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大都。
    城中一片地狱景象,四处都是杏黄色的离火,如鎏金般覆盖了每一处砖瓦,有些人避之不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霎时间化作飞灰。
    在场的紫府真人面色各异,看著此间的异象,大多生了遁走之心。
    雷部之中,威华行出,金色的甲衣上映照出燃烧的大都,映照出困在城中的宋氏子弟,映照出周边惊慌失措的兵將。
    他步履沉重,面色郁苦,仿佛苍老了数十岁,涩声道:
    “杏攸,白峻,汝等留下。其余之人,自此脱离神部,速速离去!”
    澶卫,西无涯,殷光,以及那位海外来的瞿岭真人纷纷告退,绝不敢在此地多留了。
    纵然是再痴傻,也明白接下来將会有大变故了,涉及金丹,绝不是这些紫府能牵扯的。
    杏攸缓步走出,面庞被离光照得熠熠生辉,眼中也渐渐流出血火
    她踏虚而行,朝著辽都深处的宋氏宗亲走去,最后看了一眼威华,狂热说道:
    “离火將临世。”
    仅剩的山部之中,白峻则是披著一身宣白麒麟纹神甲,抱手而立,棕色神瞳之中满是兴奋。“威华,你宋氏答应我的,只要我助你族统合辽土,便予我自由!”
    他乃是通过“天问”一道的法门化生而出的,修行飞快,亲近神道,又担任了大离山部之主,为【白社司命岳神】!
    如今大离一统,得来的好处也是难以想像的,浩浩荡荡的神道之气正在不断拔高夯实他的修为,让他的本质得以显现。
    “这是自然。”
    威华的声音愈发苍老了,取出了一道事先擬好的金旨,便念道:
    “天下诸土,全而不分;九州万邦,共朝元罗。兹尔白社,兆瑞帝业,敕!”
    话音落下,棕黄色的戊土神光冲天而起,厚重如山,运化万物,司命主神。
    一尊庞大的兽从光辉之中一步步踏出,恐怖的戊土之气隨之蓬勃涌动。
    此兽如狮似虎,头生独角,披毛间鳞,通体为玄妙的宣白之色,金棕色的瞳孔俯瞰而下,最终缓缓低下头,拜伏在了那道金旨之前。
    他的內景之中浮现出一道神篆,上绘五岳,接通香火,正在不断接纳统合著北辽的大地,將其正式纳入离国之中。
    这是耗费他本源的事情,但得来的好处也是巨大的。
    古代的陆土浑然一体,无分无裂,故而“戊土”也强势到了极点,如今助力天下一统的大业,对於他的气象也有极大增广!
    这一道【中土神篆】彻底完满,带著浓重的戊土神道之威飞起,朝著辽都之中飞去,直至落到了那催动离火的身影之处。
    前方的白麒麟则是长啸一声,纵身跃起,直踏入太虚之中遁走,从此还清了宋氏的因果,彻底得了自由!
    不知为何,威华忽地感到一阵空虚,或许是放鬆,就地坐了下来,解了甲衣,自內景之中祭出了一枚金雷环绕的神篆。
    他看向了辽都,神色平静,最后一点点发力,捏碎了手中那枚和他性命交修的神篆。
    “至少.不用看了。”
    无数如刀剑般的金色雷光冲天而起,穿梭斩切,最后又为蒙蒙的离火所覆盖,並未引起多大波澜,甚至无人发现这动静。
    离火越发盛了。
    萧氏帝宫之中,神光汹涌。
    宋源显握住了祭炼好的【中土神篆】,目光凶暴,神色狰狞,看向了下方的宋氏诸人,寒声道:“太平,离所予;天下,宋所平;道德,帝所修。”
    太虚之中开始有玄妙的福德之气激盪,不断盈满,抬升高处,在血与火中竞有一道道称颂帝业的声音响起。
    天下一统,太平已定,本该是盛世福德之象。
    “今收之。”
    他的目光看向了下方的眾人,冷漠至极,不带感情,於是念道:
    “应心,宋源丽。”
    宋源丽缓步走出,面色苍白,先前的两番斗法伤及了她,內景之中仍有寒气和金伤,让她的身形显得有些狼狈。
    周边並无同情的目光。
    她一步踏出,升入天中,內景之中的五道神通一一展开,呼应离火之位,要行求金之事。
    离有四位。
    第一为果,【离火】
    第二为从,【神耨】
    第三为从,【焚弃】
    第四为尊,【朱丽】
    她求在第三位。
    自焚自灭,自弃自绝,並不是为了真的求金得位,而是为了增长离火之光焰!
    这女子歷来桀驁,自视甚高,往昔一人便敢去逼迫太平山,可如今撞上了同样的情形,心中却没有坦然赴死的勇气了。
    周边的一道道朱黄色兽瞳紧盯著她,恐怖的压力不断降下,他们一语不发,却好像什么都说了。宋源丽收起了最后一点侥倖,抬首望向天中杏黄色的元罗,隱约见到其中一点血。
    “应心受焚!”
    五道神通的玄象升天而起,感应金位,离火的气象一涨再涨,元罗如同要从天中坠落一般,內里隱约传来恶兽的吐息。
    宋源丽的性命飞速燃烧起来,离火之位拒绝了她,只將其作为薪柴烧尽,霎时间杏黄色的离光在天中纷纷扬扬散开。
    她连金性都未凝出!
    宋氏的几位大真人並不在意这个不成器的血亲,反而更多是斥责,唯有宋源丽那一支的血脉有人传出哭泣声。
    “【应篡】,宋源殷。”
    宋源显的声音冷漠至极,如同刀剑交错。
    下方的老道人御风而起,將手中的朱红神斧交给了宋源显,便听其道:
    “莫要..手软!”
    宋源殷的神色十分扭曲,血火如毛髮般在其脸上生出,朱黄色的瞳孔中不断沁血。
    这位老道人转首看去,看向了宋氏的血脉,厉声道:
    “尔等,不可怕,不可惧!”
    应篡一步步升入苍穹之中,五道神通纷纷显化,隨后感应金位,性命飞速燃烧,逐渐有一点金光被他凝练成就。
    可离火转瞬一盛,顷刻將他淹没,使其彻底化作灰烬。
    那点金光在扭曲挣扎,涌出血火,最后化作一豺狼朝著帝宫之中奔去,同一道更为璀璨的朱金光辉相融妖邪!
    天貔陨落所化的妖邪。
    这东西形体模糊,如雀如神,贪婪地將应篡陨落所留吞下,而后就坐在了原地,盯著一个个准备求金的离火大真人,也不妄动
    “我们將你吃干抹净,如今..你来吃我们,也算公平。”
    宋源显收回目光,並不在意那妖邪。
    毕竟有真君在,此物暂时翻不出多大风浪。
    东方的地平线生出一道青光,璀璨浓郁,如龙腾跃,將天穹都要涨破。
    “东方郁!”
    他的声音一沉,知晓不能耽搁了,於是念道:
    “【应罗】,宋宗堂;【应伐】,宋宗征;【祥明】,宋宗祥。”
    朱衣神冠的青年走出,俊朗的面上也多了些酷烈之色,他的年岁不算大,要低上前面之人些辈分,和宋宗征,宋宗祥乃是一辈。
    另外两人也一同走出,相互对视,皆都无言。
    应伐的白骨面中有血火蓬髮,他一步踏出,错开二人,如自杀一般感应起了金位,不过几息的时间就燃烧殆尽。
    他炼出的金性极为稀薄,仅有一点,连变化都来不及,便被远处盘踞的妖邪吸走!
    破碎的帝宫之中,朱金色的邪物发出了畅快的鸣叫,引得周边离火越发灼热。
    应罗看著死去的同辈,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看了一眼高处的宋源显。“族主,宗堂去也。”
    这青年化作一道杏黄色的火光升天,感应金位,燃烧性命,绚烂炸开,而后竞炼出了一枚堪比应篡的金性,极为圆满,化作小豺,就欲走脱。
    可远处的邪物伸出火喙,轻轻一啄,朱黄色的小豺便被他叼去,囫圇吞下。
    剩下一位兆山王宋宗祥则是神色惶恐,性命震颤,一步步往后退著。
    浓重的青黑魔光在他的双瞳之中蔓延,让他陷入大恐怖。
    “你怕了。”
    宋源显盯著这名后辈,声音如野兽般凶暴。
    宋宗祥却只惨嚎一声,破开太虚,竟是准备就此遁走,彻底逃出这一处炼狱!
    可太虚之中却显化出了一如巨狼的兽,血火为毛,刀兵为齿,一口便將宋宗祥咬住,撕扯其血肉,囫圇吞下。
    【燹死】
    真君的半身,也是其使臣!
    这兽看向了宋源显,咆哮开口:
    “天郁將以建木为躯降世,诸木窥伺,速速行事!”
    太虚之中又蔓延出了一道道恐怖的死青光彩,无数木病在一瞬之间遍布了这凶兽的身躯,畸形的肢体在其身后展开,將燹死拖入了太虚深处。
    “天叶..两位倒是齐心,嗬。”
    宋源显拂袖一挥,让人抬出了两座玄黑色的棺木,一同开启,里面分別躺著一男一女两位老人。“醒来罢!”
    此言一出,棺木之中的二人隨之甦醒,分別起身,长得和宋源显有些肖像,身上多有些狰狞的伤势,仅剩下一口气了。
    【应罹】,宋源照;【应丽】,宋源卿。
    “族兄!”
    这一男一女起身,看向宋源显,转瞬便明白髮生了何事,於是不再多言,携手上天,化作了澎湃的杏黄色火雨。
    空中有两点金光落下,凝如花朵,隨风飘摇,可那帝宫之中潜伏的妖邪长啸一声,凭空便將这两点金光摄走吞下。
    那东西已经彻底成形了,化作了一恶雀般的邪物,朱色瞳孔贪婪地扫视著天地间的离火,却因为畏惧而不敢妄动。
    洞天之中的离火紫巔,已去其六,仅剩下宋源显一人镇守。
    他要最后上路。
    这位宋氏的族主目光深沉,盯上了礼山王,淡然道:
    “明礼。”
    宋明礼本来是有些底气在的,可隨著局势的发展,他的手段似乎都成了笑话,如今唯能指望转世。他咬牙升天,催动神通,浑身的白肉都在喷薄朱火黑水,坎离相济,却没有感应到任何东西!並无坎离之尊!
    这位身形富態的亲王性命崩裂,法躯毁坏,整个人在迅速走向死亡,於是他凭著仅存的意识,祭出了一道浊光涌动的珠子。
    砰!
    这珠子裂开了。
    宋明礼的面上流露出了深深绝望之色,还欲挣扎,可恐怖的离火已从他四肢百骸涌出,让他自焚起来,瞬间化作飞灰。
    “快了,快了。”
    宋源显神色漠然,最后看向了族中的一位著赤色法袍的身影。
    【悟山王】,宋明悟。
    这位亲王生的面貌极为凶恶,如豺似狼,一步步上前来,拜道:
    “父亲!”
    “去罢。”
    宋源显的眼中並无任何怜悯,也无不忍,只是下了令。
    宋明梧轻轻点头,隨之一步步升入天中,越发接近元罗,最后淹没在了一片血火之中,短暂地呼应了荧惑一瞬!
    【惑焰】之位自丙入离,化作恶兽,即是如今的【焚弃】之位,是从非尊。
    此位除了用五道离火去感应,四丙一离也可,只不过修士是作为荧惑的血食,而非是元罗的薪柴。这应在他唯一的子嗣身上。
    原本强盛无比的宋氏转眼凋零了,除了他,仅剩下了两位紫府,分別是紫府初期的【朱遽】宋世清,以及紫府中期的【朱夏】宋世仪。
    这两人皆都畏惧地看向了高处的宋源显。
    “如火不盛,尔等必焚。”
    宋源显看著下方的一个个宋氏血亲,目光愈冷,最后说道:
    “逃吧,如果...能逃得走。”
    下方的人有的慌张逃命,有的呆愣在地,有的自焚自灭,一片乱景,让祸福之气在太虚中不断动盪了起来。
    宋世清和宋世仪歷来不对付,可此时也不记这仇怨了,对视一眼,並不退走。
    “恭送诸位长辈。”
    他们二人俯首拜下,看著天中翻滚的杏黄色光彩。
    宋源显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些人,他只紧紧盯著太虚,紧紧盯著元罗。
    恍惚间似乎见到了一道杏黄色的帝王身影,执剑提斧,三重白光凝聚成的神环不断闪烁。
    池是朱雀,池是豺狼,池是应离之君,池是焚弃之兽,池是烧尽广木的火,池是征伐一切的焰。池是南帝。
    宋源显將尽最后的使命。
    “真君显世之时,便是宣告大离亡灭之刻,使祸福变,应离之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