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冷流撞上海岸山脉。
    化作终年不散的浓雾,笼罩著旧金山的金门大桥。
    轮胎碾过湿滑的柏油路面,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標、却掛著政府特许通行牌照的黑色加长林肯,平稳地停在一条逼仄的斜坡街道旁。
    司机推门下车。
    昂贵的西装在这片到处是涂鸦和生锈消防栓的街区显得格格不入。
    他绕过车头,撑开一把宽大的黑伞,拉开后座的车门。
    萨拉菲尔迈步跨出车厢。
    少年穿著件乾净的米色风衣,脚上的帆布鞋踩进路面的积水里。
    “就送到这里吧,克劳斯先生。”萨拉菲尔转身,目光温和地看向戴著白手套的司机,“感谢莱克斯哥哥的安排,也谢谢你这一路的照顾。从斯莫威尔飞跃半个美国,这架私人客机的航线申请一定费了不少功夫。”
    “这是我的荣幸。也是先生的指令。”克劳斯微微欠身,“集团在湾区的全天候待命团队已上线。如果有任何需要清理的『阻碍』,请隨时拨打备用通讯。”
    “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来找个人。”
    萨拉菲尔笑著摆摆手。
    林肯轿车无声地滑入浓雾,消失在街道尽头。
    萨拉菲尔收起笑容。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边缘微微泛黄的名片。
    卡片上印著一串手写的地址:
    日落区,第14大道与欧文街交界,红砖公寓402室。
    这是一片被旅游指南刻意遗忘的旧城区。
    街道两旁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年久失修,外墙的涂料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水泥骨架。电线桿上缠满了厚厚的黑色线缆,像是一团团寄生在城市半空的巨大蛛网。
    萨拉菲尔顺著陡坡向上走。
    “打扰一下,女士。”
    直至停在一家破旧的洗衣店门前。
    拦住了一位正抱著一大筐湿漉漉床单的中年妇女。
    “找谁?”
    妇女警惕地往后缩了半步。
    这片街区並不太平,一个长相精致、穿著考究的亚裔少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不法帮派的收帐人。
    “我找加勒特·桑福德。”
    萨拉菲尔將名片递过去,保持著令人无法生厌的微笑。
    “地址写著在这附近,但我似乎迷路了。”
    妇女眯起眼睛,盯著名片看了一会儿,又盯著萨拉菲尔的笑脸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
    “没听过这个名字。”她摇摇头,“这片街区的租客换得比天气还快。你去前面的便利店问问老乔治,他在这儿收了三十年快递,连下水道里有几只老鼠都一清二楚。”
    “谢谢您。”
    萨拉菲尔点点头,转身走向街角招牌只剩下一半霓虹灯管的便利店。
    推开玻璃门,门顶的黄铜铃鐺叮叮噹噹。
    柜檯后,一个头髮稀疏的老头正盯著台雪花频闪的旧电视。
    “买什么自己拿。过期食品在最下面那一排,打五折。”
    老头头也没抬。
    “我不买东西,先生。”
    萨拉菲尔走到柜檯前,將名片压在沾著咖啡渍的玻璃檯面上,“我打听个人。加勒特·桑福德。”
    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火苗窜起又熄灭。
    老头转过头,疑惑地打量著萨拉菲尔。
    “你找那个疯子?”
    “疯子?”萨拉菲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除了疯子,我想不出別的词来形容他。”老乔治隨口八卦道,“他在红砖公寓402室租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来我这里买东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也算是独一份了。”
    “该死的,我还是没想明白我到底哪里吸引不了他。”
    “......”
    萨拉菲尔眉头微皱,“那么他不出门,靠什么生活?”
    “不知道。也许靠吃墙皮。”
    老乔治嗤笑一声,“总之,他是个幽灵。”
    “邻居们都说,他屋子里常年静悄悄的,连冲马桶的声音都没有。有好几次,查水錶的工人都以为里面死人了。可只要你敲门,里面就会传来野兽一样的嘶吼声,让人滚蛋。”
    老乔治哈哈大笑。
    隨手指了指店门外的斜坡,饶有兴致道。
    “不信你可以试试。”
    “一直往上走,第三个路口左拐,外墙爬满死藤蔓的红色公寓就是。”
    “不过听我一句劝,孩子,不管你找他要债还是寻亲,离那种人远点。”
    “感谢您的忠告。”
    隨手留下两张十美元的纸幣,萨拉菲尔转身推门而出。
    黄铜铃鐺再次闷响。
    ……
    红砖公寓。
    老乔治说的没错,这里確实常年不见阳光。
    劣质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就能发出濒死老鼠般的吱呀声。
    402室。
    门牌上的金属数字『4』已经脱落了一半,歪斜地掛在剥落的防盗门上。
    402室。
    门牌上的金属数字『4』已经脱落了一半,歪斜地掛在剥落的防盗门上。
    门缝的边缘塞满了各种逾期催款单和廉价外卖传单。
    这扇门背后,没有活人的气息。
    这样的人...
    真的是吉姆先生口中在遗忘酒吧自称睡魔的男人么?
    萨拉菲尔微微皱眉。
    他闭上眼。
    魔力在精神海中微微泛起涟漪。
    五感顷刻间超越了碳基生物的极限。
    生命的火种似乎正在熄灭...
    气息正在流逝,且速度极快。
    萨拉菲尔抬起右手。
    “咚。咚。咚。”
    三下。
    门內依旧安静。
    连老乔治口中野兽般的嘶吼都没有出现。
    魔力转动,萨拉菲尔的意识顷刻切断了与肉体的连接。
    一个散发著纯粹白光的半透明灵体,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重的防盗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萨拉菲尔的肉身便笔直地向前倾倒,重重地砸在布满灰尘的楼道地毯上。
    走廊尽头,一扇房门刚好推开。
    401室的租客,一个顶著一头乱髮、端著一杯热咖啡的年轻程式设计师,正准备下楼倒垃圾。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余光扫过楼道。
    哈欠卡在喉咙里。
    只见前一秒还站在402门前的清秀少年,此刻硬挺挺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402的都市传说果然是真的?!
    程式设计师心臟漏跳了半拍。
    手腕一抖。
    热咖啡连同马克杯一起砸在水泥地面上,褐色液体溅得满地都是。
    “上帝啊。”程式设计师脸色惨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双手在睡裤口袋里疯狂摸索手机,试图拨打911,“喂,喂!有人晕倒了!或者……见鬼!他连气都不喘了!”
    与此同时。
    一门之隔的402室內。
    萨拉菲尔的灵体漂浮在半空中。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有些错愕。
    厚重的遮光窗帘將窗户封得死死的。
    客厅中央,摆著一张铺著白色桌布的餐桌。
    桌面上,摆著一顿美好的烛光晚餐。
    两副纯银刀叉,两只倒满红酒的玻璃高脚杯。
    两个精美的白瓷盘里,盛放著鲜艷的牛排。
    而在餐桌的正下方。
    名片上的男人——加勒特·桑福德。
    他穿著一套破旧不堪、款式老旧的红黄色紧身衣,外面套著一件沾满污渍的卡其色风衣。
    像是某种古老的超级英雄制服。
    他仰面躺在脏兮兮的地毯上。
    双目圆睁,瞳孔已经扩散,眼底布满了凝固的血丝和绝望。
    男人的双手无力地摊开。
    左右两侧的手腕动脉,被利刃深深割裂,翻卷的皮肉呈现出惨白的死灰。
    大股大股的鲜血已经流干,在地毯上匯聚成一滩巨大的、粘稠的黑红色血泊。其中一部分,正是顺著地板的倾斜,渗向门外的那些液体。
    他死了。
    灵魂正在剥离躯壳,即將坠入冥界的忘川。
    “麻烦了。”
    萨拉菲尔微微皱眉,灵体顷刻向后倒退。
    穿透防盗门。
    楼道外。
    程式设计师刚哆哆嗦嗦完的打完了电话。
    却见地毯上的尸体,毫无预兆地动了。
    下一秒。
    他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由於脸部刚刚重重砸在地毯上,他的鼻尖沾著一抹灰尘,额前黑髮凌乱。但他眼睛却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流转著实质化的金光。
    “啊!!!”
    程式设计师终於將卡在喉咙里的尖叫声释放了出来。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满地的咖啡渍里。
    萨拉菲尔歉意地看了眼被嚇软的程式设计师,隨即转身。
    时间是抢回灵魂的关键。
    他抬起右腿。
    猛然踹出!
    “轰——”
    坚固的防盗门被猛地撕裂。
    整扇门板直接从墙体上剥离,向內倒飞而出,狠狠砸在客厅中央的餐桌上,將烛光晚餐砸得稀烂。
    门外的光线终於涌入了这间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坟墓。
    萨拉菲尔踏著满地碎屑走入房间。
    他径直跨过倒塌的餐桌,走到加勒特·桑福德的尸体旁。
    鞋底踩进粘稠的血泊。
    少年单膝跪地。
    他低下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这具冰冷的躯壳。
    男人皮肤表面的温度正在不断降低。
    这是生命终结的既定事实。
    但事实,是用来改写的。
    萨拉菲尔伸出双手,一左一右,轻轻覆在男人伤口上方。
    少年唇齿微动。
    毫无杂质的圣光,从他的掌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奇蹟在狭窄的公寓內上演。
    地毯上、地板缝隙里那些已经乾涸变黑的血跡,开始剧烈沸腾。
    血液失去了重力的束缚,化作无数细小的血色水珠,从四面八方逆流而起,如时间倒流一般,匯聚向加勒特·桑福德双腕的伤口。
    翻卷的惨白皮肉在圣光的照射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穿插、缝合。
    萎缩的动脉血管重新接驳。
    断裂的肌腱相互缠绕,重组。
    倒流回体內的血液,褪去了死亡的黑红色,重新恢復了富含氧气的鲜红。
    “砰。”
    一声微弱的闷响,从男人的胸腔深处传来。
    萨拉菲尔加大了神力的输出。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將一个徘徊在梦境边缘、已经一只脚踏入冥界的灵魂强行拽回三维世界,所需的概念碰撞,远超治癒一处物理创伤。
    “砰。砰。”
    心跳声开始变得规律、有力。
    停滯的血液循环系统被强行重新启动。
    滚烫的鲜血顺著血管冲刷著这具濒死的躯壳。
    原本要浮现的尸斑迅速消退,灰白的脸色逐渐恢復了属於活人的血色。
    “咳……额啊……”
    加勒特·桑福德胸腔震颤。
    大口大口的新鲜空气混合著室內的血腥味,被粗暴地泵入气管。
    男人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开始收缩。
    惊恐、迷茫、痛苦与不可置信在眼底交织爆炸。
    他大口喘息著,身体在地毯上剧烈弹动。
    萨拉菲尔收回双手。
    掌心的圣光隱没入皮肤之下。
    他站起身,后退了半步,任由这个刚刚从地狱门口走了一遭的男人在地上翻滚、咳嗽,將肺里残留的死气尽数排空。
    “看来吉姆先生给的地址並没有错。”
    萨拉菲尔笑了笑。
    少年的声音在这间凌乱不堪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澈,却又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初次见面,桑福德先生。”
    “虽然这种打招呼的方式有些粗暴。”
    萨拉菲尔指了指他已经完全癒合、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的手腕。
    “但在你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全部吐出来之前,哪怕是死神,也別想从我手里拿走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