代藩所犯之事毫无干係。比如,不曾侵占军屯田地,不曾与那些走私通番的奸商有往来,不曾…”
    他话没说完,王爷们的脸更白了。袁抚台说的那些,他们一样都少不了。
    “这…这如何证得清白啊!”宣寧王朱鼐鉉急得直拍大腿,“代王是大宗,我们这些郡王府,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哪能没点人情往来?田亩商铺,更是盘根错节…这…这说不清啊!”
    “是啊是啊!”
    “这可怎么办!”
    “冤枉啊!”
    王爷们又哭开了,比刚才还惨。刚才他们是觉得自家冤枉,现在发现他们好像罪有应得啊!
    代王朱鼐钧和成国公朱纯臣勾结,通番谋逆!朱纯臣还是在代王府里抓到的,铁证如山!他们和代王府一起占军屯,一起往口外搞走私.这郡王、藩王之间搞得那么热乎,本身就违反了藩禁!
    当然了,本朝纲纪早就鬆快了,王府之间热络一点,寻常是没有人管的。可现在查一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不对,他们没资格跳黄河,黄河只有河南的福王、周王才可以去跳!
    袁崇焕“袁大善人”赶紧抬手:“诸位王爷莫急!莫急!还有第二个法子!”
    “什么法子?”灵丘王年轻,性子急,抢著问。
    袁崇焕扫视眾人,压低声音:“各位王爷,你们都是代藩一族,血脉相连。如今都聚居在这大同城內。下面光是將军就有一百多个,中尉、宗人更是数以千计…”
    王爷们听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袁崇焕继续道:“…如此眾多的宗室子弟,聚集在边关重镇。若是有心人登高一呼,裹挟作乱…皇上在京里,岂能安枕?”
    王爷们愣住了,互相看看,都觉得荒谬。
    一百多將军?一两千中尉宗人?
    听著好像能拉起几万大军了。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將军、中尉,多半穷得叮噹响,有的连饭都吃不饱,更没有半点武力。拉他们造反?怕是连个城门都冲不出去!
    “袁中丞,这…这从何说起啊!”襄垣王朱成鍨老泪纵横,“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善宗亲,绝无二心啊!皇上明鑑啊!”
    “是啊!皇上明鑑!”
    “我们冤枉!”
    袁崇焕摆摆手:“王爷们的心意,本官自然明白。皇上也是明白的。只是…人言可畏,眾口鑠金啊。况且,魏公公那边…”他朝殿外努努嘴。
    殿外,魏忠贤正指著几个锦衣卫骂:“眼睛瞎了?那箱子底下压著的玉璧没看见?给咱家搬出来!这个玉璧那么大,一定是用来刻玉璽的!”
    王爷们嚇得一哆嗦。
    “袁中丞!救救我们!”山阴王朱鼐鋏带著哭腔喊。
    袁崇焕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嚇唬了,真要嚇死俩,他不好交代,於是脸上露出点笑容:“王爷们若真想自证清白,求得平安,本官倒是有个主意。”
    “请中丞指点!”
    “快说快说!”
    袁崇焕声音放得更低:“你们…可以自请更封。”
    更封,就是更换封地的意思。
    “更封?”王爷们面面相覷。
    “对,”袁崇焕点头,“离开大同,散开。你们走了,散开了,拧不成一股了,皇上自然就放心了。”
    王爷们眼睛亮了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离开大同…能去哪儿?”隰川王朱俊柏问。
    袁崇焕脸色一沉,声音也沉了:“若是让魏公公来查…他一定能查出点什么。到时候,怕是只能去一个地方了。”
    “哪里?”
    “凤阳高墙!”
    王爷们倒吸一口凉气。凤阳高墙!那是圈禁罪宗的地方!生不如死!对於快饿死的宗子来说,也许还能有口吃的,可他们毕竟是王爷。
    “可若是你们自己上表,请求更封,就是自证清白,”袁崇焕话锋一转,语气带著诱惑,“皇上宽仁,念在宗亲之情,定会体恤。说不定…会让你们去江南那样的富庶之地,做个安稳王爷。”
    “江南?”
    “去江南?”
    王爷们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江南?鱼米之乡,人间天堂?他们这些世代困守边镇苦寒之地的郡王,连做梦都不敢想!
    袁崇焕看著他们震惊又带著一丝希冀的脸,最后加了一句:“王爷们想想,除了凤阳高墙,天底下还有比大同更差的去处吗?这里有什么好?天旱人穷,时不时还有韃子入口,隔三岔五还有大头兵譁变.上表求更封,证清白吧!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一条富贵路。”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殿外,搬东西的吆喝声,魏忠贤尖利的训斥声,还有金银器物碰撞的脆响,不断传来。
    王爷们的心,被“凤阳”和“江南”这两个词,撕扯著。
    “江南.”广灵王朱鼐镰喃喃自语,泪痕未乾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点光。他猛地站起身,抹了把眼泪道:“袁中丞!小王.小王愿上表!求皇上开恩,准小王更封!小王是清白的!小王是好王啊!”
    他这一嗓子,像开了闸。
    “小王也愿上表!”潞城王朱鼐鍲紧跟著起立,声音发颤,“小王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求皇上恩准更封!”
    “小王也是!”山阴王朱鼐鋏也对袁崇焕道,“小王愿离了大同,自证清白!”
    宣寧王朱鼐鉉、隰川王朱俊柏、灵丘王朱仕,也都爭先恐后地表態“证清白”:
    “小王清白!”
    “小王是好王!”
    “求皇上开恩,准小王更封!”
    “小王愿去江南.不,是愿听皇上安排,去任何地方,只要离开大同!”
    最后,连最年长的襄垣王朱成鍨也颤巍巍地扶著椅子站起来。袁崇焕赶紧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老王爷不必如此。”
    朱成鍨老泪纵横,声音哽咽:“袁中丞老朽老朽也愿上表求皇上念在老朽一把年纪,准老朽离了这苦寒之地,寻个安稳去处老朽老朽也是清白的啊!”
    一时间,银安殿內,七个郡王都认怂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清白”、“好王”、“求更封”。
    袁崇焕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这饼,算是画成了。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连声道:“好,好!王爷们深明大义,本官定当如实稟明皇上!都请坐,快快坐下!”
    殿外,魏忠贤的尖嗓子还在响:“那个谁!轻点搬!那可是前宋的钧窑!摔碎了把你全家卖了也赔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