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山。
    雷霆奔涌,如瀑如涛。
    无数碎银般的雷光炸落,击穿云层,划破太虚,浓重的灾劫之气在此地集聚,使得地上的山石悬浮升此山孤直,恍如一剑,以无穷银色雷霆作鞘。
    许玄踏著雷光凝成的天桥而行,神色沉稳,扫视著这一座麟山周边的景象,只觉此山不是自然形成,倒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到了这雷霆长桥的尽头,直落山殿,便见诸多苍银色的宫殿,环绕雷霆,神气昭昭,引得那一道虚烝神机有了感应。
    雷宫遗物。
    在这宫殿之前高立一天门,青铜铸造,云雷刻纹,两侧各有雷霆凝聚成的玄妙文字:
    【卫麟掌刑】
    【官獬司审】
    最高处高悬一匾额,写了三个金字:
    【第一法】
    许玄再定睛一看,便见这天门左右各有虚影。
    左边的乃是一昂首挺胸的麟兽,足踏雷火,凶煞威武,右边的则是一安坐不动的獬兽,雷霆为体,律法为皮,一对神瞳紧盯著来人。
    “止步。”
    这二兽齐齐怒斥,阻住来人,霎时间汹涌的雷霆灾劫在周边集聚。
    来人却未停,一步踏前。
    有光辉从他身后溢出,化作紧闭的门户,或白,或青,或黑的律法在其中构建,同这一座天门开始相互呼应。
    於是这二兽俯首了,恭迎来人,如奉神临。
    正是【纠虔刑】圆满之效用!
    这一道法门的模糊难言,紧闭不开,可內里却有不移不变的律法在构建,正是古代雷宫所颁定的三部天律。
    【纠虔刑】一旦圆满,便有这一座【法门】沟通古代雷部诸律。
    许玄能够自如调动的唯有一部黑律,全称为《北雷黑书正律》,古代乃是雷部刑罚的大权,至凶至苛,专杀外道。
    古代催动这一部律法必须奏陈上神,得旨行事,於是便能从雷宫的系统之中取来灾劫、雷法,用於惩戒外道。
    如今雷宫的系统早就不运转了,可这一道黑律还是身份的象徵,是一种凭证,至少是雷宫之中的仙將才能持掌!
    许玄一步越过这天门,入了长道,目光並未在两边建筑多停留一下,而是看向了前方的一道身影。乃是一尊墨麒麟,妖首人身,披一玄墨雷纹法袍,腰间悬鐧,黑白混色,腕上戴环,五雷闪烁。远嘉。
    双方在相见的第一瞬间都未说话,而是互相打量了起来,彼此气机对峙,无数银色雷霆在空中炸开,化作玄晶砸落在地。
    “我乃墨麒麟一脉远嘉,可是大离辟劫剑仙,汝不辞万里来我麟山,是有何事?”
    这尊墨麒麟终於还是抵挡不住对方威压,率先开口,对方不知是有何等机缘在身,在雷宫系统之中的威权比他这尊纯血麒麟还高!
    “大赤许玄,见过道友,此来麟山,不过是为道途。”
    许玄语气平静,道出来由。
    前方的远嘉却是別有心思,揣度著双方之间的差距。
    古代雷宫的系统极为完善,秩序森严,在其中任职的修士都会被授下一道天篆,藉此来借调雷霆灾劫、术法神通,乃是凭证。
    而真正决定了其地位的,乃是威权,官职大一级压死人,神位大一级更是能压的人永世不得翻身!“此人..到底诛杀了多少外道。』
    远嘉的目光微微转动,似乎能看见对方身后的那道法门,在这门户之下的长阶上有累累尸骨,都为雷霆之下的刑徒。
    他远嘉已经算是极好动杀的人物,死在其手上的紫府足有五位,这对於一位紫府中期的修士来说战绩可谓傲人!
    可对方...又杀了多少神通?多少菩提?
    “他直接参与了离辽之战,若是修行“庚金”,恐怕眼下已经五法圆满了!』
    远嘉有些忌惮地看了眼对方肩头的雷雀,察觉到了一股深沉的剑意,於是他收回心思,开口道:“请隨我来,入宫一敘。”
    隨著这麒麟一路前行,便到了最核心之处。
    此处乃是山巔,立有一座苍银神宫,宽广恢弘,如有万千神明居於其中,无边劫罚之气澎湃生发,压制万道,降伏诸恶。
    【神辟宫】
    许玄隨之入了这宫殿,便觉这一处乃是由纯粹雷霆构建而成的,坚固不移,不损不灭。
    入目是一片苍茫的银光,待到这光辉褪去之后,眼前则是一座沧桑古朴的神。
    这神以青铜、雷晶铸造,呈黑白之色,有无数雷霆神纹雕琢在上,而在这上高处则是摆了一玄银色香炉,供著一幅仙画。
    这画如无穷虚空,內含诸悉,蕴育雷霆,並不见人像,仅有一道银色的三角在闪烁。
    “此为我族供奉雷祖的神,剑仙可来祭拜,取雷霆为香火即可。”
    远嘉退至一旁,为许玄让开位置。
    “雷祖.”
    许玄心中略震,只觉体內神通越发璀璨,似在呼应这一座神之上的仙画。
    这等大人物的境界难以揣摩,但仅凭始烝化身,证就社雷这些功绩来看,这位雷祖隱隱还要高出诸仙君一头。
    能和池相比的至少也是初代四象这般大人物!
    到了这一境界,只要池想,什么痕跡都不会留下,后人甚至只能用这一个极为模糊的银色三角来指代池。
    许玄伸手,取了雷霆为香火,行礼祭拜,颇为恭敬。
    神之上霎时生出了异样,威严至极的银色光辉淹没了许玄,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身份,最后渐渐归於平静,允许他將这一道雷霆奉上。
    “正统..毫无疑问的正统,也唯有扶尘的嫡系来此才有此效。』
    远嘉眼见对方得了认可,態度缓和不少,笑道:
    “许剑仙这一身道法,可是纯正无比,不知是自何处得来的?”
    眼见对方问及自家功法,许玄倒也没什么遮掩,只坦然道:
    “一是从玄枢所得,二是从北雷寻来,也算是机缘巧合。”
    “原来是这两家”
    远嘉若有思索,只回道:
    “这玄枢真君乃是古代天帝玄昊的转世,又得了斗枢院的东西,有这些倒也不奇怪. ..至於北雷,嗬,倒是天霆上仙留下的。”
    许玄眼下倒是从对方口中再次得到確认,这位玄枢真君果然是玄吴的转世,也就是说两代神雷果位实际上为一人!
    “听闻这位玄枢真君乃是地府所杀,不知麒麟如何看?”
    “地府,社们这些鬼神岂有这个能耐?是..”
    远嘉似有些不屑,可似是想起什么,有些忌惮,便换了个话头:
    “许剑仙这一身神通,当是修的【司天劫】、【元始律】、【剿绝命】和【纠虔刑】?”
    “不错,今日来正是为最后一道神通!”
    许玄见对方主动提及这事,自然不耽搁,直言道:
    “我如今第四道神通已经圆满,只差其一,今日拜访麟山,为的正是最后一道神通!”
    远嘉见对方果然是为最后一道神通而来,心中略定,缓缓踱步,按照自己父王的吩咐问道:“许道友..可准备求金?”
    “必当求证。”
    “社雷之道,从位有三,第一曰【律】,第二曰【审】,第三曰【刑】。尊位有二,在震为【游】,在神为【诛】,乃是擬制,非是实有。”
    这尊麒麟却是谈论起了社雷金位,並不直接谈及求金的事情。
    “太古之代,原始之雷霆乃是“震雷”,出於阴阳相薄之时,显化声气,神霄遂诞。雷祖运用太始,藉助神震,证出了社雷。”
    “此雷虽是后世证出的,但是一经显化,便位於更古老的时代,远在天地开闢前,超脱诸道,因而能在更高的位置影响天地。”
    “雷祖证出社雷,无人奉道,於是从更古老的时间中走出了两尊兽,一为麟,一为獬,各坐了刑审之位。”
    远嘉的目光一转,肃然说道:
    “我麒麟受有律法,只能去求刑位,等到了后来势微的时候. ..这一道刑位都让被人拿去了,仅剩下神丹之职。不过,这也算是好事,至少让我族躲过了清算。”
    “如此说来,社雷孤悬,只能求果. ..你族岂不是连求金的机会都无?”
    许玄隱隱把控到对方的意思,主动开口。
    “正是如此。”
    远嘉语气一冷,继续说道:
    “社雷位处在天地开闢之前,乃是最高一级的孤悬,更兼雷宫覆灭的时候,几位真君都主动殉道了,让这一道雷霆的威能丝毫未有减损!”
    “这一道雷霆仅有果位有主,从位才能得坐,而想要登临正果,就要重现古代雷宫的威势,至少要把天劫立起来,你觉得...可能吗?”
    许玄神色未有所动,这些事情他早就有了预期,只道:
    “照你所说,求证社果,必然陨落。”
    “是这个道理。”
    远嘉悠悠说道:
    “你能不能感应到社雷之位都难说,即便感应到了,又哪里来的本事去让社雷之位承认你?纵然承认了,你又必须去重现天劫,到时候也是必死无疑!”
    “这天劫. ..可是打痛了天下人,古代多的是修士死在这雷罚之下,又多的是降雷使者趁此时机动用私刑,索要资粮,名声可以说是臭到底了。”
    许玄眉头微皱,却不想最后是这般景象,疑道:
    “既授了天篆,又奉了律法,怎么还能出这等事情?”
    “这律法也不是万能的,古代有一件仙器,號作【太易治宇虚宫】,能够时时刻刻监察分析,可到了后来诸道兴起,金丹多成,单单是监察漫天星象就花去了九成的神妙,越来越吃力,不能时时刻刻给出命令,只得给下面人权力。”
    远嘉语气稍冷,继续说道:
    “更兼若是事事都由这一件虚悉之器来管,下面的万千天兵神卫、使者判官不都成了摆设?要管天管地,管生管死,哪里都需要人来行权!”
    “许道友,我便直说了,社雷如今走不通。”
    这尊麒麟的声音之中多了些感慨:
    “更兼你修了社,受了律法,寻常的转世之术是保不住的,到时候必然一死。”
    许玄若有所思,只道:
    “远嘉道友同我讲了这些,难道就是为了让我不去求金?”
    “自然不是。”
    这尊麒麟露出笑容,只道:
    “我墨麒麟一脉都是化生,出自一口上古遗留下来的雷池,乃是金丹一级的东西,为古代麟、獬二兽所出。”
    “我族可以给你最后一道功法,让你留一道真灵在池中,届时即便求金失败,也可从这一口雷池之中化生!”
    许玄並未因为对方的话语触动,心中依然在思索。
    “既然如此,贵族需我做什么?”
    “只需你求金感应社雷正果之时,將一道誓言送入其中即可。”
    这尊麒麟语气深沉,继续说道:
    “我麒麟之血脉受【神辟之誓】束缚,按照昔日承诺,只要將这一道誓言归还给社雷,就可让我族解脱. ..这不需你坐上金位,只需你感应到社雷正果即可。”
    许玄闻言,心有猜测,转而道:
    “按照贵族这说法,只需一位社雷圆满的人属修士去求金即可解开,为何拖到了现在?”
    “原因简单。”
    远嘉放声大笑:
    “有本事感应社果的早就在求金前被杀了,没本事的连社雷的位置都寻不到!我族等了这些年,找过不少有名人物,可都是在求金之前就死了。”
    “道友若能在这一处神之前立誓,求金时將【神辟之誓】送入果位,我族就可以给你功法,同时给你退路!”
    “我不需什么退路。”
    许玄语气平静,只道:
    “贵族若能给我功法,我可为之,但不需寄存真灵在雷池之中。”
    “道友可要想清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远嘉的语气有些惊异,未曾想到对方会拒绝。
    “非是退路,而是死路。”
    许玄自然不肯寄存什么真灵在对方这处,若是正经求金自然是要性命圆满,哪里能分出一缕真灵给他人?
    更兼对方並未详细说明,谁知从那雷池之中化生会不会为其所制?
    他和这远嘉都是各有心思,周旋几番,最终还是定下了誓言。
    许玄在求金之时会尝试归还麒麟的神誓,但要在保证不会影响他求金的前提之下,否则不可能去做。这让远嘉的神色极不好看,可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
    无他,奉李的洞天將落了。
    这消息他麒麟一脉自然是知道的,北雷的东西可是也在其中。
    到时候这位剑仙进入必然能有所得,一旦对方得到了北雷道藏,麒麟也就彻底失去了议价的能力,要付出的代价必然更大!
    眼下这情况他父王既然也同意了,那便只能如此。
    不过对方倒是极为警惕,未曾上他的当,他们墨麒麟只要感应社雷正果即可,至於证社这一最为关键的问题
    他们麒麟自然是不愿让人证社的!
    如果真的出了一位社雷真君,这誓言是绝对解不开了,甚至他这一族又要为人驱策。
    “此人. ..最好是在求社的最后一步陨落。』
    远嘉心中微动,只觉自己担心的有些多了,区区一名紫府,感应到社雷果位就算是通天的本事了,想要坐上去根本不可能!
    “誓言已立,贵族可予功法了。”
    许玄目光深沉,看向对方。
    远嘉则是一笑,手中多了一卷银光闪烁的道卷,有雷霆劫罚之气环绕,
    “《神辟道始经》,修成神通【尊道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