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敕一眾铁骑退去之后。
    山水瀑布水流逐渐变得缓慢,水帘幕后,缓缓走出一道白袍身影。
    那人並不高大。
    来到十岁黑衫少女身旁,也只是稍稍高出一些。
    只不过……
    在其现身之后。
    整条瀑布的水流,仿佛都陷入了凝滯,就连那座匯聚瀑布精华的幽潭也不例外。
    “出来吧。”
    身材干瘦矮小的白袍身影,挥手驱散水雾,显露真容。
    这是一位老者,白须白髮,眼神却澄澈如湖。
    从瀑布水帘之后现身,白袍老者嘆息著开口,以左手木质拐杖轻轻点地。
    幽潭浮现一道巨大涡旋。
    那浑身是伤的巨大白虎,就这般被潭水拱送而起。
    白虎气息依旧微弱。
    但是……
    在其身上残留的伤痕,却是肉眼可见减少了许多!
    那些箭鏃已被潭水拔除,伤口逐渐融去,即便是深可入骨的伤势,此刻也痊癒了个七七八八。黄敕率铁骑製造的这场闹剧,不过持续了数百息………
    这简直是一场神跡!
    那修至筑基境的大虎,在潭水护送之下,艰难上岸,它虽启灵,却未修成人形,於是极其艰难地拱起前爪,学著人类作揖,笨拙地磕头,想要表达对救命之恩的感谢。
    “这段时日,別再外出了。”
    老者看著这一幕,心疼说道:“找一处偏僻山脉躲著吧……”
    大虎拚命点头。
    潺潺水汽在空中氤氳,老者再度挥了挥衣袖,这些水汽化为极其纯粹的生机,注入大虎额首,窍穴之中。
    片刻之后。
    大虎眼神恢復了光彩。
    它选了与铁骑截然相反的方向,依依不捨地离去,一步三回头。
    片刻之后,山水瀑布重归清净。
    老者缓缓挪移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虚空。
    他微微顿首,直截了当地问道:“道友,还不出来相见么?”
    天地短暂寂静了数息。
    谢玄衣挥袖,撕破虚空,显出身形,笑著开口夸讚说道:“老先生,好神通。”
    大离那些只有洞天境的铁骑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但谢玄衣却是看得清楚。
    这幽潭底部,藏著无数阵符,內里別有洞天。
    如果没猜错……
    这潭水深处,连接著一整座秘境。
    刚刚那虎妖,就是被临时接到秘境之中,才得以捡回一条性命。
    这可不得了。
    自己先前在此驻足,神念扫掠了不止一遍,竟是没发现异样!
    “哪有什么神通……老朽此身本领,比不上小友十之一二……”
    老者微微躬身,並没有丝毫摆架姿態。
    他诚恳说道:“小友这般年龄,便修得阴神之境,实在罕见。若非老朽“先到』一步,定是看不出此地端倪。”
    他之所以在此静等谢玄衣现身。
    並不是目力惊人,看破虚妄。
    而是………
    他比谢玄衣更早来到这里。
    自始至终,这白袍老者都在此地闭关,从未离开过。
    因此,这山水瀑布前发生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他都看得十分清楚。
    “嘖。”
    黑袍少女打量著眼前年轻人,看来看去,实在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看上去,比自己也就大了七八岁。
    “老爹,至於和他这般废话么?”
    小姑娘双手插兜,满脸不屑,撇嘴说道:“多修了几年,修到阴神境,有什么稀罕。”
    “黑……”
    谢玄衣哑然失笑。
    自己此行来离嵐山,为避免妖国天机卦算,以【眾生相】遮了面容,还刻意收敛了剑气。
    外人神念掠过。
    只能隱约感应一个大概境界,估摸著高於洞天,这般年轻,一定是小於阳神,自然而然会得到“阴神境”这么一个推论。
    但真实实力,恰如眼前幽潭。
    若不跳入其中,亲身体验一番,很难知晓,这潭內里究竟多深。
    “蕊儿,不得无礼。”
    白袍老者皱眉嗬斥。
    少女则是浑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谢玄衣看著这一幕,觉得有些意思。
    这一老一少,年龄相差如此之大,竟以“父女”相称,除此之外,二人明明是“人”,却出手救下了大妖。
    这两人。不简单。
    念头落定。
    谢玄衣笑眯眯伸出一只手,对著少女招了招,拋出了一个註定要惹出麻烦的问题。
    “要不,咱俩比划比划?”
    话音刚落。
    黑衫少女眼中便迸出精芒。
    “蕊儿,不可!”
    白袍老者惊呼声未出,踩在幽潭水面上的少女便如脱弓利箭一般疾射而出,瞬间弹射来到半空之中,对准谢玄衣面门重重轰出一拳。这一拳劲气之重,在洞天境中实属罕见,在大褚王朝年轻一辈修行者中,恐怕只有忘忧岛武夫锻体出身的段照,才能与之媲美抗衡。
    只可惜。
    小姑娘遇到的不是同辈修士。
    咚!
    一声闷响,如雷霆般在半空中炸开
    谢玄衣不躲不闪,伸出手掌,拦在面颊前,轻描淡写接住这一拳轰击。
    这几乎將虚空都轰碎的罡风,顺延指缝四向扩散。
    “没吃饭?”
    谢玄衣依旧微笑,歪斜头颅,继续拱火。
    他未动用道境,未动用神通,未动用武道神胎。
    单纯以神念反应,来进行最纯粹的格挡。
    ”11”
    这第二问拋出。
    少女唇角气得歪斜,咬牙切齿挤出笑来……冷笑!
    “看拳!”
    这第二拳呼啸而至。
    少女身躯拧转,如陀螺般忽地爆发,但这阴诡一招真正的“痛点”並非是蓄满力劲的后手拳。而是借著拧腰提胯以及一声看拳呼喊,全力施为的鞭腿!
    喊著看拳。
    但杀力全在鞭腿之上。
    “可惜南疆邪宗被灭满门了,不然把你丟进去,高低也是一尊小魔头。”
    这点小心思,自然全被谢玄衣看在眼里。
    依旧是单手。
    依旧不躲不闪。
    谢玄衣並掌轻点两下。
    先接拳,再接掌。
    两道炸雷闷响几乎是同一时间迸发而出!
    炸雷尚未消散,立刻便有狂风呼啸响起!
    只见,无数水汽从幽潭之上疾射而出一
    少女见“杀手鐧”还不奏效,索性直接催动道意,不讲武德地玩起了偷袭。
    反正对面是一尊阴神,输了也无所谓,但若是自己占了便宜,便算是一场“大胜”!
    看著这漫天潭水。
    谢玄衣心中生出些许失望。
    之所以主动挑逗眼前少女发起进攻,便是他想看看,这小傢伙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年龄,实力,境界。
    这小丫头都与莲尊者转世身十分符合。
    但唯一可惜之处……
    这小姑娘的“道意”,似乎与灭之道无关。
    轰!轰!轰!
    少女再度发起进攻,一袭黑衫被滚滚水汽包裹,显得威风凛凛,一双粉白拳头,却是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猛烈倾泻而出!
    “就这点本领?”
    谢玄衣看著漫天水汽,忽然再度开口。
    就在刚刚,他意识到还有一种可能。
    或许……
    这黑衫少女,尚未觉醒神魂,尚未开始参悟灭之道呢?
    有些时候。
    转世者的彻底觉醒,需要一道契机。
    哗啦!
    谢玄衣伸出手掌,从漫天水汽之中隨意划过。
    下一剎。
    受少女大道道意感召的“水汽”顿时失控。
    谢玄衣隨手摘了一道水汽,抖了抖衣袖,轻轻一甩,这条虚无縹緲隨时可能散去的水雾,便凝成了一道水剑。
    “嗡!”
    虚空震颤。
    谢玄衣在收敛境界,元气,神通的情况下。
    单凭一把水剑对敌。
    黑衫少女的蛮横道意铺天盖地袭来,整座天地顿时化为漆黑之色,谢玄衣持水剑不退反进,目光燃起淡淡金芒。他持握水剑,將其悬立於身前,直奔少女本尊而去,那气势磅礴的拳脚罡风,在水剑三丈之外便自行破碎。
    “这是什么招式?!”
    黑衫少女瞳孔收缩,神情大变。
    事实上。
    这种对剑气的引用,已经超脱了“招式”的范畴,这是一种对势的绝对把控,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已称得上是“大神通”!
    哪怕谢玄衣並不是阴神。
    哪怕二者只是同境。
    这一剑……依旧足以破开黑衫少女的所有手段。
    只一瞬。
    谢玄衣便来到黑衫少女身前。
    这把隨意採摘而下的水剑,此刻切割道意如斩纸一般。
    谢玄衣对著少女咽喉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本该很快。
    但。
    谢玄衣故意放得很慢。
    他要看看,这年纪轻轻便参悟大道道意的小姑娘,能不能在生死危机之下,爆发出身体的全部潜能……就如同西寧城的谢月莹一样。
    “哢哢哢!”
    虚空在此刻破碎。
    黑衫少女在这一剑威势之下,拳脚速度都变得缓慢起来。
    她瞳孔收缩再收缩,直到如一条细线,也没有萌生出退缩胆怯之意。她竟是对著那把水剑悍然无畏地砸出了拳头,数百道水汽缠绕其上,到这一步,已经不再是道意的碰撞,不再是术法的互攻。站在山顶的白袍老者看著这一幕,並未动身。
    他看得出来。
    这是谢玄衣在“餵剑”。
    若想杀人,这一剑在瞬息间便已落定。
    谢玄衣死死盯著黑衫少女的双眼,他能够感到,四面八方的虚空生出层层寒意。
    但……
    这寒意却並不是灭之道所带来的寒意!
    水汽冻结,生出坚冰。
    那缠绕在少女拳头之上的水汽,以极快速度异化。
    最终。
    这枚拳头撞在水剑之上,发出如金铁般刺耳交错的声音,“水汽”凝结成为“冰晶”,包裹在少女小臂之上,犹如一座无比坚固的甲冑。谢玄衣在最后关头停了剑气。
    这一剑,击穿所有冰晶,无比精准地悬在少女喉咙位置。
    “咕噥。”
    少女咽了一口口水。
    她神色有些难看,自己临阵突破,大道道意更进一步……但依旧吃了一个无比惨烈的败仗。“你小子挺厉害。”
    谢玄衣眼中失望一闪而过。
    他轻笑一声,结束了这场爭斗,只不过微微抖袖,那锋锐无比的水剑便立刻自行消融,哗啦啦坠入潭中。
    “我……”
    少女抬眼望著对面。
    虽然脸上依旧写著桀驁不驯,但现在,小傢伙眼神明显变得温顺了许多。
    她挠了挠头,老老实实道:“我输了。”
    她向来输得起。
    先前这一番架,自己可谓是手段尽出,能上檯面的,不能上檯面的,全都用上……
    但凡对方出一点糗,也算是不枉此招。
    偏偏一点也没得逞。
    到这时候,小傢伙哪里还不知道,对面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傢伙,绝不是简单的阴神。
    这番交手,敛了境界,敛了元气,敛了本命法器。
    就算是同境相爭。
    自己大概率也要输得十分难看。
    谢玄衣挥了挥衣袖,將小姑娘罩住,缓缓落在山顶。
    “老爹。”
    少女有些尷尬,双手攥著衣袖:“对不起呀,又没听你话,和人打架了……而且还打输了…”“傻孩子。”
    白袍老者摇了摇头。
    他伸手揉了揉小傢伙脑袋,温声说道:“这一架输了,不丟人。”
    顿了顿。
    “小谢山主。”
    白袍老者望向不远处的黑衫年轻人,诚恳问道:“离嵐山乃是偏僻地界,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被认出来了。
    谢玄衣心里並没有什么波动。
    虽然只用了一把水剑对敌,但水剑毕竞也是剑。
    这世上剑修如过江之鯽。
    但如此年轻,还有如此境界的……便屈指可数。
    从出手那一刻起,谢玄衣便没想过隱藏身份。
    “老先生。”
    谢玄衣笑了笑,道:“我来离嵐山……找人。”
    “找人?”
    老者神色微微僵了一下。
    “自圣后陨落,大褚王朝重整朝纲,百废待兴。”
    “当年被罢黜的镇守使,也都陆续回归原位,北郡如今正值战火,但整条长城依旧恢復运转。”谢玄衣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当年离开的那些镇守使,倘若心中还有执念未了,其实可以考虑返回大褚……”
    躲在老者身后的少女,听到这,神色古怪地抬首。
    只见原先还带著笑意的老者,此刻陷入长久沉默,整个人都如同石化一般。
    “如果我没猜错。”
    谢玄衣望向眼前老人,嘆息著说道:“阁下便是当年北境一百零八位镇守使之一……负责驻守离嵐山一界的辛寧?”