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宣岭。
    铁灰色的山岭横亘大地之上,绵延数千里,崖壁山峦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孔洞,受了冷风一吹,便发出一阵阵好似鬼哭般的啸声,格外疹人。
    黑色火焰如一张帘幕罩住了整座山岭,火焰越是往外越是泛灰,接连爆炸,轰声如雷,捲起了滚滚气浪,將周边的林木悉数摧折。
    【剎魔净土】
    九头金色大鹏鸟在空中盘旋飞舞,遮住天光,使得山岭上投下大片大片飘忽的阴影,忽而又化作一位位披金衣佩瓔珞的俊美男女,各持法器,稳固大阵,皆为净土中的金刚。
    这些妖魔化作的僧眾大都神色紧张,布置阵法,等著离军。
    黑火和魔云澎湃涌动,凝聚成了一位三人高的巨僧,青面獠牙,赤发火睛,座下骑著一尊神异非凡的黑虎,勾连著整片净土。
    剎魔次座,至魔牙。
    他如今服下作为愿力结晶的莲种,境界突破,性命齐混,足以压制仙道的大真人。
    在其身旁还有一僧,面绕清光,披了一袭云白色的僧袍,轻声念著经文,正是那天养净土的主人,养朴陀,俗名公冶理。
    至魔牙仔细眺望著远处,看了一会,才道:
    “这大贤野的太虚中已为元罗所照,我等看不真切,看来是离军休整好了。”
    他声音沉闷,如同石落,开口时不断喷出一股股恶障来,同一旁的清光两两分开,划了界限。“恐怕是要出兵了。”
    养朴陀止了念经,淡然说道:
    “天养净土之中惟我一人,倒是要靠著你剎魔净土之力了。”
    他座下並无一位菩提,更无一位金刚,偌大的【天养净土】之中唯有养朴陀一人,称得上是往生法道之中的异类。
    “靠我?剎魔净土之中除了九位迦楼罗护法神,也不过剩下两尊二重菩提,【乌河】和【蒙象】又抵得了多久!”
    至魔牙语气渐冷,疑声道:
    “你这人,不收菩提,不纳金刚,到底是如何攒下愿力,修至三重的?我看..供养的你的凡人也无几个。”
    对於今释来说,愿力就是资粮,是钱財,是根本。
    为了搜集愿力,便需要手下去度化凡人和招纳信眾,必须在各地建造寺庙,一级一级地派下去,最终让那些法师去做事。
    仙道虽称今释为魔道,可他往生却是极少杀人。
    不少寺庙的法师都会主动庇护凡人,行云布雨,打杀妖魔,治病救人,都是实打实的在做事,甚至比辽朝的官员还来的勤快。
    甚至最关心这些凡人繁衍的,应该就是他们往生法道了。
    不少寺庙的法师甚至藉助欢喜禪法,每年大开几场无遮大会,就是为了让这些凡人多生些子嗣,以此补上信眾的数量。
    “你学不来我。”
    养朴陀轻声一笑,淡然回道:
    “我投释之前已受人供奉百年,得了大愿力在身,又是清燕仙君之血。至魔牙,你在身毒的千年若是肯立几座庙宇,早早谋划,也不必这般忙碌。”
    “本座不缺。”
    至魔牙冷哼一声,並不在意。
    他昔日本为身毒一尊阿修罗,修为平平,连仪轨都奉不上,只得去学紫金。
    后来成了筑基,他才拜入往生,一路苦苦钻营,终於爬到了次座之位,乃至於今日能登入莲台,可谓是吃尽了苦头。
    相比之下,养朴陀就却是顺遂的多,轻而易举就晋升次座,自然让至魔牙心中生出几分嫉恨来。至魔牙主阵此处,修为又进,此时倒是俯视起了身旁的养朴陀,语气也显得高高在上,只道:“恶土何在?”
    “菩萨不见踪影,说是..等到穆武山的人出手,他才会出面。”
    养朴陀倒也不介意对方如此气盛,依旧淡淡应了。
    “不必理他,拓跋厥几人还在岭中,不行先调他们出来就是。”
    至魔牙眉头紧皱,深深吐出了一股臭气熏天的黑障,冷笑道:
    “一个个都不愿意做事,难怪狮子音想了个自杀的法子,看来是认清这些人了,也是.. 怎么不让上面的三位次座来!”
    他此话一出,又觉失言,不该同这养朴陀讲这些。
    东边的天穹中却有异样,太虚震动,牵连净土,金色的香火之气在其中舒缓翻滚,引来了那颗元罗洒下离火光辉。
    “果然来了。”
    至魔牙目光一冷,呼道:
    “乌河,蒙象,传本座命令,开启大阵应敌!”
    后方的净土之中隨即分有一乌蟾和白象显化,各自领命,带著那九尊迦楼罗护法神入了阵法之中,催动起了浩荡黑火和魔气,如帘卷下,覆盖山岭。
    【黑天怒火大阵】
    释修亦能布阵,虽在阵法造诣之上比不过仙道,可仰仗著有净土的玄妙在,却是能反过来在固守上压过仙道一头。
    此阵本是仙家大阵,內置了诸多至火灵物,配合剎魔净土,又有他这么一位次座主持,自有抵挡对方的底气在。
    可远处太虚的异动忽地止住了,在离火光辉中隱匿的诸多仙修未曾走出,仅见一道朱红色的光彩突破了界限,悠悠衝到了阵前。
    乃是一著朱红华袍的胖子,笑意盈盈,身形富態,一身离火气机已是后期,光明重重,附丽垂天,自然是古离火。
    “宋明礼?”
    至魔牙眉头一挑,嗤笑道:
    “早就听说此人不擅斗法,也敢闯阵?养朴陀,你去收拾他!”
    一旁的养朴陀却未动,淡然回道:
    “公冶家来人了,正盯著我。”
    他这一句话说出,顿时让至魔牙哑了火,这位青面獠牙的巨僧转而看向身后山岭,喝道:
    “几位大真人可有愿出阵的?”
    依旧沉默。
    至魔牙的脸色渐渐由青转黑,眼瞳之中有了几分怒气,便听其咬著尖牙道:
    “一个个都不听本座调动,好,这头功我剎魔净土便收下了!”
    他自知对方虽然不擅斗法,可毕竟是大离亲王,宝贝必然多著,也唯有他至魔牙亲自出手才可能拿下。心念至此,他便骑著座下的黑虎一路前行,携著整座净土之威压来,使得黑火不断澎湃炸开,发出一阵阵雷鸣之声。
    便听得这位次座狂声道:
    “宋明礼,你可知本座是谁!”
    太虚。
    银色雷光在云气中穿梭不定,照亮了云上二人的面庞,却是许玄和柳行芳二人在此,正遥望著礼山王的举动。
    “师尊,这礼山王孤身出阵,未免有些托大了。”
    柳行芳颇有不解,毕竞对方还是紫府后期,神通不满。
    “且看著。”
    许玄的目光却极为凝重,仔细盯著远处的战场,看了少时,又扫视了一圈周围,却见几位大真人似乎也有疑色,似是不知內情。
    他的心中生出一股警觉来,“祸祝”之位主动给了指示,於是便有一字自然而然地在心中生出。【燹】
    此为丙火一性,应在惑焰之位。
    为什么祸祝突如其来给了这指示,让许玄顿时生出诸多猜测,却又一一否决。
    可接著祸祝带来的指示,他却可以肯定一一接下来將会有天翻地覆般的动静,必然和这一个燹相关。昔日就是狮子音自杀冲阵,也没有让祸祝之位自发降下指示,而今日却是有异常了.. .那就必然是和真君有关了。
    “是. .南显?池的大道和祸福有牵扯,才能让“祸祝”直接感应!』
    许玄心中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暗暗道:
    “这位...要做什么?
    他重新將目光转回到了前方战场,便见宋明礼对上了一位骑著黑虎的丑恶巨僧,似乎就是剎魔净土的次座,至魔牙。
    登入莲台,性命齐混。
    这位次座骑虎落下,挡在了宋明礼前方。
    周边黑火澎湃爆炸,他却巍然不动,当真是威风凛凛,便听其狂声道:
    “宋明礼?早就听过你是个不擅斗法的,还敢出来,敢轻视本座?滚回去,让武褚来!”
    出阵的礼山王却不恼,笑脸盈盈,摇头嘆道:
    “剎魔次座修为圆满,我岂敢轻视?”
    “倒要看看你卖什么关子。”
    至魔牙冷笑一声,双眼看来,便有无数黑火凝聚成箭矢射下,配合身后净土的支援彻底碾压了那离火光辉,似乎一击就要重伤对方。
    可这黑火在逼近的时候却一点点停了,似乎受了什么压制,向著地下落去,砸在了山根之上,发出一阵阵轰鸣巨响。
    宋明礼手中多了一物,縈绕朱红和杏黄色的火光,极为耀眼,又有一股凶暴惨烈之气。
    是一断剑。
    “往生一道,为恶甚久。”
    他肃声开口,语气冷厉。
    “帝將有徵。”
    天中隨之显出一颗巨大的血色星辰,燃烧赤火,如一玄丹,又似狼首,隱隱约约能看到一玄妙封誥贴在上方,却看不清所书为何。
    神宣岭顿时有一道道流光奔出,先是养朴陀和恶土退走了,又见那仙道的几位真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根本不多留一瞬。
    唯独他剎魔净土被这断剑的气机压制,根本挪移不得,於是至魔牙愣住了,目光在这断剑和天象间游移,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只颤声道:
    “法宝.你敢祭法宝,这后果你宋氏承担不起!”
    “后果?”
    宋明礼的面上多了几分诡秘的笑意,轻声笑道:
    “你现在將这消息传回弥陀相,也祭释宝来应对不就行了?”
    至魔牙神色狰狞,也这般做了,可此时他却觉剎魔净土空空落落的,竟然感知不到了弥陀相的所在。甚至连他用於转世的部分真灵也断联了!
    “不可能,不可能,光明土乃是弥陀相所化,本为一体,怎会感应不到!上尊,上尊怎么没有回应!”不单单是至魔牙,整个神宣岭內的僧眾都慌张了起来,情况彻底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你道的天莲光. ..现在应在逃命,合了弥陀相在身,哪里还顾得了你们这些徒子徒孙?”
    宋明礼此刻笑的畅快,笑的忘我。
    他將手中的断剑朝空一掷,一路送到了那迫近的血色星辰中,便挑开了封誥的一角。
    从那星辰之中伸出了一手,缓缓握住了断剑。
    於是剑身之上朱黄混合的离光渐渐褪去,露出原本殷赤如血的剑身,一股恐怖至极的燹杀之气隨之生出。
    便见一人形事物从这封誥一角钻出,握剑而立,身形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缕缕血火编织成了甲冑,完美地落在其身之上。
    此人神容威严,如豺如狼,瞳为血色,此刻带著一种终於脱困的笑意看向下方,顿时有无穷战乱杀伐之气生出。
    金丹?
    在场的修士不约而同闪过这一个念头,可又有些不敢確定。
    “燹死大人。”
    宋明礼恭恭敬敬地上前,侍在了人的身后:
    “按照约定,您当杀入往生,为真君处理人间事。”
    燹死稍稍舒展了下身子,平持断剑,狞笑道:
    “让我玩够了再说。”
    他握剑斩出,动作迟缓。
    天地间升起了无数血火,如海潮压下,染的苍穹一片殷红。
    挡在最前方的至魔牙还欲挣扎,法躯却已经在这血火之中化作飞灰,徒然炸开,发出一声震盪太虚的巨响。
    剎魔净土被这恐怖的暴力碾压而过,露出了金色愿力凝成的基底,可也只是在这弥散天地的血火中多停一瞬,就隨之被烧了个乾净,根本不得回归弥陀相中。
    连带著那两位菩提和九尊金刚,也在一瞬化为飞灰,唯独留下大大小小的妖魔骨架在地。
    绵延数千里的山岭在这血火中崩塌破碎,铁灰色的山体被烧成了肆意流淌的熔岩,山峦灵峰一座接著一座化作飞灰。
    整座神宣岭就在这一剑之下被夷为平地,往生法道的布置成了摆设。
    太虚之中形成了一巨大的裂缝空隙,不断拖拽吸引著周围,仅仅是靠近,就有可能將一位神通捲入其中身披血火甲冑的燹死笑声肆意,大步踏前,再度挥剑。
    便见神宣岭后的一座高巍青山隨之被斩作两半,血火將那赤黑色的广木之气烧尽。
    许玄看著眼前这景象,神色越发凝重。
    借著“祸祝”,他的感知一直抵达到了天边的尽头,直至到了天外,隱约能看到离火升腾,白莲绽放,已卷到了一处。
    “是了,这位大人根本就不指望我们这些紫府.弛说要十年之內平辽,必然仰仗的是自身伟力!』往生道纵然有九位次座又如何,就是来上数十位也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这位离帝..要直接把那天莲光给收拾了!
    “只是,为何偏偏挑了这时候?是有什么变故?』
    许玄心神一转,却有推测。
    “是. ..西边的变故。』
    “太平山的兑金妖邪出世,庆悦乘兑陨落,玄秘魔土退回洞天,这是宋氏的授意...他们在试探,得了结果,於是出手。』
    “试探什么,兑金?乙木?还是其它?』
    许玄此刻將目光转回,看向了远处身披血火甲冑的人物,也看不出对方的跟脚来。
    “他,还是池,亦或是.批?
    战局的变化瞬间超出了许玄预料,原本极为难啃的往生法道就这般要倒了,就像是戳破了一张纸般轻鬆。
    青黑色的殆魔之气流转升腾,北阴真人来到了许玄身旁,同他並肩站著,看著远处的异象:“大局已定,往生再挣扎也无用了。”
    许玄苦笑一声,只道:
    “既是如此,要我们这些紫府作甚,先前的苦头算是白吃了。”
    “真君也需要试探,也需要推测,於是有我们这些紫府的用处,可真正一锤定音的. ..从来都是池们。”北阴语气幽幽,冷声说道:
    “千万记住了,池们才是..【第一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