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
    离光灼灼,照彻天地。
    这一场婚事办得极为低调,甚至比仙门之中寻常的结侣仪式还要简朴。
    郡中有灕水蜿蜒而过,江北新筑的数座殿宇中,最巍峨的便是那间【朱日宫】。
    宫外丘陵栽满杏树,繚绕著永不熄灭的离火,远望如一片片坠落凡尘的赤霞。
    许明身著一袭朱红礼衣,走在那条笔直的长道上。
    两侧侍女皆垂首跪伏,静默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天藕安排的婚仪与寻常仙道礼节迥异,不拜天地,不宴宾客,只须他独自走进玄宫,越过离光,与那位女子相会,便算礼成。
    长道尽头,杏红色的宫室静静矗立,金门虚掩,离光照耀。
    这离火之光纯正无比,似乎与元罗大星相连,最深处又有一股浩荡的金阳大日之光,浓重的太阳之性在向外显化。
    许明越过这光辉,推门而入。
    室內离光流转,一片暖红,宋晴正静静立在榻前。
    她生得英丽大气,眉目间却凝著一股锐利之气,朱色眼瞳更衬得气质有些神秘。
    许明目光微凝,走到她身旁坐下。
    “许久未见。”
    宋晴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沉稳,唇角含笑,话里却並无多少新婚该有的温柔。
    “礼既已成,这桩婚事便算落定。若不是你我有这层身份,修士结为道侣,其实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她凑近了几分,悄声耳语,却並未有多少亲昵的意味,只道:
    “先前在南都,这样说话的机会可不多..君舅如今已至社雷四神通,將来大战落幕,不知可有何打算?”
    她所说都是利益,並无多少情愫。
    许明思量一瞬,给了个模稜两可的答案:
    “父亲自然是有求金之心。”
    “我父皇却不愿意去求。”
    宋晴微微摇头,只道:
    “父皇所修乃是四离一太,求离火尊位,但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失败”
    “为何如此说”
    许明眉头一皱,他对於尊位了解不多,但离火之尊似乎是金乌子待过的位置,应该算的上稳定才对。“將来便会明白的。”
    宋晴目光灼灼,语速渐急:
    “君舅之困境,和我父皇的其实有共通之处..战事若是结束,大离一统天下,才是重头。”她的面上笼罩起了一团团灼热的离火,似在燃烧,可转瞬又恢復了正常。
    “你是要我转告给父亲此事?”许明神色沉凝。
    宋晴摇头:
    “无需如此,君舅是聪明人,当会理解父皇的意思。只是希望我想的不错,你我..是在一条船上。”许明默默思索,却是猜测著那位天豨的动机。
    对方安排的婚事当更深层的安排,恐怕是关乎离火的变动。
    “君修少阳之道,当今之世,所留意的不过两家!”
    宋晴目光熠熠,声音却冷:
    “第一乃是扶尘,此道有一位少阳后期的真人,道行高深,走在前面,將来若是有意阻道,必须小心!第二乃是龙属,这一群妖属恨极了少阳修士,將来说不得会趁乱出手。”
    她的语气中正有决断,只道:
    “此二者不可不防,待东华天开之日,方是机缘。”
    许明未曾料到她竟思虑至此,沉吟片刻,反问:
    “你所修黑煞之道,若將来戊土大兴,岂不是”
    “我已修成仙基【夙无节】。”
    宋晴的双眼之中煞光跃动,极为凌厉:
    “戊土虽兴,乱世却至。黑煞上下皆视我为弃子,若不是父皇逼迫,他们怎么会將这一道功法交予我。”
    她忽然伸手,紧紧握住许明的手,掌心炽热,极为用力:
    “可我偏要爭上一爭。”
    宋晴的笑容里透出一股近乎凶戾的决绝,看向了眼前的男子:
    “这世道,本就是要爭的,不是吗?”
    许明在这一双眼中看出的是种近乎走投无路的疯狂,而非是求道者的坚定,让他忽地觉得眼前女子有些可怜了。
    “道门常开。”
    他平静回道:
    “只要走就是了。”
    天殛,大殿。
    “这就是宋氏的礼仪?还是天疆特意安排的?”
    女子声音响起,平静如水,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思安坐在青玉长案一侧,煮著灵茶。
    “简朴些好。”
    许玄看向温思安,忽地想起自己和她也未按照古礼去操办,修士对於这些事情其实看的极淡。温思安这些年都待在蜀地,前些日子回来,先是见了见孩儿,谈了许久,而后则是隨著许玄去了那一处秘境。
    洞天。
    道中竞然有这样一座洞天,虽然她知道许玄身上有不少秘密,可这一件事还是惊到了她。
    温思安修行“癸水”,道统对於“虚悉”颇为亲近,如今正在参研那一卷【太宇行空录】。大乱將至,相比於暴露出什么异样,还是有更多护身手段重要些。
    许玄品了品茶,神色平静。
    他將来必然要闹出天大的动静,与社雷相比,这些法术都不过是小事了。
    洞天之中除了灵机和道藏外,还有凝聚出的大量真紫灵物!
    真烝为圣,紫燕为仙,这两道灵物对於修行都有不小帮助,而相关的炼化之法也有记载,正好能用。他经过祸祝之变后所获仙德已是海量,至少眼前是看不出来有用完的跡象,乃至於金丹一级的道藏都解明了。
    【太上奉玄书】、【太苍两仪经】.
    如今有了祸祝果位带来的位格,他也能够尝试去参研一二,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许玄顿了顿,却是想到了天藕那边送过来的东西。
    他取出了一道离光熠熠的芥子物,形如一匣,表层有封。
    正是天鹅遣人送来的东西。
    “那朱雀送的,你不想看看?”
    许玄眼神微动,看向对方。
    “莫卖关子了。”
    温思安摇了摇头,只道:
    “恐怕还是给接下来战事准备的杀器,他天豨好歹是一国帝王,又是嫁女,在这方面总不会差了。”许玄揭开封印,催动此物,便见內里窜出了两道玄光。
    先是一陶罐。
    此物通体为黄白之色,上有圣王持耜教民耕作之图。
    罐內则是存了两样事物,一是道杏黄火焰,二是枚青色谷种。
    己土古器,【炎种罐】。
    此物上可催动一道【蓁炎】,以焚去荼蓼,燃木养土;下可催动一枚【农谷】,以修復伤体,化毒去邪。
    许玄的目光却是看著这陶罐的最底部,正有一个玄妙的低印,上有篆字。
    【姜皇之命,耕用离乙】
    “姜”
    他的眉头骤然一皱,心有猜测。
    “有何问题?”
    温思安见对方神情有变,隨即问道。
    “姜氏的初祖,就是离火之圣王。天藕特意送这一件东西过来,恐怕有些別的意思。”
    “多宝?”
    温思安一瞬便想通了关键,沉声道:
    “他是想要通过我们试探多宝道统中姜氏的態度。”
    “不错。”
    许玄点了点头,只道:
    “姜氏的根基乃是离火,这一族的底蕴深不见底,更別论还有显世的真君在,必然对於离火有谋划。多宝...接触我观,或许也有这一层深意。”
    二人的目光从这陶罐之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另外一物。
    是一断剑。
    此剑长有一尺,通体朱色,刃身厚重,可以看出是遭受了剧烈的衝击才会断裂,滴滴朱血从上滴落,又有火焰在裂口升腾,暴乱扰动。
    在这剑上雕刻有一副玄图,却不是常见的鸟雀杏花,而是一片燃烧著的林木。
    朱黄混杂的火林中似有一群野兽,如狼如豺,即將暴起,又像是仅剩的一队残军,要隨著將领发起最后的衝锋。
    【焚弃死剑】
    离火灵宝。
    此剑唯有一道神妙,呼作【捨身】。
    一旦握剑,便要放弃所有的护身的灵器、法术,也不能有人在旁压阵,甚至身边之人死的越多,这一柄断剑的威能越高!
    许玄握住了这柄剑,一股惨烈至极的气机直衝他识海。
    他仿佛看见了一眾在狂奔的豺狼,接连自焚,最后仅剩下一尊恐怖威严的离火之兽,烧尽林木。他的神色越发阴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温思安:
    “我若是没记错,大离建国已有六百多年,未有一人去求过离火的从尊”
    “不错。”
    温思安念及这事,也觉有些奇怪。
    “从建国之时算起,那时刚刚出生的宋氏的嫡繫到了现在也应寿尽,就是有灵物秘法延寿. ..但始终未有人求金,当真古怪。”
    “或许,我们对於离火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许玄的目光紧紧落在了那一柄【焚弃死剑】上,肃声道:
    “今世在位的大人,绝对和朱雀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