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潮翻山越岭,如海啸一般翻涌,最终缓缓停在一座雪山山腰位置。
    大潮最前方。
    那头巨大白虎四肢伏地,压低声音,口吐人言:
    “此地……应当安全了………”
    一边说著,一边回望。
    雪山之后,狂风肆虐,隱隱有血腥气在追赶。
    大虎直立起身,滚滚妖气扩散。
    他恢復人身,神色冷峻,俯视山岭,腰间长短刀极其醒目……赫然是哮风谷雪虎尊者!
    “那些狗杂碎,不会还在后面吧?”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
    雪虎身旁,灵猫同样以人身显形,长发披散,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
    她捂著腰腹位置,五指缝隙不断有鲜血流淌而出。
    灵猫尊者神色苍白,眼中满是恨意。
    雪虎尊者看到这一幕,很是心疼,他蹲下身子,从怀中取出丹药,以道意碾碎,只可惜……这丹药並不能从根本上治癒伤势,这道被神通撕裂的伤口,依旧散发著淡淡的血腥气。
    灵猫尊者的腰腹位置,鲜血淋漓,隱隱见骨。
    “离嵐山元气稀薄。”
    雪虎尊者安慰道:“蚀日大泽那些杂碎,只想著吞併谷界……应当无暇南下……”
    不久前的悬北关大战。
    劫主大人出关,带著哮风谷大妖南下,竭尽全力一战。
    这一战……
    哮风谷大败。
    不仅妖潮被破,劫主大人还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在弱肉强食的妖国,每一座修行圣地,都需要有大神通者驻守,劫主身死道消之后,虎视眈眈的蚀日大泽便不再藏掖心思,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將试探魔爪伸向了哮风谷。
    天凰宫,大猿山,都没有干预之意。
    倘若劫主大人还在……
    蚀日大泽,多少会有忌惮。
    如今,这位昔日九尊排名第三的强者彻底陨落,蚀日大泽彻底没了顾及!
    不到十日……
    劫主栽培而出的年轻圣子,阴神圆满之境,蹊蹺失踪。
    圣地魂灯,应声熄灭。
    雪虎尊者和灵猫尊者反应速度极快,带著心腹麾下立刻南遁,几乎是圣子魂灯熄灭的当日,蚀日大泽的妖潮大军便抵临哮风谷地界,龙木尊者现身,借著【蚀日捲轴】,施展神通,只出一击,便將哮风谷主宗大阵打碎。
    紧接著。
    那尊显圣的蚀日大尊妖相,直接张开血盆大口,將整座“哮风谷”洞天,吞入腹中!
    这一战,比悬北关大战更惨。
    接连失去谷主和圣子的哮风谷,根本无力对抗蚀日大泽的入侵!
    雪虎尊者和灵猫尊者只能南下,率著残骑逃亡……他们没有別的选择,倘若留在哮风谷,那便只能隨谷中长老无谓枉死。
    他们二人,虽有阴神之境,在这种层次的终极对决中,却显得太弱。
    倘若只有龙木尊者,兴许还可一斗。
    但那枚蕴含蚀日大尊神通之力的捲轴,威力太过可怕……
    逃。
    唯有逃。
    如今,他们逃到了离嵐山地界,终於可以鬆一口气,停下来暂时歇息片刻。
    嗤嗤嗤。
    丹药被雪虎碾成粉末,以道意激发,发出萤光,敷在灵猫纤细腰侧。
    女子大妖趴在雪虎肩头,俯低身子,抽泣起来。
    她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流淌而下,声音也有呜咽。
    “劫主大人……还有圣子大人……都死……”
    她怎么也想不到。
    不过短短数十日。
    昔日盛极一时的哮风谷,会整个从妖国地界彻底抹除。
    堂堂阴神尊者,竟成了无根浮萍,他们原先生存的洞天地界,已被蚀日大泽吞併,要不了多久,蚀日大尊便会成为哮风谷主宗洞天的新主。两大圣地积怨已久,以他们的身份,一旦露面,便会遭到无穷无尽的追杀。
    “我们……还能回家……”
    灵猫声音颤抖,问出了这个绝望的问题。
    “家……”
    雪虎闻言,身躯也是微微一颤。
    他虽是妖身,却也启了灵,开了智。自打化形以来,他便在哮风谷地界成长,劫主大人曾给过他贴心教导,圣子大人还传授他神通,倘若没有这场意外,他会是未来哮风谷最强大的尊者。
    “能活著,便不错了。”
    雪虎声音沙哑,自嘲开口。他温柔搂抱著女子,轻轻拍著后背:“这离嵐山虽偏,至少能有一棲之地。等灵妹养好伤,咱们便带著这些孩儿们,寻一处洞天,长久隱居下来……”
    一边说著,一边抬起头来,注视著灵猫。
    “隱居……”
    女子大妖声音沙哑,喃喃自语。
    这句话,带著极大不甘。
    灵猫尊者眼中满是泪水,而眼瞳最深处,则满是恨意。
    雪虎伸出手掌,替灵猫擦去眼泪。
    他哪里不知道,灵猫的意思。
    恨……
    他何尝不恨?
    蚀日大泽,夺己家园,杀己亲友!
    若有机会,他自然要十倍百倍偿还痛苦!!
    只是,雪虎很清楚,他和“蚀日大尊”的差距,有如云泥一般……
    当年饮鴆之战后,蚀日大尊陷入沉眠,妖国所有修士都以为,这位大尊和哮风谷劫主一样……遭受重创,很难恢復了。
    可就在不久前,龙木尊者借著捲轴施展神通。
    雪虎才知道,所有人都错了。
    而且错得很严重。
    经歷了一甲子岁月的长眠,蚀日大泽的尊主,非但没有变弱,反而变得更加强大。那毁天灭地的一击,威力强绝,几乎將半个哮风谷主宗摧枯拉朽地湮灭,时值此刻,那极其震撼的画面,依旧在雪虎心湖之中縈绕迴荡。
    如今,就算是劫主还活著,恐怕也不是那蚀日大尊的对手了……
    至於自己。
    雪虎垂下眼帘,他已经被那一式神通镇住了心湖。
    虽不至於道心破裂。
    但復仇之意,已是荡然无存。
    恐怕自己再修行一百年,也抵不过蚀日大尊的隨意一击。
    “就这样吧………”
    雪虎声音沙哑,带著黯然:“灵妹,先活下来……我们先活下来……”
    灵猫尊者不再开口。
    二人拥抱。
    在漫长的沉默中,雪虎下意识仰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翻飞的大雪,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山山顶。
    风雪漫捲。
    他看到了远处巍峨高耸的雪山。
    也看到了远平侯。
    还有那支散发著森冷杀意的人族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